第7章

巴別塔 A.S.拜厄特 第1頁,共2頁

托馬斯·普爾帶弗雷德麗卡去布盧姆茨伯裡廣場看自己常看的醫生,醫生是一個性格開朗、有點富態的男人。托馬斯和弗雷德麗卡在那間公寓裡所組成的臨時家庭,經過了兩個月,竟然在形態上有點像慣常的婚姻一般。比如說,對日常購物單的和諧討論,對莉齊、西蒙和利奧三人稚拙情感和天真友誼的評說。當然,托馬斯和弗雷德麗卡也談到了書,就是弗雷德麗卡在學院的新課程裡所要講解的那些小說,她所任教的學校叫作聖母學校,兩人還談到如何將在聖母學校和在藝術院校的教育方法調和得更一致更和諧。利奧在這期間很是安靜,偶爾會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去?」卻不是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家?」沒想到兒童在使用語言時,也會如此留心。利奧說:「他們會想我的。」並且強調:「馬兒小黑會想我。」他望向弗雷德麗卡,從她面上探尋她的意向,弗雷德麗卡儘量向他傳達出一種穩固的冷靜、一種短暫的確定和對這一切的信賴。

弗雷德麗卡的傷復原緩慢。潰爛、化膿,又裂開,她的傷口透出一種亮粉紅色,這種顏色一看就不對勁,都流出膿水來了。

弗雷德麗卡正要出門,托馬斯·普爾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別忘了拿出勇氣,」托馬斯說,「這些事情都需要時間。」

弗雷德麗卡轉臉看他。他常常在這種時刻要親她一下,這看起來好像很稀鬆平常。利奧則突然出現在門道上,弗雷德麗卡立即「縮回」原來那個自己,弗雷德麗卡倉促間舉起手,避開那還沒有成形的一個吻。

「哦,抱歉。」托馬斯·普爾下意識地說。

「沒關係。」弗雷德麗卡說。

那位名叫利馬斯的胖醫生,探查檢視後,把弗雷德麗卡的傷口包紮起來。他說話時,語調挺愉悅:「這個傷情況看起來可不大好啊,有點兒難辦,你不太走運啊。」

弗雷德麗卡說:「還有別的病症。」

「告訴我。」醫生說。

「好像我的陰道也不太對勁,整個陰部都有問題。我的陰道非常疼。還長出一些類似膿皰的東西,有的還結了痂。」

她精準。她羞愧。她疼痛。

醫生收斂起笑容,給她做了個簡略的診察,寫了張單子,告訴她必須得去米德爾塞克斯郡的性傳染疾病醫院的診療所。弗雷德麗卡自然是覺得滿腹愧疚,因為她年輕的時候在性方面極其放縱,她以為自己僥倖地躲過了對後果的承擔,現在她垂頭喪氣。

「你上次性行為是什麼時候?」醫生問她。

「是跟我丈夫,我婚後,就只跟我丈夫有性行為。」她的坦承有自我引申的作用,她的愧疚瞬間轉化成惱怒。奈傑爾內衣抽屜底那隻雪茄盒子裡的畫面,在弗雷德麗卡眼內一閃而過。她把她極不舒適的雙膝併攏在一起,感覺到疼痛、苦惱、不安、割裂,這些感觸在她起身行走時緊緊跟隨著她。

「我瞭解了,」醫生若有所悟,「這不是一段很明智的婚姻。」

聽到這種不費力的斷言,弗雷德麗卡有一種為奈傑爾辯護的剛愎的慾望,儘管她的怒氣絲毫未消。或者她只想為自己辯解,辯解自己選擇結婚物件的不智。她只好說:「有時候事情會發展到脫離你的預期。」

「沒錯。現在你最好儘快去米德爾塞克斯郡就診,以防你的病情惡化,還有,避免性行為。」

「我簡直無法再去想象自己會想做那種事情。」

「也不盡然啊。」醫生說,口氣中似有一種興高采烈的順從。

「喂喂,」電話那端又是那個洪亮的聲音,聽起來和藹卻令人厭煩,「我找那個叫丹尼爾的傳道人,那個叫丹尼爾的代理人,那個叫丹尼爾的死氣沉沉的說教者代表。丹尼爾,你好嗎?」

「我好不好與你無關。不過,我還好。你呢?」

「我既受虐也受傷,我的朋友,看不見的部位正在淌血。昨天晚上,我又去講大道理,我把這當成我的義務——每個人不時都要建立一點近乎理想式的義務心理,以便更好地存活於人類社會。我認為,少許的人類社會存在感,會讓人有條不紊,如同人類交媾的甜蜜滋味,甜美的丹尼爾,無形的丹尼爾——哦,親愛的代理人,我隱隱切盼著,我可否至少提高一個人的理解力?所以,我去我鄰近的小酒館,去散播一點說教。我告訴他們——那些無法凌駕於憐憫心之上的有愛之人多麼可嘆!可是惡魔卻告訴我:‘即使是上帝也有它的地獄——它對世人的愛即是地獄!’後來,惡魔又對我說:‘上帝已死,它的死因是對世人的愛。所以對憐憫心保有警惕吧,因為不久之後,那將成為世人頭頂密佈的厚重殘雲!不過,同時也要記得:一切偉大的愛都在憐憫心之上,因為這些愛有創造的慾望,能創造出被愛的事物!’‘我把自己獻給我的愛,我愛我的鄰人,就像愛我自身’——這就是所有創造者的語言。創造者的語言卻是難懂的。他們說瑣羅亞斯德的語言。他們可能說的是德語,但我不覺得你所受的教育裡包含這種前敵對國的語言。哦,傳道人,你聽起來可真是一點也沒有承襲偉大的歐洲文明。因此,當我在鄰近小酒館對我們那群當地人撒下這番珠玉言論之後,他們揪著我的頭髮、摁著我的椅子、扯著我的褲子,用他們腳上的靴子,對我的肢體造成了更多區域性傷害。甜美的丹尼爾,你根本不須動用一點兒悲哀,就能看到他們的靴子、腳踏車鏈子和一個砸壞的玻璃酒杯在我身上造成的傷害。你有人性嗎,丹尼爾?這一點我總是懷疑,因為你對我這麼不親切,就連你那死去的主上交代你撫慰我的傷口這件事,你也表現得遲疑不決,但我真是飽受折磨啊,哦,牧師、哦,你,不管你喜不喜歡我,我就是你的工作,我說得沒錯吧。你睡著了嗎?噢,你這個約克郡人!你就不能再守護我多一會兒嗎?」

「我沒睡著。我正守護著你。你應該找霍利教士聊聊。他讀過尼采,他研究上帝已死的神學理論。對我來說,我認為你和霍利教士會有一場精彩的論戰。同時,聽到你被毆打的訊息,我不無難過,但是,恕我直言,我看你這完全是惹禍上身,連我有時候也很想毆打你一頓,如果我能鎖定你的身份。」

「啊,我親愛的朋友,我親愛的喜歡評斷別人的判官。終於來到這一刻,你能讓我聽到一些真心話,終於來到這一刻,我們能融洽相處,也不枉費我從最初把我這個聲音孜孜不倦地灌輸進你那不情願和毫無準備這一切的耳洞裡。我短暫的愛人啊,我必須說,我深深地想被毆打一頓,就像你所說的那樣,被揍成碎片,被撕得稀巴爛,被打到混沌得像一團肉醬,或翻攪成一鍋肉湯,如果你有這個能力,我自願化成那個樣子給你看。在史密斯菲爾德的巷道中,我苦尋著你,但不見你的蹤跡,於是我把正義的紅色袍子翻轉,看到內襟藏著令人驚懼的施虐和毆打工具,但我親愛的丹尼爾,你是我身穿黑白法衣的警誡者、懲罰者,可惜我遇不到你,你可知道我的小穴渴求著你,還有我下身的臟器和我那不安的舌頭……」

「你聽好,我一點不想懲罰你,也不想懲罰任何人。我也不穿黑色白色的法衣,讓可能喜歡這種東西的你空歡喜,我穿的是沒有什麼款型的燈芯絨褲和套頭針織衫,所以別再瞎說了。你需要我把電話轉給霍利教士,讓他和你聊聊尼采和上帝已死論嗎?」

「對我來說,跟一個像你一般對這些事情毫無容忍和不屑一顧的人談論,才更加有趣味性——我看要改變你這個信仰早已缺失的預言家,得付出的可不是一般的技巧,要克服的困難也非同尋常。要是跟你那位霍利教士談話,搞不好會像跟那些已經皈依的人繼續在他的信仰範圍內傳經講道一樣,是一件易如反掌又枯燥至極的事,沒什麼意思。」

聖西門教堂地下室的樓梯傳來一陣擾攘。從螺旋階梯上降下了沉重的腳步聲,那腳步迅疾、果決又匆忙。在丹尼爾身後,金妮已經先站了起來,把毛線針緊抓在手上,像要用來防身似的。

