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巴別塔 A.S.拜厄特 第1頁,共2頁

弗雷德麗卡讀書給兒子利奧聽。在他綠、白為主色調的房間中(其實那是奈傑爾的房間),有描著碧雅翠絲·波特插畫的牆頂雕帶,弗雷德麗卡坐在利奧鬆軟的鴨絨被邊上,給他讀《霍位元人》,剛讀到霍位元人出發探險那一段。房間裡的窗簾已拉下,阻隔著窗外的夜色;他們母子兩人被床邊一盞籠著乳白色玻璃罩的燈,暈成了乳白色。

「一開始他們穿過霍位元人的地域,」弗雷德麗卡讀著,「這是一片讓人心生尊敬的廣闊平野,住著正正經經的人,路況很好,路上開著一兩間小旅館,也常常會遇到從容過路的一位矮人或農人。然後,他們一行人來到講奇怪語言的區域,這裡傳唱的歌謠比爾博以前也從未聽過。再接著,他們越走越遠,進入了蠻荒野地,這裡沒有居民,也沒有小旅館,路況也一路糟下去。前方不遠即是陰沉的山丘,山勢愈加高隆,隨著樹的濃密度越往高處就越顯出黑黢黢的山色。有的山丘上築有古老的城堡,城堡那邪惡的外觀叫人以為都是由邪惡之人所建。一切都急轉直下變得叫人不快,只因為天色驟然間暗淡下來。」

「有點嚇人啊。」利奧說。

「是啊,是有那麼一點兒。」弗雷德麗卡說,她同時相信,恐懼中藏著快感。

「不過就一小點兒。」利奧說。

「後面的情節會更嚇人,更叫人興奮。」

「那繼續讀吧。」

「那是午茶結束時分;大雨傾盆,終日不止;雨水順著他的兜帽邊沿,滴到他的眼睛裡,他的披風蓄滿了水;那匹小馬也累了,蹣跚在石路上;而其他人情緒壞到不想說話。」

「可憐的小馬。我們從不會讓小黑累著,對不對?我們把它照顧得很好。奧利芙姑姑說的,它是個堅強的小傢伙,奧利芙姑姑那麼說的。」

「是的,它很堅強。我繼續讀下去嗎?」

「嗯,好。」

「‘真希望我此刻是在我自己家中,在我的安樂窩裡烤著火,還有茶壺開始冒起煙唱歌。’比爾博說。那可不是他最後一次心中存此希望。」

利奧揉著眼睛,他的小拳頭捅向眼窩,大力地揉著。弗雷德麗卡的眼睛同情似的跟著閃避起來。

「輕點兒,利奧。你眼睛會受傷的。」

「不會的。它們是我的眼睛。我不會傷著它們,只是有點兒癢癢。」

「你瞌睡了。」

「才沒有。繼續讀吧。」

「矮人們依然蹣跚行進,」弗雷德麗卡讀著,「既沒有回頭也沒有留意霍位元。」利奧已經在床上躺好:他的頭陷在枕頭的蓬鬆處,他的臉頰捧在自己手裡。弗雷德麗卡看著他,心中溢滿巨大的愛意。她認得出他頭頂每根髮絲,他身上的每寸肌膚,他嘴裡吐出的每一句話,他目前所累積的詞彙量。儘管弗雷德麗卡是這麼覺得的,但利奧無時無刻不在證明著媽媽的謬誤。而且自己的人生被兒子毀掉了,弗雷德麗卡心想,但在「新」弗雷德麗卡溫順的軀體裡,那個「舊」弗雷德麗卡做作的激情也時時發作。「如果沒有利奧,我明天就會直接離家出走。」她每天都把這句話告訴自己幾百次,語氣中帶著輕蔑和迷惑。她看著兒子的紅髮,多美麗的一種紅色,紅得比她的還要豐盈,就像今天下午他和休·平克一起撿拾到的那些七葉樹果一樣的光澤。他是一個很有男子氣的小孩兒。他的肩膀強壯,下巴很有氣勢地向前突起。她驚訝於自己對他小小身體的熱情,這種驚訝不亞於她對他爸爸身體的熱情;他長大後和他父親的身材毫無疑問將會非常相像;每當她想起利奧,就能想到他真是他父親的孩子。她喜歡看他跨坐著小黑,他的兩條小小的腿夾在馬腹兩側,皮鞭、釦環、馬鐙銬,全副武裝;他頭上戴著黑絲絨的鋼盔,那對保護他的身體很重要,他看起來像個甲殼蟲,又或是小妖精。但在馬背上的利奧是他父親的兒子,置身於他父親的世界,那是一個不屬於她的世界,也不歡迎她的世界。她反正也不想屬於那個世界或被那個世界接納,她那樣告訴自己,她一貫帶著一種誠實和慍怒綜合在一起的情緒,她覺得自己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她緩緩誦讀著,嗓音乾燥又充滿趣味,講著矮人和術士、霍位元人和巨魔的故事。故事在暗夜中顛簸延續,有了恐怖和騷亂的苗頭,利奧聽得愜意地打起戰。但在媽媽弗雷德麗卡的頭腦裡,她一遍又一遍地想著她以前做過哪些事情、哪些事情該做卻沒做、為什麼做不到、怎麼能繼續活下去。「只有聯結」,她輕蔑地想起這句話,「只有聯結」,散文和激情、野獸和僧人,「沒做的,因為做不到,也不值得做」,她的思考像冗長而囉唆的一句哀怨,她就這樣在這些思維中反反覆覆進進出出。她想起《霍華德莊園》中的「威爾考克斯先生」,想起他的時候帶著恨意,那麼傲慢、狹隘,不過是一個裝模作樣的稻草人。瑪格麗特·施萊格爾笨得連作者福斯特也搞不懂,因為福斯特並不是個女人,因為福斯特只以為聯結聯得令人稱心如意,因為福斯特根本不知道「聯結」是什麼意思。

「‘接受黎明的懲罰吧,變成石頭!’一個聽起來像威廉的聲音說道,但不是威廉。就在此時,光芒灑滿了山丘,樹杈之間傳來一陣劇烈的顫抖聲。威廉來不及說什麼,他已經彎著腰變成了石頭……」

門開了。母親和兒子同時抬頭看,門邊站著一個男人——是一個父親。他回來了,一如往常,從不通知。瞌睡的男孩兒一下子醒了過來,坐起來索要父親的擁抱。奈傑爾·瑞佛抱了他的兒子,也把攏了他的妻子。他的臉頰帶著室外的冰冷——他直接上樓來了,甚至還有點喘不過氣,他急著見自己的家人們。他是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深膚色男人,那西裝像是他的輕軟甲冑,似乎泛著他冷峻臉頰上那從深色鬍鬚所落下的藍色光影。

「不要停,」他說,「繼續念,我要聽,那是我最最喜歡的書——《霍位元人》。」

「它有點兒嚇人,」利奧說,「只有一點兒。媽媽說接下來會比現在更刺激,刺激多了。」

「對,沒錯。」深膚色的男人說,坐在兒子的床邊,伸了伸懶腰,枕頭上有了兩顆頭,一齊望向弗雷德麗卡,像鳥兒棲在書頁邊上一樣。

他跟「威爾克斯先生」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他跟性愛有關係,那是他擅長的,可能那也是福斯特希望「威爾克斯先生」所擅長的,但福斯特卻無法想象出什麼是極好的性愛,所以無法如願讓「威爾克斯先生」擅長性愛。

那兩雙深色的眼睛還在盯著弗雷德麗卡。

這個房間裡充滿昏昏欲睡的暖意和不眠不休的尖銳。

「於是他們就聳峙至今,孑然一身,除非鳥兒飛落在他們身上;而對於巨魔來說,像你可能已經知曉的那樣,他們必須在天亮之前藏身於地底,或者他們可以化為山裡那些形成他們原身的東西,然後永遠動彈不得。這就是發生在波特、湯姆和威廉身上的事。」弗雷德麗卡讀到這裡,停住了。

她說:「我打算就停在這裡,這是一個不錯的停頓點,而且利奧差不多快睡著了,對嗎?」

「沒有啊,我原本就在等我爸爸回來。」

「沒這回事,我們根本不知道他會回來。」

「我知道。連我的骨頭都知道他今天晚上會回來,你看我猜得對吧。繼續讀吧,讀吧。」

「繼續。」那男人也開口了,他躺在那兒,像一個騎士倚在一塊墓碑上,他那穿著亮閃閃深色皮鞋的腳伸出床尾的踏板臺,懸著。所以她只得繼續讀,因為讀了他們倆才會開心,她讀到一眾人在山洞裡發現了寶藏,讀到這個章節結束。