一個聲音響起,尖厲、渾厚、受過良好教育的一個聲音:「請問丹尼爾·奧頓在嗎?我被告知要來這裡找他。」

金妮應答:「他正在工作。基本上我們這裡不接待訪客。但我們樓上有個起居室,你可以在那兒喝杯茶。」

來者說:「我才不是什麼訪客,你這個蠢女人。我現在必須見丹尼爾,這是我們之間的私人事務。」

「我不大清楚他現在有沒有空見你……」金妮說。

「我聽到嘈雜聲,」電話聽筒那端的「鋼線」用顫音說,「你分神了。我得去躺好,舔舐我那些可憐的傷口了。你可以幻想我舔的樣子,我遲鈍的朋友,快幻想我的舌尖與血痕的觸碰。」

「還能更糟一點嗎,」丹尼爾說,「簡直沒有比無法挑動慾望的人做慾望挑動之事更糟的了吧。」

「啊,你絕對有點被挑動起來了,我聽得到。你怎麼可能一邊是基督徒,一邊卻不被血的翻湧和氣息挑動起來呢?我親愛的遲鈍的朋友。」

「那邊那位就是丹尼爾·奧頓嗎?」來者問。

「你也看到了,他正在通話中。」金妮答。

「佔用你一點時間,奧頓先生。」來者對丹尼爾說。

「真叫人興奮……」「鋼線」沒說完,丹尼爾就把電話聽筒放回原位。丹尼爾轉向這個直奔自己而來的訪客。一個黝黑、體形厚重的男人,跟丹尼爾差不多的身高,頭髮修剪得整齊,一身西裝,絲質領帶,下巴鐵青,眉毛濃密得糾結在了一起。

丹尼爾邊對來者伸出手,邊問:「有什麼能幫你的嗎?」

「我看是你把我的太太藏起來了吧。我正到處找她,我覺得可能藏匿她的人是你。把她交還給我。」

「依據保密條款,我們不能違背職業準則……」

「你不認識我。我和你是親戚,雖然聽起來不是真的,但的確有這麼回事。我是奈傑爾·瑞佛。我太太是弗雷德麗卡。我雖然沒見過你,但我聽說過你。你娶了我太太的姐姐,你太太死了。我知道你的事。我認為我太太投奔你來了。她離家已經兩個月了,我不停找她,也找不到,當然我找你也並不順利。我考慮過了,結論是她肯定會來找你。你寫過信給她,我見過那封信。我不想傷害你,也不想傷害她,我只想找到她,帶她回去,還有我兒子,我也得一併帶回去,他是應該跟我在一起的。他一輩子都應該跟我在一起。所以,請你告訴我,我太太在哪裡。你告訴我她身在何處就行,我不想傷害她,只想要回她。」

「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我根本就不知道她失蹤了。」

「我不相信你!你絕對知道她在哪兒!」

「我真的不知道,」丹尼爾說,但不妙的是,他補了多餘的一句,「她看起來像做了一件對的事。」

奈傑爾抽身向後,衝丹尼爾的臉上砸了一拳。丹尼爾踉踉蹌蹌,慌里慌張地伸出一隻胳膊來保護自己的頭。金妮·格林希爾在忙亂中按下了一個應急按鈕,突然間轟鳴又刺耳的鈴聲在他們這座地下室的上一層嗥嘶起來。他們的確是常常被訪客攻擊,後來他們發現有了這個鈴聲裝置能夠喝阻訪客實施進一步的暴力攻擊。他們和當地的警局也達成了共識,只要鈴聲大作,警局會派人來「看一看」情況。此刻,對於這個現場裡的人來說,這個尖刻的噪聲確實起到一種令人發狂的效果。奈傑爾又朝丹尼爾刺出一拳,這一拳斜向落在丹尼爾的耳上。同時,奈傑爾那造價昂貴的西裝發出撕裂的聲音。丹尼爾一瞬間想起了「鋼線」,「他該多後悔自己錯過了這肉身激烈相撞的場面,還有這血色的汩流」。丹尼爾一直試圖充當一個綏靖主義者的角色,但是他又覺得不該輕易放過那些加害者。他搶佔了他的上風,一把揪住他連襟的領帶結,用手抵著奈傑爾的喉結。

「你給我聽著,我不說謊。如果我說我不知道她在哪兒,我就真的不知道她在哪兒。你最好搞懂這一點,節省咱們兩人的時間。」

他很想揍奈傑爾,血從他迅速腫起來的鼻子中滴滴答答濺到奈傑爾的名貴襯衫上。奈傑爾稍想了一下,舉起右手,朝丹尼爾還沒有被傷到的左臉上狠狠甩了一巴掌。丹尼爾心知肚明,奈傑爾也就這麼點能耐,沒有更多的別的本事了。丹尼爾想要回擊,可內心太多掛慮。鈴聲嗥叫個不停,終於,一個警察出現在樓道盡頭。丹尼爾,上氣不接下氣地對警察說:「沒什麼大事,麻煩您跑來一趟,這是個誤會引起的。」

「如果您確定一切正常的話,奧頓先生。」警察說。

「真的,全都是誤會。」丹尼爾說。

丹尼爾,奈傑爾,兩個男人怒目相視。竟然是奈傑爾先釋出和解的善意。「我知道你太太的事,也知道她的死亡,你接受不易。而我的太太帶著我的兒子離家出走了。我只想找回他們母子。」

丹尼爾眼前出現了死者的面目,那面目突如其來,猝不及防。他感覺自己整個頭腦裡血紅一片。他出拳了,擊中奈傑爾的嘴巴。又是一片血光四射,紅漿迸發。

「老天!」奈傑爾含糊不清地喊,「對不起!我那麼說不對。這真他媽糟透了!我們能坐下來嗎?」

「如果你堅持要這麼做的話。」

「我已經說了,我對不起你,我知道我不該那麼說,我只是想……只是想……你是知道的……我把話亂說一通。聽我說,在那段日子裡,是我照顧著弗雷德麗卡走過來的。她每次哭,我都抱緊她。別打我了,我不過想說……你和我……咱們兩人知道彼此卻不相識。這是很私人的對話,我想告訴你,她當時在我的臂彎裡哭得無休無止,我是說弗雷德麗卡。我就想她回來啊。」

奈傑爾喃喃自語,說的全是丹尼爾血紅腦袋裡的舊事,奈傑爾的意思是說,就是因為「那件事」,就是因為斯蒂芬妮,奈傑爾才娶了弗雷德麗卡。丹尼爾一言不發,愁望著地上。兩個男人都愁望著地。金妮·格林希爾不合時宜地想到一個比喻:男子膚暗,如若黑牛。

「我已經越陷越深,也很想挽回一切,」奈傑爾對丹尼爾說,「給,你拿我的手帕擦一擦吧,我裝著好幾塊手帕,都是乾淨的。」

丹尼爾默默擦著自己的血。

「好吧,我接受你的說法。你說你不知道她的行蹤,你告訴我,我應該怎麼找她?我是不是應該去找那些開著路虎車來我家的混賬朋友?但我記不得他們的混賬名字。我多想讓他們遠離我們的生活,滾得越遠越好。現在我想找到他們,卻不知道從何找起。我想我兒子,他是我的兒子,是我的骨血,我愛他。一個父親愛他的兒子是天經地義的,一個父親和他的兒子在一塊兒也是天經地義的——兒子應該和父親住一起。就是這麼回事,不是嗎?」

丹尼爾垂下了頭。他自己的兒子在約克郡。奈傑爾的兒子跟弗雷德麗卡在一起,即使是男人中很有「母性直覺」的丹尼爾——對,就算是丹尼爾,也不覺得奈傑爾有希望找回兒子。丹尼爾從來沒有完全地接納、喜歡弗雷德麗卡。丹尼爾從某些層面上,根本不願意去想弗雷德麗卡為斯蒂芬妮哭。「斯蒂芬妮是我的啊!斯蒂芬妮是我的啊!」

「每一天,」奈傑爾仍在訴說,「我都以為,今天弗雷德麗卡會聯絡我。我的奢望每天落空。」

「我會幫忙問問。我不是說我能找到她,我也不是說我有任何頭緒要從哪裡開始。我會盡量幫你傳個話。讓她聯絡你,她聯不聯絡你是她的自由。」

「我去過她約克郡的孃家。我把她老爹的頭往門上撞。我不是有意的,我抑制不住我的火氣。我那麼做一點惡意也沒有。」

丹尼爾聽著聽著,笑了出來。

「有這麼好笑嗎?」

「他本人也經常說:‘我那麼做一點惡意也沒有。’我奉勸你,還是用平和的方式把她找回來吧。」

「我愛她。」奈傑爾說。

「愛?」丹尼爾輕聲疑問,他的工作讓他對這個字眼充滿著一種職業化的恐懼感。他邊指引著奈傑爾上樓,邊對奈傑爾說:「你幾乎毀了我的職業生涯,你打壞了我兩隻耳朵。我現在所能聽見的就是哼哼唧唧和干擾聲和尋常噪聲。這很糟糕,因為我的工作就是聆聽。」

「真是一份滑稽的工作。我想這個工作令你不快吧,別人的苦惱,你又能幫上什麼忙?」

「偶爾能幫上一點忙,偶爾地。」

「你聽到了另一面的人生。」奈傑爾說,他好像忽然「出脫」了。他給了丹尼爾一張名片。「如果你聽到關於她的任何資訊。」

「我告訴過你了,我的耳朵已經不管用了。」

他們就這樣分別了。

「我們偉大的設計者,」格里姆上校對已和他形同密友的圖爾德斯·坎託說,「考沃特即將把他的注意力轉移到我們群體之中那些嬌柔稚嫩的乳兒身上,轉移到稍大一點的那群小孩子身上,喋喋不休、趣致可愛的童言童語,能讓陰暗的長廊復活,又或是美妙地擾亂成年人的沉思。」

「他自己身邊並沒有這樣一個孩子,」圖爾德斯·坎託說,「儘管他從沒昭告眾人,也沒有人知悉他到底有沒有那樣一個孩子。」

「那卻並不能阻擋一個熱衷此道的人對此事發表見解。圖爾德斯,我的朋友,千萬別忘了,我們可都曾經是孩子,我們都同樣在孩童領域裡有真知灼見。」

「我們給予別人的建議,都來自久遠年代裡我們自己的那些畏懼和希冀,我們的人種就是如此這般地延續著。」

「但是考沃特,我願上天庇佑他的靈魂,改造出一種全新的兒童,讓其成為一種全新的人類,後世因此便可遵循他的創造。」

「他或許會做出了不起的大事、善事,畢竟男人們、女人們都敬愛他。每次他講演,男人們和女人們都會孜孜不倦地聆聽好幾個時辰。人們可不會這樣聽我們說話,也不會遵從我們的要求。」

「在陳舊的年月裡,那些我已經徹底隔絕的年月裡,人們是遵從我的命令的。」

「但是,我親愛的格里姆,那些不值一提的破舊年月,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如果一個人對眾人許下了幸福的諾言,要是幸福無法降臨,眾人將會抱以怨恨。」

「如果他教會眾人處世智慧,眾人卻將會寬解相待。」

「你真見識過這樣的治世之道?」

「沒有過。但希望就是人類最愉悅的沉淪。讓我們去聽聽看我們的大設計者描畫他要如何從母親乳房上將嬰孩全數解放的藍圖。」

「舌之劇場」擠滿了要聽考沃特講解孩童教育理念的人,畢竟要被教育的都是他們自己的孩子。而亂言塔裡真正的孩子,有五六十個,則沒有被安排出現在這個演說場合上,幾位女士自發地聯合起來照顧這些小生靈,教他們各種傳統文化和手工藝,比如:說俏皮話、預讀、寫作、計算、語言、生死道理、歌唱、舞蹈、吹笛、拉小提琴、打鈴鼓、敲鐘琴、摺紙康乃馨、烤小蛋糕、觀察小動物,比如:蜘蛛、壁虎、蒼蠅、蟑螂、蚯蚓和老鼠,還有,她們教孩子們認識豆類和芥菜的生長。所有的這些活動都是在沒有預先準備和相當偶然的情況下組織起來的,即使是這樣,也足以使孩子們安靜投入,也滿足了他們不斷推進、不知倦怠的好奇和好動,而且是在孩子們覺得合理、天真的方式下進行的。但可以料到的是,考沃特對教育提出的建議是更加理性、深奧、尖銳的,尤其是對漫長童年期的度過方式多有側重。(他發問:「誰會對這漫長而漫長的童年歲月沒有感觸?每分鐘都像蠕動著前行,每小時和每一日像厚重的絲絨緩緩入水時發出幽幽颯颯的聲音,而下一個月是無意想象地遙遠,就好像是另一個星球上才會發生的事,又好像是黑夜中的星星,聯結它們的只有黑色的塵屑,那些塵屑聯結著此刻和即將到來的此刻,以及令人疑竇叢生的似乎不會到來的此刻。」)

我不想在這裡複述考沃特演說的全部內容,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那真是用他的個人魅力堆砌出來的一場講演,他的觀眾在他的句號和圓括號之間擺盪著,就像眼鏡蛇跟前的昏了頭的紅眼老鼠;就像充滿靈性和智慧的傳道人腳趾前五體投地的信眾。事實是落於紙端的文字很可能缺少演說時產生的凝聚力和吸附力,的確,一旦被定型於書面,口語的魔幻很多時候充其量不過是墨跡的忽隱忽現。只是,為了這番表演,考沃特做了太多的功課,燒了多少夜半時分仍灼熱的燈油,當然,少不了達米安和洛綺絲不斷給他灌以糖漿,施與刺激,有的香甜如蜜,有的鹹澀似鹽,他想著想著、說著說著,思緒飄到一些袋裝的囊狀物上,就像那些布袋裡的囊狀物不知不覺壯大成一個因受過度刺激而膨脹的臟器,承裝著膿水一般的刺激性體液。其實,他對於戲劇有想法,對演說和朗讀的學習有想法,最隱秘的是,他對嬰兒神秘感官生活的規則和構成有想法,在他看來,這應該被揭露和公之於眾;他對懲罰有想法(他對懲罰的想法是精確分出等級的,也在精密度上有其允當的界限,同時又是充滿開闊視野的);他對群體生活有想法,他對避世獨居有想法,他對腐敗等相關種種議題有想法,他對食古不化和樂於娛人有想法——如果把他有想法的事物和問題全部羅列出來,比從在這個墮落又瑣碎的世界中找出一個願意應和我的讀者,都要浪費時間。所以,我想盡量簡略地概括他的話,以此來加快我的陳述速度。他所有想法的純粹和美妙沒有在日後的應用過程中完全被具體化,儘管如此,我想這種純度和美感卻會在他們那個世界的生活中隱約閃現。他是一番好意——確實是一番好意,除了考沃特,我想沒幾個人能獲得比這更好的讚辭。

因為絕大多數的孩子都不在場,所以亂言塔不少的女性也不在場,因為她們要「照顧」孩子們,至少她們是這樣以為的。

但是梅維絲,就是費邊的妻子,也是弗洛裡安、弗洛裡澤爾和年幼的費利西塔絲的母親卻在場——因為她實在太難與自己的孩子們分隔,也因為她擔憂考沃特打算切斷他們母子之間的牽絆。

還有洛綺絲和達米安也在場,他們無法把手從彼此的身體上移開。考沃特為自己在戲劇策略上所取得的巨大成功而震驚。在「面具劇場」的那場演出中,洛綺絲相當自願和投入地在眾人面前演示了她對達米安肉體的激情,那也是達米安欲從洛綺絲身上得到的,只可惜在平時的日常生活中他只能空想,而在演出中,他卻真實地獲取了。事情就是這樣,戴著一張笑臉面具和一頂蓬亂假髮的洛綺絲,終於在達米安強大的情感攻勢中敗下陣來,輸給了自己的肉慾,而選擇戴上一張武士面具的達米安,在臺下觀眾群情激動的助威聲和他們愉悅觀賞的喝彩聲中,滿足了自己長久以來的淫慾。自從那次演示開始,洛綺絲的身體便苦苦渴求和貪念著達米安,而相比於達米安對洛綺絲的慾念,洛綺絲的也只是多出了那麼一點點。所以,在考沃特的睡房內,就在考沃特奮筆疾書的時候,洛綺絲和達米安交合了,他們抽身分別去給考沃特端餐送水後,再度交合了。

他們二人的事,在考沃特看來,是自己良政善見的美好結果。

他卻似乎有點自相矛盾地總結自己的看法,他覺得洛綺絲原本渾圓堅挺的雙乳在紋理上有了些微皺褶,而達米安肥瘦適中的屁股大到顯得自負而荒謬。

不管怎樣,他已經成功證明了:一個人對於慾望正規而有條不紊的演繹,完全能引致另一個人的慾望。

只不過,他沒有注意到,洛綺絲的痴笑。

作為敘述者,該是我把講述的重點從達米安與洛綺絲共同體嘗、兩情相悅的美滿交媾上,轉移回考沃特演說內容的概括上了。但是我會在述說完考沃特肉質豐厚的論述後,再說起他們的甘美肉身。

考沃特說,一個孩子,是由一個女人生下的,而某個男人在已知情況下,參與了為這個孩子的誕生而受精播種的過程,但對於是否要使孩子降生,這個男人的肯定意願也許並不如多數人所想的那般強烈。