「你有沒有乖乖聽話啊?」奈傑爾問利奧,「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啊?」

「一個男的來見過媽媽,他人很好,名字也很有趣,他的名字是粉紅1,他在樹林中碰見我們的,我們邀請他來家裡喝茶了。」

「那挺好的。」奈傑爾柔聲說。他吻別了兒子,弗雷德麗卡也吻了兒子,關了夜燈,小孩子就卷啊卷的,把他蓋著的毛毯捲成一個裹著他的巢。

皮皮·瑪姆特為他們準備了晚餐,他們在壁爐邊用餐。她做的全是奈傑爾喜歡的食物:英式牧羊人派、加了蜂蜜和葡萄乾的烤蘋果。她不和奈傑爾、弗雷德麗卡一起吃。但在他們用餐之際,她常常進進出出,侍奉在側,這是奈傑爾默許的,比如倒滿酒杯,熱心地提醒他們吃烤蘋果的時候要留神,因為烤蘋果非常燙。「本來就該這麼燙。」奈傑爾說。他也不失時機地趁她環繞時,稱讚她的派和烤蘋果有多好吃。奈傑爾和弗雷德麗卡分坐在壁爐兩端的大扶手椅上,皮皮·瑪姆特則站在他們中間,背向爐火,像在烤著屁股。她告訴奈傑爾,利奧正在學著騎小黑,他真是個勇敢無畏的小男孩;還告訴奈傑爾,他們迎來了一個不在預期內的訪客,弗雷德麗卡的這位老朋友顯然是在一場徒步旅行中意外和弗雷德麗卡相遇的。

「那挺好的。」奈傑爾再一次柔聲地說。當皮皮推著裝了食物殘渣的餐車遠去後,他發問了,像弗雷德麗卡預料到的那樣,奈傑爾問她:「誰是休·平克?」

「我在劍橋時的一個老朋友。他寫詩,並且寫得不錯,我覺得。他在馬德里待了一兩年,現在回來了。」

「但你沒說他要來。」

「我也不知道啊。他在徒步旅行。我和利奧在途中巧遇了他,請他來喝了茶——是利奧邀請他來的——並不是我。」

「那為什麼你沒請呢?如果他是你的朋友?」

「嗯,我也會,我想,我最終也會請他……」

「他出現得倒真是時候——」

「也不是那樣。他不知道我們住在附近。他就是在森林裡隨意走著,像利奧說的那樣。」

「但對你而言,能見到老朋友,是不是挺愉快的?」

弗雷德麗卡抬起頭來,試圖探查他口吻這麼平淡的一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她盤算著自己的答案。

「當然愉快了。我似乎有很長一陣子沒見過任何老朋友了。」

「你想念他們。」奈傑爾說,用同樣平淡的口吻。

「那是自然的。」弗雷德麗卡說。

「那你應該邀請他們,」奈傑爾說,「你可以儘管邀請他們來啊。你應該請他們來這兒住下來。」

弗雷德麗卡決定了,她不費須臾地決定,不回應奈傑爾的話。她蹙眉凝視著,想看到火的深處。她開口了,用一種儘可能平和的語氣:「你這次回來會留很久嗎?」

「這會造成任何區別嗎?你怎麼不請他們來啊,我或許在,又或許不在。我不認為我在場與否會影響你們團聚。」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這次回來能待多久。」

「我不知道。幾天吧,幾個月吧,那很重要嗎?」

「不重要。我不過是想知道。」

「嗯,我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會有電話通知我,可能突然有什麼事情發生。」

弗雷德麗卡眼神轉向了爐邊的原木,在腦中看到一個女人,赤足履過一層滿鋪著的煤渣,企圖從那燻燒得灼熱的地面間隙中尋找到一條能走的通道,已做好所有準備投身火焰中潰散。

「等你要走的時候,我想跟你一起去。」

「為什麼?」

「嗯。因為我們常常一起做很多事情。比如跳舞,你記得吧,還有去城裡什麼的。而且我想見見一些老朋友,是真的,我想見見他們。我甚至還在想,我或許該找一份工作。我得找一些事情做。」

她的話說出來時,聽起來有一種緊張感,沒那麼隨性,不是她想表現的那樣。

「但我覺得你明明已經有很多事情可做了。你有一個需要媽媽陪護在旁的孩子。這裡也有一堆能填充你時間的事務。」

「別對我那樣說話,奈傑爾。這不是你應該對我說的一番話。你心知肚明當我嫁給你的時候,我還是我——你心知肚明我是聰明、獨立又有野心的——你當時喜歡的就是那樣的我。上帝知道,除此之外,像你這樣的人,不會看中我其他的部分,我沒錢、沒人脈,我也不漂亮——我最大的優點就是聰慧,而且你不應該跟一個有我這樣的頭腦和智謀的女人結婚後,卻要求她那樣生活……」

「哪樣?」

「像那種別人預期你會娶但你最終沒娶的女孩兒,那種可以當作自己住在鄉下,天天去打獵、去射擊的女孩兒。」

「我不明白一個女孩兒如果不能忍受自己當一個妻子和母親,又為什麼要結婚?如果一個女孩兒真的成了妻子和母親,她應該預料到會有一些變化,我是那麼認為的。如果你沒有想要走到這一步,我大概也會諒解。所以當我求婚的時候,我幾乎連一半的把握也沒有——但你竟然答應了。我還以為你是一個有智有謀的女孩兒,但你現在只會發牢騷。你已經有了像利奧這麼可愛的一個孩子,但你依然發牢騷。這讓我很不快。」

弗雷德麗卡站起身來,開始踱步。

「奈傑爾,請聽我說,請聽好。我總是見不到你——你也不告訴我你人在何處,做些什麼……」

「可我就算告訴你了,你也不會有興趣。」

「說不定我會。那很難說。但是我一定要找些事情來做。」

「你以前不是很擅長閱讀嗎?」

「但那時候閱讀是我的工作……」

「明白了。如果不是一定得閱讀,你就不閱讀。」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知道我不需要賺錢過活……我不需要,我是說,以金錢來說,我不需要……」

她的需求如此強烈,她幾乎要哭出來。

「我們對你來說是不夠的,利奧和我。」

「你意不在此。而除了我之外,利奧被很多人環繞,他很討人愛,皮皮、奧利芙、羅薩琳德,她們愛他愛得不行。他並不是生活在一個只有父母和他的核心家庭,你所有的朋友,其實你和你所有的朋友,都是被保姆帶大的。」

「你很清楚為什麼我是被保姆帶大的。我母親逃家了,你是知道的。她在我兩歲的時候離家出走了,這你知道,我告訴過你。我告訴過你很多次。她沒有力量,沒有個性,也沒有章法。我以為你可以照顧好利奧,也有自己的章法。我跟你說過啊。」

他很懊悔,很迷人,也很會欺負人。

「就算我求你了,」弗雷德麗卡央求,「請你讓我和你一道去倫敦,見見能給我一些工作的人。我可以找一些出版商,給他們試讀一些作品,我相信我找得到,我再回到這裡時,幾乎可以一邊完成所有的工作,一邊和利奧在一起。或者我可以回到大學讀個博士學位——一部分的修讀可以在家裡進行——然後,等利奧長大,我也能準備好,準備好去做一些事情。」

「你想見你的朋友,你所有的朋友都是男人!我早注意到了。我這次是絕不能帶你去的,我會直接去突尼西亞,我必須見我舅舅,所以這是不可能的。」

這個悶燒的地方這裡那裡到處都被點燃了,像煤氣噴嘴一樣。弗雷德麗卡著火了。

「那我只好直接走人了,我只好站起來就走,我自己,就靠我自己一個人。反正你並不在乎我,你只在乎你的房子和你自己……」

「還有利奧。」

「還有你自己。你根本看不見我,你完全不知道我是誰。我是一個重要的人,我曾是一個重要的人,而我現在是一個、是一個別人再也看不見的普通人……」

她對此也不那麼確定了,不確定自己是一個重要的人,儘管她疾呼得充滿激情。可在布蘭大宅裡,沒有人在乎她作為弗雷德麗卡的想法,皮皮、奧利芙、羅薩琳德、利奧,甚至奈傑爾,沒有人在乎。