考沃特繼續說,在我們逃離的腐朽世界裡,生下來的孩子在家庭中被撫養長大,長成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同時,有了兄弟,同父異母的兄弟或同母異父的兄弟,當然也有女性同輩,全體被統編進一個社群。在那個陳舊社會里,就是考沃特他們逃脫的社會里,所有的秩序和結構,包括草根社會、君主政體、基督信仰、教育機制等林林總總,都模仿著家庭的形態生成。由此,威權、迫害、皇脈、階級、臨幸、特權的構築,以及導致權利壓制、非理性邏輯、非法物質侵佔和個人貪慾念頭的,均以家庭結構為基礎。

在這個新闢的天地中,就在亂言塔中,眾人平等也相依為伴。不會再有婚姻,不會再有家庭,孩子將是這個群體中每個成員的孩子。嫉妒和偏袒之心將不復存在,全部正在哺乳的母親將把母乳毫無偏私地餵養給所有嗷嗷待哺的嬰兒;一人飽足,全體皆飽足;一人捱餓,全體亦捱餓,如此,不再有相殘相害。

為了實現這一構想,亂言塔裡現有的嬰孩、兒童,會被送去新的寄養宿舍,這個寄養宿舍好幾個星期前就在考沃特的授意下開始修築(他甚至從亂言塔外僱用了化外之人作為勞力,加快寄養宿舍的建成,加速對家庭機制的廢除)。這座新的寄養宿舍修建在亂言塔主體建築的一個側廂,是不同於主塔內部裝修的新型設計。寄養宿舍裡,會設定床板和軟墊,大床和小床,窗簾和鋪蓋,傢俱擺設都是色度和亮度極高的顏色,因考沃特觀察到孩童的成長髮育需要接收豐富色彩和紋理的視覺刺激,當然,也少不了光線,他早設計好了,寄養宿舍將徹夜燈火長明——他注意到孩童大多懼怕黑暗。不僅是黑暗,還有影子。因此,有些地方,暗影斑駁,有些孩子好像有被形狀可怖的暗影所嚇到的快感,有些地方,則會由極強的光線帶來一室通透,有些孩子見了怪影,心中會留下創傷。考沃特還發現,有些孩子喜歡與成群的小狗等幼小動物一起入睡,有些孩子因為天性喜好獨處,傾向於獨自安眠,不管是哪種情況,考沃特都做了周詳安排。

「如果一個孩子想和另一個慣於獨處的孩子為伍,那該怎麼辦?」圖爾德斯·坎託發問。

考沃特回道,即便是孩子,也會學會自主管理他們的小社群。考沃特指出,孩子們得學會互相尊重,彼此善待。「既然我們的社會都愈加和諧了,這一點在孩子們看來也是自然的,也是值得他們引用的。動輒得咎和逞兇鬥狠是家庭機制的產物,這些產物會被理性社群和完善的慾望表達所替代。」

他接著談到了教育。「兒童,須以各自的速度來學習,而且,想學什麼就學什麼,」他說,「我們不應該將具有限制性的積習宿弊,早早扣在他們身上,這樣會導致他們的心理畸形扭曲,比如重複一些沒有目的性的、無人可懂的辭令或數字,比如什麼透視法則或規範了道德的俚語、俗諺。一切學習和知識都應是自我發現,一切問題都必須在孩子真心急迫地想得到答案時才被回答,而不是在其他的任何情況下。他們需要有大量的書籍,他們的秉性需要被社群接納,成年人需要隨時隨地做好言傳身教的準備,這包括了教他們閱讀和教他們懂得書中晦澀的內容。考沃特說:「有的孩子,可能想一連讀長達十五個小時的書,也可能一兩個星期之內不碰書一下,在我看來,那十五個讀書讀個不停的小時,遠比幾個月的強制學習要有用得多。」

他還說(對了,這都是我的概述):「我深刻意識到,我們這些自詡為成年人、大人、理性人的人類,有太多要向小人兒們學習。我們不妨留心觀察一下,便可以發覺,孩子們的世界充滿了豐富活動和各種探索。而我們呢,閉鎖又退守,偏偏想把他們禁錮起來,不是掌摑就是給他們壞臉色看,還總以惡毒的事物來恫嚇他們——閹割、致盲、長不高、被地獄之火吞沒……小孩子是最自然的存在,他們從母體中迸發而出時,帶著最自然的能量和力量,正是這種能量和力量遭到了我們成年人的曲解和壓抑。當小女孩兒因純真天性掀起了小裙子,向成年男女毫不避諱地展示她們圓鼓鼓的小肚子和可愛的小屁股,我們難道不會在心頭上得來一記撞擊,因此珍視又寵愛這些無邪又大方的女娃娃嗎?不僅是小女孩,小男孩們也一樣。小傢伙們無視性別,想要喚醒各自沉睡的小小器官,用他們身上的小尾巴和小珍珠來獲得快樂。我們看到後,真的應該恐慌,又用號叫和暴怒來傷害他們嗎?現在我們正是這樣。我們難道不應該對他們施以微笑,和他們一起嬉玩?如果我們和他們自然和諧、毫無雜念地玩起來,難道他們就會無法成才?難道他們就會不學無術?其實,反過來,他們會教導我們,教我們遍嘗極致的愉悅、入迷的感知,教我們認識到什麼是樂善好施,什麼是互惠互利。」

考沃特說到這些話時,不但加強了話語力度,更試圖帶來他所談內容的視覺觀感,儘管如此,卻讓劇場裡在座的那些腳踏實地又缺乏想象力的夥伴難以接受,因為考沃特顯然是在宣揚一種新形態的思想,或者劇場(因為在考沃特一貫談話的體系中,劇場、思想,還有宗教,呈密不可分、彼此影響的關係),或者慣例,甚至可以說,是讓成年的男人和女人,俯身去從對嬰孩和乳兒的模仿中獲得新知,再露骨一點,是讓所有人在劇場的舞臺上天真地赤裸著,天真地去探索彼此的肉身,去探索那些已經發育成熟了的、剛到達適婚年齡的和尚處於青春期的一切孔洞、唇舌、牙齒、凹縫、出血、流汁、子實、汗液、口水、眼淚、哮鳴、不寧。我們在新生兒狀態時,或者我們從嬰兒老師那裡學到的喃喃囈語和語焉不詳,並不能視作是對一種更甜潤更有潛力的新語言的初學,我們以肉身貼地、匍匐而行時所自然發出的聽來無甚意義的吱嘎聲、摩擦聲、低嗡聲、嗯呃聲——就是一種最新的語言!「噢!」考沃特衝著臺下大多數發出了巨大唏噓聲的躁動著的觀眾大叫,「如果我們能再次迴歸到無限趨近於我們的誕生時刻,從那一刻起重新學習,我們將會再造嶄新的自由的官能,以及非同以往的不受拘束的交感力和享受力。所以,我們由此必能創造出一種先進的真實的語言,一種代表愛、享樂、誠實的語言,一種完全沒有影射、弱點、缺陷的語言,一種像利劍一般的語言,一種像陰莖射精時精子即時唱出凱旋之歌般的語言,一種刈除了可憐的恥辱感的語言,一種凌駕於支吾的窘迫感的語言——那將是一種首次出現的全世界通用的語言。」

他說道,經由觀察,他發現:相對於亂言塔裡那些更脆弱又嬌氣的成年人,兒童對人類排洩物沒有顯示出同樣的反感,而成人的這種反感讓亂言塔裡公共廁所的使用率越來越低。考沃特認為,這種對排洩物的反感可能是狹隘教育導致的一種扭曲了的敏感性,這敏感性也可能是自然的,是自然發展的產物。考沃特感到兒童對穢物和髒亂的愉悅應該被導正使用,因此建議成立一支少年清潔隊,他們可以推著他們的小推車或趕著小馬車,一輛輛小車上裝滿盛著穢物的桶子、盆子,飛快地進出亂言塔,他們所到之處,都伴著喇叭聲和笛聲。考沃特還為清潔隊的小隊員們設計出了制服,淺橄欖綠色粗麻布衣,在所有接合處都以猩紅色的穗帶作為聯結物——考沃特把自己的設計展示給這幫聚集的民眾看,臺下當然響起了禮貌的掌聲。

考沃特對於懲罰的想法,跟我接下來將要向各位講述的有關。不過他的想法只是草擬出的內容,所以呈現出一定的不連貫性,我將在稍後才詳述這些想法以供討論。「我想,」他說,「我想宣佈從今往後,在我們的理性又充滿熱情的世界中不會再有嚴刑和懲罰。但依我來看,一切事情都未臻完美,至少目前如此,還無法看到一個完美的局面……不過,整體上,我覺得成年人最好不要再責罰孩子們,他們的小過失應由他們的同輩在互相容忍和笑意盈盈的氛圍裡修正。」