「劍橋大學能讓女孩子都被寵壞,」奈傑爾說,故意挑動情緒,「它就像是個溫室一樣,給人們那種想法。」

「我想回到劍橋。」弗雷德麗卡說。

「不,你不能回去,」奈傑爾說,「你太老了。」

弗雷德麗卡走到了門邊。她腦中有把幾件衣服扔進一個行李箱,然後在夜色中順路而行的微弱念頭。可她連上哪兒能找到一個行李箱也不知道,不過她確信這種念頭太過荒謬。她感到如她自己一般聰穎的人應該可以想到從一個困局——或者不是困局,而是人生——一個她從不應該攪進去的人生中脫困的方法。她的神經末梢都痛起來了,她的手掌、她的牙齒、她的脊椎,都在痛。奈傑爾立在她和門之間。他用極小的聲音,一種卑微、憂傷、甜蜜的聲音說:「對不起,弗雷德麗卡,我愛你。我之所以會發火是因為我愛你,你之所以置身於此處是因為我確實愛你,弗雷德麗卡。」

他掌握了絕大多數男人沒有掌握的技巧,策略性地使用一些重要字眼。他不是一個詞彙動物。他說的很多話,弗雷德麗卡基本上不用過腦思考就已有意識,因為他的話總是拘囿於語言那層光滑的釉面,他的語言從那釉面上一滑而過並且能夠模糊掉他所身處的世界的表面,他的語言對於特定的事物顯得非常確鑿,比如——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一個女孩、一個母親、一個職責。語言在他的世界裡能起到保護和印證事物的作用。「你一定要勇敢」,如果他用這種語言對你這樣說了,那麼那些驚慌失措的人類生物就會像領受命令一般,能無淚無悲、無怨無尤地展現出非同尋常的過人成績。你或許以為那些以寥寥數語就能操控出這種精確情勢的人,願意贅加一些簡單又重複的其他字眼,例如這一句——「我愛你,我愛你」。在他們的世界中用詞表意都十分明確,女人們就像狗喘著粗氣、流著口水等著零嘴和食物一樣,等待著聽到那些字詞。但多數情形下,那些字眼未予發放,到底是表達方式使得說者可能成為被拒絕的受害者,又或情感的使用使得說者覺得尷尬?這都未曾可知。這跟階層是無關的。工人、商人和擁有郊區住宅的男人,他們也不說「我愛你」,住在公共公寓和市內住宅的女人們也只會不斷說著:「他從來不說他愛我。」

奈傑爾從來不會把這種概論式的語言使用當成誘導工具。但若說他從來不考慮語言,他確是考慮的,他考慮出的結果是關於女人的,而且他發現了這些語言強有力的不同作用——憤怒情緒的搗蛋者、優柔寡斷思維的助長者、眼球和黏膜的軟化劑。他知道如果對一個女人說「我愛你」,能夠讓那個女人溼潤,他自己的身體察覺到的。他站在兇猛的弗雷德麗卡和門之間,看著她嘴唇變軟了一絲,看著她脖子中的血流,看著她的拳頭鬆開了一些。

他的精神集中在她身上。他意圖得到她。他希望留住她。畢竟他選擇了她成為自己孩子的母親。此時此刻,她是他眼中唯一能看到的,他的所有感官機警地靜待著她的下一個動作,是排斥、是懷疑,還是調和?他看著她,像一隻貓看著一隻凍死的老鼠此刻再也不能跳到這邊或那邊;但那老鼠會不會又重獲生命力?會不會左顧右盼?會不會因心臟跳動起來而動了動腦袋?他現在是愛她的,那就是愛的表現。他慢慢靠近,他先把一隻手,再是把身體重量放到了門上,這樣她就拉不開門了。他根本不需要思考就知道她聞到了他肌膚的氣味,她觸動了他對她的慾望。她面前有兩個方法:一是帶著恨意、帶著求取自由的決心去抓撓他;二是讓他來觸碰她,像她以前一樣。她可以兩種套路都用,又抓又想要,又想要又抓。他的身體進入了勢力範圍之中,他改變了自己使用的動詞。

「我想要你,弗雷德麗卡。」

他念著她的名字好讓她知道他想要的是她,是弗雷德麗卡,不是隨意一個女人,不是女性的一種代表,不是漫不經心的脫口而出,而是弗雷德麗卡。這是由他本能所決定說出的一種正式的愛的語言。

她的臉因怒氣而灼熱,她的血液在鼻腔和耳朵裡嘶鳴。她的頭左右搖晃閃避著他的吻,像宗教儀式中海鷗和水鳥的舞蹈,他吻她的頸項、她的耳朵和她緊閉的雙唇。她感到「我絕望了」,她感知到慾望,她慍怒於自己對慾望的感知,她壓制著它,但它反覆湧上,就像間隙性地在區域性施以微量的點選,還是有痛感的。

「我想要你,我愛你,我想要你。」他重複著這些碎語。弗雷德麗卡已經幾乎要癱軟到地板上,她無法跑走,也無法不回應。所以他終於掌握了她,把她帶上樓。驅使著,提攜著,支撐著,擁抱著,同類的動詞若繼續說下去,會比這整段上樓的旅程更長。從推開旋轉門到離開廚房,皮皮·瑪姆特看著他們離去,然後取走了餐盤。她以前目睹過這一幕。「弗雷德麗卡看起來是醉了,」皮皮以為,「可能她真是醉了。」皮皮這麼想,她寧願相信弗雷德麗卡是醉醺醺的,「弗雷德麗卡對付奈傑爾真有一套。」皮皮覺得,雖然這跟她目之所及恰恰相反。

之後,他躺在那兒閉著眼睛,一隻沉甸甸的胳臂把她摟向他。弗雷德麗卡的身體溫熱又歡愉。她腹部的皮膚因為用力、放鬆和幸福發出微微紅光。在她體內也一樣,她可以聽到血液在快速流動。她用「聽到」來形容這種感覺,但她知道這不準確,因為這跟她的耳朵沒有關係。她慵懶地閒遊著思考為什麼她要用「聽到」,她意識到這類似一個人從貝殼中聽到了血液湧動敲打般的聲音,而把這種聲音稱為海之聲。弗雷德麗卡斟酌著詞彙,當然在做愛、交媾,或被用其他慣常或精選詞彙命名的這個行為過程中,她並不琢磨詞彙,而是在之前和之後。比如現在,她看著奈傑爾微溼的、沉重的眼皮,看著他彎曲的嘴唇好像因經歷了痛苦而鬆弛下來,她愛他是因為他擁有不須多言、輕易地就能把她降伏的技巧。她想起威廉·布萊克說過的那句:「慾望得以滿足的面孔。」她移動著她靈敏的鼻子,嗅聞他的汗味,那是她自己身上的汗味,她知道的,她知道自己身上的氣味。她又想到約翰·多恩精妙詳細的比喻,純潔又雄辯的血液在死亡的女人的面頰上說話。弗雷德麗卡的繁忙思緒,從她皮囊覆蓋的骨骼之下,從濡溼枕頭上的她的打結紅髮中,想方設法地宣召一句準確的引用語。

純潔又雄辯的血液在她的臉頰上說話,經過了如此精緻的鍛造;人們幾乎可以說,她的軀體在沉思。

「她的軀體在沉思,」弗雷德麗卡想著,「雄辯的血液。」如果她在夜裡突然說起了「慾望得以滿足的面孔」和「雄辯的血液」,奈傑爾不會了解其中任何一句,因為他只依據身體思維行事。她想:選擇了他就是因為如此,其他所有事情都順其自然。「是應該可能有聯結的,」她心想,「是應該的,只有聯結。」她這麼想的時候,頭腦中出現了自己的樣子:她化身成美人魚,她用那溼潤的玫瑰色的指頭,梳理著的不僅是她的頭髮,還把她腦中的纖維梳得和諧又整齊。奈傑爾在睡夢中,夢囈般吐露著自己的秘密。「嗯,」他囈語著,「哼嗯,啊哼嗯。」以及其他音節。弗雷德麗卡呼吸著他的氣息,他們的氣息在枕頭上交融,他暫且「哼嗯、哼嗯」地回答著,而他倆的手和腳早已溝通。