說到這裡時,梅維絲女士問:「是否可以允許我發表一些意見?」考沃特早已把這位女士視為自己的反對者。她高挑身材,淺棕膚色,輕緩地說:她和費邊,也就是她的合作者——之所以稱費邊為「合作者」,她說,是因為在現行制度中,已沒有「丈夫」的存在。她說他們倆經常交流,也對很多事情持有相同觀點,就好像他們能以對方的思路來想事情,能不用語言來對話。他們兩人互為一體,像兩棵共生共榮的樹,在那個舊的國家裡,在革命沒發生前,這種關係是相當受人尊重的。但在亂言塔裡,卻備受「塔民」質疑,她看起來鶴立雞群,故意和其餘所有人唱反調。儘管亂言塔裡許多人盡情擁抱著被賦予的嶄新自由——那些附屬的教堂和狹小的地窖裡,每晚都在進行著四人、十二人,甚至是二十人的縱情群交;儘管越來越多人在酷刑劇場、舌之劇場積極地展現出他們深埋心底的慾望,目前卻沒有任何人嘗試接近費邊和梅維絲,對他們施以同樣行徑。梅維絲和費邊在這一行人的逃亡初期,總是以最真誠的笑容和最溫情的善意對待眾人,比如梅維絲曾經為那些孩子——也有成年人,舉辦過許多歡快的莊園野餐會,她親手做出美味的麵包和蛋糕,調出甜蜜的檸檬水、薏仁水,還有裝點著櫻桃和白芷的蛋奶果泥。但此刻在亂言塔,絕大多數的「愉悅」是更加狂亂和猛烈的,梅維絲這些簡單的小歡宴幾乎無人參與,或者只能吸引到那些特別年老和特別年幼的。在梅維絲女士寬眉間,凝蹙著的一道暗影取代了往常一縷縷好客的笑紋。有一天晚上,在他們那石築的臥室裡,她和費邊討論起取悅他人會否是一個明智的選擇。梅維絲女士對費邊說:「可能對你來說會有娛樂性。」費邊回答道:「親愛的,如果我閉上眼睛,想象粉嫩的帕斯托蕾拉或光滑的克洛麗絲,事實上是柔軟的、棕色肌膚的你,帶著你那些細小的傷疤,笑起來時的皺紋和隱秘的皮膚褶層,我可能會完成那一切。不過說實話,我也不太相信自己能做完。可是如果我無法完成,那這就是對自由發揮慾望、隨意獲取多重享樂這種號召的一記反擊,因為我懼怕被社會不認同,而勉強自己做不情願的事——而這種被硬性規定、視為尋常的行為準則,正是我們試圖從舊世界裡逃離的。如果我和你只對彼此有欲求,因為我們互相瞭解和信任,這也應該在自由的名義下被包容。」

「他搞不好會命令我們在他的舞臺上公開表演給眾人看。」梅維絲擔憂。

「我可不這麼認為,」費邊分析著,「亂言塔不是個君主政體,他又不是個國王。我們每個人都有自由行事的權利,讓那些能通過表演來發現自己的人來表演就夠了。」

「他也許會對你和我說:你們並不瞭解自己。」梅維絲的顧慮沒有減輕。

「我們會向他證明,我們非常瞭解自己和對方。」費邊說。

「他可能會恨我們。」梅維絲女士心中暗想,但沒有高聲說出這句話的勇氣。不過費邊卻聽到了她的想法。而且他的面上,也揚起微微的愁容。

考沃特早已頗費時間地將他這群「塔民」之間主要的情感關係梳理完畢,將戀慕關係和對立關係寫成一份表格,這些關係被小箭頭和刀劍、十字、公雞、公牛和張開的嘴巴等小符號連線在一起。他還做了一個臨時總結:「一個真正和諧的世界,需要有現在五倍的公民人數,才能保證所有可能的慾望得到實現並有互相滿足的機會,但既然亂言塔無法超額容納居住者,也無法令過多的慾望得以實現,那麼我們所有人現有的配合度必須加倍,也就是說,必須來‘嘗試’那些對我們來說並不自然的激情。比如說,一個人想掀開另一個人的傷口上的痂,但找不到傷口結痂的皮膚,那麼必須有人在酷刑劇場來模擬痂被掀開時的情態,甚至學著去享受這個過程。」

他的話題移轉到梅維絲女士身上,並把她挑出來作為例子解說。梅維絲女士代表著一個簡單的型別,她是那種目的性非常單一的女性——只想被吮吸。考沃特就像是在為她進行著「診斷」,他說:「梅維絲女士的感官知覺全部集中在她碩大的棕色乳頭和暗沉的乳暈上,她人生中唯一的樂趣就是嬰兒吮吸時的收放,以及無齒牙齦留下的輕柔噬咬,小嘴唇堅定的吸力和小手指對她豐滿圓潤乳房的揉捏。」自從這一行人來到亂言塔後,她就理所當然地掌管著自由——自己寬衣解帶,在每次嬰兒有需要的情況下,把自己那行將噴發的乳房放進嬰兒嘴裡,毫不帶羞怯之心,而這一切都是她可以隨心所欲的,因為羞怯感已被消滅。一個有理解能力的讀者可能會以為考沃特這偉大的「設計者」應該會任命梅維絲女士這樣的女性擔任寄養宿舍裡所有嬰孩的乳母,並將這視為適得其所,也能發揮其作用。但在考沃特的心裡,他對梅維絲袒胸露乳這一幕厭惡異常,尤其是在看到嬰兒吮吸得太急切太激烈,乳汁從嬰兒的嘴上滴落的時候。在她平靜地為自己的孩子哺乳的畫面出現時,他感到自己有一種慾望,他想控制住她,就用他的手,或者用一個武器,去刺穿或挫傷那對堅挺不倒的圓球,讓熱血和溫奶混流到一起,把她的乳房切割成片狀……他卻沒有像一個優秀的關於慾望的分析專家那樣,理清自己去傷害梅維絲女士的慾望源自何處、因何而來,又可能給他帶來怎樣的滿足。他還沒能進入更深層次的境界。在他現有的程度上,他無法思考自己作為自然生物的一種殘害、損傷、鑽痛、撕裂、致瘀、穿刺、絞殺的衝動。不行,尚未進化完整的考沃特只能轉移他對梅維絲女士「乳房展示」的憎惡,儘量讓自己恢復理智,為整個群體著想。這位女士,在新的享樂條例中,顯然沒有什麼太大用處,沒有人對她顯示出欲求,且都排斥她那太顯而易見的母性天分。考沃特覺得她必須學著融入多形態、多樣式的肉體歡愉中,這樣對大多數人都有好處。他心底的陰暗處,已經想出一個幫她實現這種轉變的情境,「洞開」這位清苦的女性。他被梅維絲女士「我是否可以講話」的詢問打斷,他話說到一半,卻只得慍怒地回答她:「當然了,你當然可以講話。」隨即,他感到一絲噁心,因他很明白她將要說些什麼,他也清楚自己要如何反擊。

於是梅維絲女士站起身來,把她幼小的兒子弗洛裡澤爾擁緊在懷中。她用她乳汁般順滑的聲音說:「將小嬰兒和賦予他們生命的母親分離這種做法的明智性可受公評。因為一個小生命的身體寄居在一個女人的身體中生長成形,當新生兒因臍帶剪斷而與母體分離後,他仍是她身體或生命的一部分,並且,在一年或更長一段時間內,他無法獨自站立或行走,何況母子之間是一個自然的生態關係或供求關係,他身體上的強健,需要母親施與乳汁來維持,也需要母親從旁呵護,教他生活技能,並保護他免受外界侵害。」

「我並不否認……」梅維絲女士說,「‘有神設計並創造出我們,使得我們成為現在的樣子’的這種觀點,但是,我想要申明的是,在自然界中任何一處,我們都可以看到源自血親關係的紐帶和關愛。即使是雌性鱷魚也一樣,雌性鱷魚曾一度被認為缺乏天倫甚至具有食子傾向,但也被觀察到會將她誕下的小生靈放在它恐怖的利齒間保護它們,小鱷魚會自動鑽進母鱷的齒縫間尋求庇護。當然母鱷不會一視同仁地對任何幼小的兩棲動物提供避難所,它只保護自己的孩子們,那是它蛋中孵化出的生命,她知道這一點,也認得出她的孩子。」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考沃特以耐心的語氣回應道,「我們難道沒有看到從這種偏愛中蹦躍出的邪惡嗎?我們難道沒有看到自我中心和優越感寄生著的溫床,還有那勞心費力築成的愛巢,總是阻擋著富有冒險犯難之心的孩子去探索外部世界?不僅僅在殘酷的現實中可見,就連文學比喻中,我們也不斷地讀到:當嬰兒在熟睡中時,母親翻身時將沉重的身軀壓在那些睡夢中無辜的小身體上,令她的孩子窒息而死。不,讓我們在一個有著檢討、制衡、鞏固、敏銳情感的社會系統裡,把自己拓延至其他需要推擠的活動中,就如同置於灼熱難耐的‘母性’情感中,讓我們能感到一份共同的愛,那麼,整個世界將因此變得多麼和諧。沒有人再需要去爭搶均分給每個人的東西,沒有嬰孩兒會飢餓地為乳汁號哭,沒有被過分寵溺的孩子會掙扎著要逃離母愛那叫人透不過氣的束縛——人人為我,我為人人。每個人都會得到足夠的母愛關懷,所有人,男人、女人、閹人、孩子,沒有人會施放過多,也沒有人承受過多。」