瑪麗的病床位於狹長病房的盡頭,病床頂端的隔簾低垂著。入夜了,一片寧靜——除了一個俯在枕頭上的小小的男孩,頑強地哭個不停。瑪麗平躺著,一動不動,她蒼白的小臉被架在床頭金屬架上綠色燈罩的小燈照亮。丹尼爾靠著她坐著,熱得流汗,他的身體相對於細腳伶仃的訪客椅顯然太重。他在那兒已經一個小時了,心臟還在錘擊般地跳著,他的領子也還扣著沒解。溫妮弗雷德,瑪麗的外祖母,坐在病床的另一邊,安詳地織著毛衣。她知道如何保持安靜,就像她女兒一樣,丹尼爾記得,雖然不想記得。瑪麗的眼睛閉著,呼吸正常,只是氣息有點兒弱,在她眉毛的位置綁著一圈繃帶,像希臘公主的頭帶裝飾。她的皮膚蒼白又冰冷,臉上撒落著像棕色種子似的雀斑。她的頭髮沒有被繃帶綁住,浮在繃帶之外,是金紅色的,又或者說是紅金色的。她的嘴微張著,丹尼爾可以看到她的牙齒,她的乳牙和長到一半的女人牙齒,都在長著。

她一動不動。丹尼爾出汗,溫妮弗雷德編織,瑪麗呼吸。丹尼爾從他的小椅子上欠了一下身體,用一根手指碰了碰瑪麗的臉頰,又收了回去。溫妮弗雷德說:「她自從我來這兒後就沒動過,非常安穩。」

「他們說醫生會過來。」

「我認為醫生會來的,那是醫生職責所在,我們等就是了。」

她的毛衣針穩穩地織著。丹尼爾重新審視、認識著他女兒的臉。過了一會兒,魯茜來了,伏在瑪麗臉上,熟練地翻查她的眼瞼,一秒、兩秒,看向那沒有視覺感知的眼睛。「狀況還好。」魯茜專業地說。她又將掌心放在瑪麗眉毛的位置,說了一句「狀況還好」。在那件葡萄紫色的制服裡,她顯得高大、美麗,白色圍裙之下,她繫著一個黑色的彈力腰帶,腰帶上有一個裝滿剪刀和其他器具的口袋。她淺色的長髮辮在帽子裡盤了兩圈,帽子上有一個硬挺的帽冠和飾邊的扇狀尾,像一隻展開羽翼的鴿子。她用自己冰涼的纖手放在丹尼爾粗大的手上,以示安慰,要是在醫院外面,她絕對不會這樣觸碰丹尼爾,但這裡是她的領域。她問他是否想要喝一杯茶,他說不用了,回問醫生什麼時候會來。「就快了,」魯茜說,「快了,有其他急診,醫生他已經往這邊來了。」她穿著黑色的膠底鞋,踱到旁邊去了。丹尼爾對溫妮弗雷德小聲說:「馬庫斯曾經迷戀過她。」

「他好像還在見她,我想,」溫妮弗雷德說,「但他不願意跟我們分享他的私事,這你知道。」

丹尼爾想著魯茜,又想了想馬庫斯。但他的想法都不適合說給溫妮弗雷德聽,所以他陷入了沉默。

醫生終於到來,但卻像前腳來、後腳就要走掉似的,醫生們都這樣。丹尼爾很瞭解醫生。因為他自己曾經當過醫院牧師,是的,他就在這座醫院裡當過院內牧師,甚至在這間病房工作過,他知道醫生為什麼與那些焦急、等待、無助的眼睛對視。丹尼爾現在的眼睛就是那樣的,但那些人類的肢體表達一度是他工作的內容。醫生告訴丹尼爾和溫妮弗雷德,通過x光的檢驗,沒有發現明顯的損傷,沒有骨折,孩子的狀況看起來是穩定的,所以目前能做的就是繼續觀察和等待。她必須被留院觀察是否有任何內出血的可能跡象,但時間此刻可能是最好的醫療手段。醫生是一個很年輕、膚色很粉嫩的男子,他舉起瑪麗頭部的x光片,讓光穿透x光片,看得更清楚。所以丹尼爾突然間從那張朦朧的、暗淡的影像上,目睹到他女兒的顱骨,她的鼻窩,她空洞的眼窩,還有看起來像是層疊的牙齒,他彷彿一瞬間看到了成人的臼齒,埋在下頜骨之下,努力要從無根的乳牙冠上冒出來。「一切情況都良好。」醫生邊說邊迅速地把這些影像收了起來。