臺下的聽眾歡呼起來,考沃特聽起來像是對的,因為即使梅維絲的孩子們不再由梅維絲專門照顧,也不會短缺半分關愛,孩子們得到的不會少於他們之前就已得到的,因為關愛他們的人更多。

剛落成的寄養宿舍由佩爾妮女士舉行了開放儀式,佩爾妮女士用剪刀剪開了一條粉紅色的絲帶,象徵著寄養宿舍正式投入使用。正當所有人都在參觀寄養宿舍時,格里姆上校和圖爾德斯·坎託登上了亂言塔的城垛,俯瞰著平闊的大地。人們都在為寄養宿舍靈巧的寢具設計而讚歎連連,碩大的圓形床上鋪著軟墊,軟墊上繡著一隻只小羊羔,小羊羔和幼獅、小花斑豹在草地上愉快地玩耍。此時,格里姆上校對圖爾德斯·坎託說:「我看到有一隊騎手正馭馬朝我們接近,我們的警衛去了哪裡?」圖爾德斯·坎託說:「你的眼力比我好,我什麼也沒看見。我不確定我們有警衛,因為反正從來沒有人來我們這裡,也沒人自告奮勇想要在一個崗哨上站崗。」

大家為寄養宿舍內精緻的玩具櫃、夜壺和布藝品驚呼著,所有這些東西都描畫著蝴蝶和咧著嘴笑的壁虎。

格里姆上校正色說:「我看到那隊騎手舉著一面流血之樹的旗幟,那是克雷布斯人正在光天化日之下穿行於山谷間,而他們通常不會在日間出沒。我認為你應該趕快下去通知考沃特和其他人,說不定克雷布斯人是想來進犯我們。而且我們目前沒有從北方撤離山谷的方法——我們唯一的橋被砍斷了。」

亂言塔沒有組建武裝軍隊也沒有任何防衛機制,但說起來,對於一個強大的外部勢力而言,一旦亂言塔關閉了城門,切斷了橋樑,這座堡壘是很難被侵入的。現在塔內每個人都忙進忙出,像巢穴裡一群騷動不安的蟲子,這時才發覺劍、子彈、乾草叉、火槍、扦子、刻刀等諸如此類要是當初都帶上的話,還能派上多大用場?克雷布斯人的騎隊愈加靠近,格里姆上校的確沒看錯——朝亂言塔而來的是克雷布斯人,策馬疾行、怒氣沖天,那是一支約有一百人的隊伍,他們邊行邊唱,但沒人能聽懂他們到底在唱些什麼。

他們馬匹矮而醜,馬毛粗黑,馬鬃茂密,它們緊貼著地面賓士,掀起一陣灰土,跑得快得令人發慌。騎手們的面目都不可辨,他們都戴著平頭頭盔,那頭盔上的毛皮都伸向他們的鼻子。他們也穿著黑色皮背心,柔軟又經過了磨光,呈現出這塊暗沉那塊閃亮的外觀,又因為他們所穿的馬褲也是黑色的,所以整個隊伍像是一片移動的、會唱歌的黑影。黑影上方是一塊銀色的雲,那是他們手持的黑色長矛矛尖所發出的顏色。這隊人看似一群畸形的鋼鐵侏儒,騎手們的肩膀相當寬,手臂也相當長,不過他們軀幹矮胖,腿是弓形腿,夾著馬肚子,那腿簡直短得要命。

亂言塔的人們都站在城垛後,揮舞著他們倉皇搜尋到的不像樣的武器,男人、女人和一些孩子,就在那裡站著往下看。佩爾妮女士說很可惜他們沒有足夠時間準備好滾燙的油,歌莉婭女士則說油很珍貴,沒有多餘的可以對付底下那些克雷布斯人,克雷布斯人搞不好會用頭盔接住油,在塔下安營紮寨,對亂言塔展開長期圍攻。克雷布斯人終於兵臨城下,開始吹起巨大的喇叭和鸚鵡螺,並在關閉的城門前圍聚起來。

於是,考沃特從城垛向下喊話:「你們是帶著和平意願來的嗎?」

一個高亢、似有碾磨力的、亂言塔沒任何人具有相同嗓音的聲音,混沌地回答說:「並非帶著和平意願,也不蓄意挑起戰爭。我們只是帶來了一樣東西。」

「這是一個詭計,」納西斯說,「他們想誘使我們開啟門。」

「我們想用這樣東西交換你們現有的一些東西,我們想換得酒、麵粉和糖,來舉辦宴會,今天是我們的大宴之日。」那個聲音說。

「那就把你們帶來的東西展示給我們看看。」考沃特叫著。

「你必須親自下來看才行。」克雷布斯人說。

「這是個陷阱啊。」納西斯喊。

「我不認為這是個陷阱,」格里姆上校說,「克雷布斯人確實定期舉行盛大的宴會,也喜歡用我們精工細制的材料為他們的酸酒、根狀蛋糕調味。我們下去吧,考沃特,看看他們到底帶來了什麼東西。費邊會拿著火槍站在斬斷的橋邊,納西斯手裡有另一支火槍,會保護我們突圍,我們可以下去看看他們帶來的東西。」

「我們的麵粉和酒只夠自給自足,沒有多餘的可以分出去。」佩爾妮女士告誡。

她又問:「萬一那些克雷布斯人對我們不滿,決定紮營不走,把我們全部逼出來,我們不就得捱餓了嗎?」

考沃特和格里姆上校還是下塔,走到了橋口,讓克雷布斯人把要交換的那樣東西帶上來。

克雷布斯人帶過來的是一個很大的皮袋子,用皮繩緊緊繫著。

「開啟袋子,」格里姆上校說,「這樣我們才能進行交易。」

兩個克雷布斯人開啟了袋口,抬起他們小又尖還穿著靴子的腳,朝袋子上踢了幾下。

袋子裡爬出一個男人,他爬得費力,他長長的灰色頭髮上沾染了血,他的臉上戴著一個帶血的面具,兩隻胳膊被綁在一起,還有兩腿也從膝蓋處被捆著,所以他只能像一條蛇一樣遲緩地從袋口蠕動出來。他的嘴也被一條皮帶從兩排牙齒間綁住了。

「他說是你的朋友,」克雷布斯人對考沃特說,「至少在我們捉到他時,他是這麼說的。」

克雷布斯人轉向考沃特和格里姆上校,對他們說話時,他們的大半張臉都被黑頭髮擋著,看得出臉很肥,嘴巴也被頭髮遮蓋,頭髮中間依稀可見如豆的眼睛冒著光。

「他臉上有血,我們看不清他的臉,」考沃特說,「快讓我們看看他。」

「他說是你的朋友,」克雷布斯人重複著同樣的話,「如果你不認識他,我們就以間諜的罪名殺了他。如果你認識他,我們需要你贖回他,食物可以作為贖金。你們的食物就快運輸回來了,我們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兒,也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運回來。但我們現在就得準備我們的宴會,我們現在想要一些酒。」

「讓他站起來,並把他鬆綁。」考沃特說。

於是克雷布斯人開啟綁在他身上的皮繩結,扶著這個男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還推了他一把,但沒有解開他手上的繩子。

那是個高個子男人,穿著一件黑色長披風。他的一雙眼睛在滿是血汙的臉上格外光亮。

「你認得出我來嗎,考沃特?」那男人問,「雖然我臉上沾滿汙物和泥巴,你認得出我來吧?我不是老天賜給你的一件大禮,但我只希望你能夠從他們手上接納我,不然即將發生在我身上的不會是什麼好事情。」

他的聲音聽起來他痛得要命,卻是乾脆和明確的。

考沃特這時笑了。

「你說得沒錯,」考沃特笑著說,「你可不是老天送來的什麼好禮物,因為你和我絕對不會對任何一件事抱相同觀點。但是我們除了接納你,沒有其他選擇,我的宿敵,因為我可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死在我面前。」

沒有人知道這個陌生人到底是誰,除了考沃特。他們還是準備了足夠的食物,足夠的酒,滿足了遠道而來的克雷布斯人。從克雷布斯人手中被放出來的這個男人,痛苦卻仍趾高氣揚地穿過橋,走向了亂言塔。考沃特對聚集在一起的塔民們說:

「現在讓我向你們介紹我兒時的玩伴和同窗,參孫·奧裡金。我也可以當著他的面,當著他此刻被血和泥蓋住的面,跟你們大家說,他就是一條爬進我們這個天堂中的毒蛇,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反對派,世界上沒有任何一件事情能讓他對我認同。如果要找個人為我們正進行的計劃扯後腿,或者對我們提出的目標唱反調,沒有人比他更合適,正因為如此,我們必須拿出溫柔關愛來歡迎他的到來,並以各種公平適度的愉悅享受讓他感動,不然的話,他就會把我丟進修道院的一間間小房間裡,嚴懲我們,讓我們整日顫抖,嚴刑懲罰和渾身顫抖可不是我們隱秘的快感,因為他會確保我們在夜裡一點快感也沒有。是不是這樣呢,我的老對手?我有沒有說錯?」

「我會保持緘默的,」參孫·奧裡金囁嚅道,「至少此刻會緘默,這一點我向你保證。」

參孫·奧裡金說完就昏倒在自己剛才站著的那一塊鵝卵石地上,巴位元的那些深入的哲學討論不得不延期舉行了。

一間大工作室改裝成的教室,一端有個小講臺,弗雷德麗卡站在上面,教室頂端透進光。弗雷德麗卡穿著一件黑色短羊毛衣,外罩一件黑色編織外套,兩件衣服長度相同。她的長髮鬆散地垂著。她一張尖臉,在分梳成兩股的髮間,顯得更加清晰。她望向她的學生們。學生們坐在椅子上,椅子附設可翻轉、供當作寫字桌的扶手,男學生們穿深色的牛仔衣,女學生們穿裙子和長的工作服,顏色大多是暗沉的水果色,那些顏色看著讓人心裡有點反酸。女學生們唇色很淺,眼妝化得像那些不懷好意的玩具娃娃,睫毛刷得很長,眼皮像被打腫了。這些學生都是專業的浪蕩子。有的在做筆記,有的在塗鴉。弗雷德麗卡正滿腔熱情地講述著:黑色湖水上的一隻小紙燈,黃色的報春花和盛產螃蟹的紅色海洋,白色鸛鳥和綠松石色的天空,還有那隻邪惡的墨魚「從光芒中央直勾勾地盯著」。弗雷德麗卡說:「勞倫斯的每個用詞,都有其豐富的含義。」她描述著月光映在水中的碎裂的倒影,她解釋著白色邪佞花朵,那惡之花,漂在死亡海洋上。她教的是一個為期十週的「現代小說」課程。學校裡的一個老師里士滿·布萊說:「學藝術的學生都有閱讀障礙,挑一些寫得比較短的書講給他們聽。」她挑了《威尼斯之死》《噁心》《城堡》,這些書都還沒有在課堂上講到。她首先選擇的是d.h.勞倫斯和e.m.福斯特的書,因為她最先想到的就是這兩位小說家的書,她在劍橋時就讀過,劍橋,也是她人生終結的地方。「小說,是唯一光彩奪目的生活之書。」——這是d.h.勞倫斯對小說基本的觀點,在弗雷德麗卡看來,在d.h.勞倫斯在世時的文化氛圍中,他的作品可謂小說最終歸向的完美終點。有人還曾經問她是不是「勞倫斯式的女人」?不過,20世紀60年代社會已經在緩緩加速,向前發展了,這個社會並不覺得勞倫斯有多麼大膽前衛,儘管「查泰萊夫人的審判」讓他作為作者,在進步性上得到了承認,但真正大膽的是《裸體午餐》,是艾倫·金斯堡,是阿爾託。弗雷德麗卡感受到了純粹的人文時代的一種操弄,覺得自己的人生跟《戀愛中的女人》攪和在一起(弗雷德麗卡認為《戀愛中的女人》強悍、荒誕、深奧,還有一種固執的妙不可言)。這本書僅僅憑其存在性,就成了弗雷德麗卡看世界的一個方法。這本書對她太重要,她也想讓這些學生都讀一讀。

她還不是很認識她的學生們。之後,她才能分辨得出來誰是誰。學陶藝的比學紙品設計的更能注意到事物間的不同;比起平面設計師,精於繪畫的人使用的語言更加華麗,也更加隨意;學雕塑的要麼沉默寡言,要麼口若懸河;就讀工業設計的厭惡書籍的「文化」形式,而讀珠寶設計的都比較瘋狂,沉浸於劇場設計的人把書當作藍圖描畫或影像結構來看待。眼下這個初始階段,弗雷德麗卡摸不透他們,甚至有點兒怕他們。她在那裡,自視為一個「文學評論者」,而學生們卻都是「藝術家」,直覺上,她覺得自己不應對他們進行過於嚴格的分類,也不該從道德上判斷他們。她所做的是盡力去誘使她的學生們看到這樣一個事實:所有書籍都是複雜的正統的結構。因為她明白這些學生大致上不怎麼喜歡書。對他們而言,光明和意義存在於別處,比如說在工作室裡,在酒吧裡,在床上。

弗雷德麗卡說:「以一本小說為例,比如《戀愛中的女人》,它由一長串的語言建構而成,就像編織一樣,方方寸寸、密密疏疏。書,是作者用頭腦寫成的,也會被不同的閱讀者在頭腦中重寫,相同的書,因為不同的讀後感而被重寫成一本不同的書。對作者來說,書中人物的命運可能比作者的朋友和情人都更加有趣——但並不是說作者忽略朋友和情人,他也在努力地去了解自己的朋友和情人。人們都是由語言建構起來的,唯語言不是我們僅有的一切。一本小說同時也是由想法寫成的,那些想法聯結著人們,就像層層疊疊的混合編織——《戀愛中的女人》,講的是頹敗,講的是消亡之愛,講的是桑納託斯與伊洛斯形成對照。這些想法都是由語言構築起來的,但這仍不是小說的全部,這本小說也是由影像組成的——那幾盞紙燈、那一輪月亮、那叢白色的花朵——你或許會以為這是那種像繪畫一般的影像,但它不是,這是不具象的視覺化影像,而這樣的影像才是真正強烈、有力的。這些影像都是由語言描繪而成的,這仍不是小說的全部。我們必須想象那輪殘缺的月亮,書中那輪月亮吸收了我們所有的想象力,以及我們對月亮所有盈缺異同的觀感。」弗雷德麗卡試圖讓畫家們和雕塑家們懂得:一本小說盡管不是一幅畫,但同樣是一件藝術作品。在這個過程裡,她也試著讓自己明白一些事情。學生中,一位年輕的女子示以微笑,一位年輕的男子正奮筆疾書。弗雷德麗卡確定他們都在諦聽,整群人都在諦聽。她征服了他們,她織成了一張網。

在這間工作室型的教室另一端,另一個小講臺上,是另一群學生,比起弗雷德麗卡的學生,是挺鬆散隨便的一群,他們或躺在地上,或蹲在地上,圍著一個「模特」。那個「模特」是裘德·梅森,似乎是在對學生念著一個血紅色小賬本上的字句。裘德·梅森一半的身體沒穿衣服:他腰腿部以下是裸著的,他坐在講臺邊緣,他雙膝在灰色幕布般長髮中隱現,他的睪丸垂懸在兩條髒腿之間,觸碰著地上的灰土。他穿著一件汙穢的絲絨上衣,掉了色的婆婆納藍,那上衣是短裙式的,大概是17世紀和18世紀交接時的那種風格,縫著髒兮兮的蕾絲滾邊,胸前還有花邊飾巾或三角形飾帶一樣的東西。在他的上衣之下,或者說花邊飾巾以下,他就沒穿什麼了,他的身體像一塊黑色的金屬。他朝弗雷德麗卡喊話,聲音質感有一種鋸木頭的效果:「你應該跟他們講講尼采,那個乘坐輕舟、勇渡摩耶怒海的人,那個看到幻象卻在個體化原理的支撐下堅持過來的人。」

弗雷德麗卡生氣了。她將學生注意力聚攏起來的那條線斷了。她現在說什麼都會讓她聽起來像是個尖刻的女教員,或者是個直接的怒氣衝衝的人。但她就算保持沉默也好不到哪裡去。於是,她開口了:「我在講的是d.h.勞倫斯。」

「我知道啊,我都聽到了。你講的有一些內容的確不能說無趣。比如,編織那一段就挺不錯的,寫作在某種程度上就像具歧視性的藝術一樣。你繼續啊,我們搞不好還會加入你的課堂呢。」

弗雷德麗卡怒瞪著他。所有可以想得出來的辯駁都會讓她顯得脾氣暴躁。裘德·梅森微笑著,一抹自我陶醉的、自以為慧黠的微笑就掛在他那張憔悴的肌肉線條明顯的臉上。

弗雷德麗卡回他:「正因為是編織,如果你不來破壞我們的探討思路,我會感到開心。」

「探討?你說探討是嗎?比起那些身體裸裎、把血肉貢獻給學術研究的人,那些不過是整天探討就能養家餬口的人,是何其幸運?我倒想聽聽你們的探討。」

這很明顯是一場精心佈局的挑釁——在這種情況下,弗雷德麗卡要麼邀請他加入這堂課,要麼對他高聲發言以示被騷擾,要麼就故意拉低嗓音好讓他聽不到她在說些什麼。看起來,最好的解決方法是請他加入課堂。但弗雷德麗卡根本不想要他出現在自己面前。她對他是徹頭徹尾的厭惡。她厭惡的可能是他的長相,他的氣味,或他那拉鋸似的聲音,還有他突如其來的擾亂。弗雷德麗卡決定繼續講課。她選擇與他對立。她成功地掌控了班上大多數人的注意力,只有零零星星幾個人忍不住轉頭去看裘德的反應。

「《戀愛中的女人》的核心……」弗雷德麗卡說,「是一種神秘感,是一種空虛感。小說中塑造的兩位女性極其完美,是因為她們在做出關於愛、性、未來的決定時,顯得非常有真實感,同時,她們又極其神秘,她們像是能夠主宰生與死的神話人物。但是,我們要怎樣看待伯金這個人物?伯金在很多層面上,就是作者d.h.勞倫斯,這點不言而喻,另外,在很大程度上,這個人物的個人意識所代表的就是整部作品的中心意識。作者已經告訴我們,但我們常常遺忘的是,伯金是個學校督察員。對啊,在某一章節中,我們的確讀到他去視察一所學校了——就是他和厄休拉討論歐榛的繁殖那個章節。我想,作為讀者,我們不相信伯金是一個學校督察員。他既能出入諾丁漢郡的上流社會,也能遊走於倫敦的波希米亞藝術群落。他作為一個學校督察員,卻如此交遊廣闊,是沒有理由的,這看起來很不對勁。」

「不過,馬修·阿諾德,」那個拉鋸似的聲音說,「曾經就是個學校督察員。」

「馬修·阿諾德同時也是無數書籍和詩歌的作者,」弗雷德麗卡輕描淡寫地開始說,她這次竟然能試著把裘德的插嘴融入講解中,「更可謂一個文化時代的代表人物。我剛剛所要說的是,我們閱讀書中對伯金的描寫時,如果不是把他視為作者d.h.勞倫斯的另一自我(伯金在顯示自己男子氣概時表現得非常激烈。這一點上,勞倫斯倒是機智地又像串通好似的愚弄了伯金)——如果不是把伯金視為作者d.h.勞倫斯的另一自我,那麼我們是不是隻能把他當成作者在書中的出現?而《戀愛中的女人》不是這樣的作品,至少沒有引導讀者把整本書看成一幅作者的自畫像。d.h.勞倫斯或許說過:小說是人類表達思想情感方式中的最高形式。但作為讀者,我們比沒有讀過他小說的那些人更有權來評斷這句話——我注意到的是,勞倫斯覺得寫一本關於在小說內寫小說的小說是不健康的。」

「一切的存在是為了結束一本書。」弗雷德麗卡的「應聲蟲」用法語講了這句話。弗雷德麗卡給了他一個很戲劇化的、像是贊同的點頭致意以掩蓋了自己被打斷的憤怒。她又接著講了下去。

「d.h.勞倫斯堅持現實主義的寫作方式,就像喬治·艾略特記述利德蓋特的辛苦勞作和多蘿西婭的精神挫敗一樣。d.h.勞倫斯不是一個審美主義者,但是他被視為有審美主義取向。因為《戀愛中的女人》是一部以藝術視覺呈現人物感知和生活體驗的小說——從好的藝術和壞的藝術兩方面著眼。這部小說寫於一戰期間,但小說沒有直面戰爭,可以說《戀愛中的女人》直面的是視覺方式和思維方式。」

「還有性愛方式。」

「是的,性愛方式,也是其中一環。但伯金在小說中並不是個藝術家,因為勞倫斯嫌惡過於還原現實的敘述方式。他想寫的是死亡,他想寫的是歐洲。他的書寫中還有一種空虛感,或者說是一種實在感的匱缺,因為書中的伯金並沒有在寫書,但事實上,我們閱讀時都以為他好像在寫書。這就是空虛感的成因——其實是失望——如果伯金是在寫一本書,那該多好。只可惜,勞倫斯想要說的是人間一切的事物,卻不是書。」

她此時狠狠地盯住她的學生們,學生們也以同樣的眼神回擊,他們都在聽她的講述。她不知道這次自己說得對不對。這是一個令她極度著迷的課題:伯金的非現實性、學校督察員、明明不是在寫書卻把世界當成一本書。

裘德這時開口了:「你知道尼采說過什麼嗎?他說,‘只有被視為一件美學產物時,這個世界才能在永恆中擁有其合理性。’尼采還說‘我們都是那位名副其實的造物者所創造的藝術作品’‘儘管我們對我們自身重要性的意識,遠比畫中一個士兵對於他即將投入的那場戰爭的意識來得要更加強烈’。」

「這純粹是一番牽強附會,我並不相信你那位名副其實的造物者。」弗雷德麗卡冷言相向。

「你儘可不相信。但你的戴維·赫伯特可能相信或相信過,可能他的伯金相信或相信過。恐怕你在自己狹窄的功利主義根性中坐井觀天吧。」

正當弗雷德麗卡要氣沖沖地反唇相譏時,教室的另一端起了一陣騷動,兩個人走了進來。其中一個是戴斯蒙德·布林。戴斯蒙德·布林說:「哦,她正在這兒上課。這節課應該已經上完或快上完了。學生們都請出去吧。」

站在戴斯蒙德·布林身後的是丹尼爾·奧頓。他的臉呈現一種有趣的糟糕狀態,他的眼周全都是烏青的瘀傷,他的嘴唇裂開了,他的鼻子紅腫得幾近華麗。

「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的,」丹尼爾對弗雷德麗卡說,「你丈夫正在找你。」

弗雷德麗卡攀下講臺,抱住了丹尼爾。學生們則開始收拾書本。

「你丈夫找到了我,」丹尼爾說,似乎對自己突然出現在弗雷德麗卡面前這種戲劇性也有點享受,「但我希望他別找到你。」

戴斯蒙德·布林拉來了椅子,丹尼爾和弗雷德麗卡都坐下來。有很多事情一時間湧上他們腦海:斯蒂芬妮、威廉、瑪麗、利奧。

「你丈夫還去找了你父親。」

弗雷德麗卡笑了出來:「我希望奈傑爾沒把我父親也打得鼻青臉腫。」

丹尼爾正色道:「別笑了,奈傑爾真的打了你父親。他把你父親往門上撞。你父親處理得比我冷靜。他還讓奈傑爾拿走了你的衣服。」

「我的衣服?」

「是你跳舞時穿過的衣服,你父親說的。」

弗雷德麗卡不能接受比爾受傷這種事情,不能接受比爾是脆弱得會受傷的。

「幫幫我,丹尼爾。」她邊說邊伸出手去拉丹尼爾的袖子。而她後背襲來一陣變質油脂混合著汗酸和腥氣的氣味。

「這不是趕來審判的丹尼爾嗎?」裘德說,「我看我終於見到您本人了,屬於我的、貼心的、我唯一的朋友,而且是活生生的,以豐滿生動和強健雄厚的血肉之軀出現在我眼前,比我所設想過的更加完美。您是否能從黑暗中把我認出來?我無形的君主?」

「噢!該死!」丹尼爾震驚得不顧禮儀。「你就是‘鋼線’!」他情不自禁又罵了一次,「哦!該死!」

「‘鋼線’?」裘德喃喃自語,「這是一個我沒聽過的感嘆詞。」

「那是我們每次聽完你那令人厭惡的聲音後,在登記簿上給你取的名字。」丹尼爾說,「很有描述性,不是嗎?」

「這是一種恭維嗎?我被恭維了嗎?基本上,是個不錯的名字。我算是個名人了,有了假名。但‘鋼線’?似乎也不是特別棒。我的名字是裘德·梅森。以前你不知道,現在你知道了。在我的世界裡,我自己更替自己,我就是我自己的先祖。還有其他事情,會讓我覺得掃興嗎?」

「也許吧,」丹尼爾說,「現在請你打電話給別人吧。我得和弗雷德麗卡好好說話了。沒空跟你開玩笑。」

「我們一定會再相見的。我很高興今天見到了您。傳道人,您有一種難以預測的美。您雖然外表並不閃亮也不灼眼,但您內在有一道光透射出來。我希望我自己的露面也沒有太令您失望。」

丹尼爾在椅子上陰沉地瞪著他。他的眼睛瞄到了裘德·梅森結痂的肚臍眼,眼神繼續下移,順著他那毫無生氣的灰色的陰莖,一路下滑到他那嶙峋的雙膝。

「你聞起來就像是陋巷中的流浪貓。」丹尼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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