又過了一會兒,探視時間結束了,瑪麗還是沒有動彈過。魯茜又出現了,告訴他們現在應該離開了。溫妮弗雷德說她不想讓瑪麗獨自躺在那兒、獨自醒來,溫妮弗雷德是這麼說的。但她邊說邊收拾自己的毛衣針線。丹尼爾說他要留下來陪女兒。

「我們會照顧她的,」魯茜說,「她不會有事的。我們會立即通知你,如果……」

「我坐在這裡就好,」丹尼爾說,「不會打擾到任何人。我知道的,我以前也偶爾需要坐在這裡,我知道怎麼不會造成別人的困擾。」

溫妮弗雷德問:「但你不想看看威爾嗎?他跟他外祖父在一塊兒……我想他現在已經知道你回來了……」

「明天吧,」丹尼爾說,「明天我就去見威爾。但現在,我得等在這裡,說不定她隨時會醒來。」

他自己知道,溫妮弗雷德也知道,到時候瑪麗一醒來,她要找的人是溫妮弗雷德。但他重複道:「我要留下來,我知道這是可行的,我記得是這樣。我要在這兒陪著她。」

「當然了,」溫妮弗雷德說,「你大老遠來了,你當然可以明天才見威爾。」

丹尼爾模糊地從她的話語中聽到一些尖刻、反諷,但他不能明確地洞察——他對女兒實在是太掛懷了。而他也真實地瞭解到他對溫妮弗雷德有親人之愛,溫妮弗雷德對他亦是如此。他自己的母親在他妻子過世不久就亡故了,他那時在老人病院裡只感到無由的慍怒和失措的凌亂,他自此再也沒有感受過像溫妮弗雷德此刻這樣如母親般的對待。如果她真的是在顯露一種尖刻和反諷,那也是她權利之內的事。他站起身來——椅子的形狀像雕刻在他的臀部上一樣,蹣跚地走向前,和他的岳母相擁。她比他記憶中的樣子瘦弱、矮小了幾分。他說:「謝謝你。我很清楚你的為人,我瞭解你……我也虧欠你,溫妮弗雷德。」

「你守著她。」溫妮弗雷德說。她沒辦法容忍自己說些無意義的話,她覺得瑪麗會緩過來的,但萬一不行的話,她也不想撂下不吉的言語,「我先回家看看比爾和威爾,明天再過來醫院。你知道你可以隨時打給我們,如果……」

「是。」丹尼爾說。

魯茜對丹尼爾說:「我們這兒有那種摺疊床,你可以放在瑪麗的床邊。儘量躺一躺,休息一下。我每十五分鐘會過來檢查一下她的瞳孔,你們兩個人我都會留心的。」

兒童病房的夜晚似乎來得有點兒早。夜色雖降臨得早,但是天還沒有全黑——裝在各處的角燈照出了顯影:有著捲曲毛髮、手腳展開的猴形生物,連在管形材料和滑輪上,又像是一個情緒飽滿的幼兒,鼻塞似的伏在枕頭上帶著鼻音喘氣。魯茜從一個櫥櫃裡拿來了牙刷和毛巾,丹尼爾在一個噴撒過石炭的盥洗室裡整理好了儀容。他放輕腳步,回到了他女兒所在的那個病房。病房的牆上繪滿了企圖使人看了樂觀的圖畫,多數畫的是綿羊。繪圖者應該是覺得綿羊或許很吸引人,或許覺得很容易畫,或許兩者兼具。「小波比」穿著她的帶裙撐的裙子,拿著她的趕羊鉤子,站在一棵大樹下,凝視著一個方向;而在她身後的是一大群顏色各異的綿羊,活蹦亂跳地往小波比視線的反方向跑著,像要跑跳進藍色天空裡。綿羊基本都被圓形的筆觸潦草地畫成四四方方的形狀,四方身體上點綴著黑色的耳朵、黑色的臉和棍枝形的細長的黑色的腿。繪畫者還做了一番努力,按照透視法縮短已經跑遠的那些羊只,只是看來不大成功。那片藍天上飄滿了實心的慵懶的雲朵。小波比是以背影示人的,她的臉被闊邊帽遮住了,這也暗示了繪畫者畫人臉的信心不足。小波比正對著的那面牆上,竟然畫著「瑪麗」和她的小羊羔正在試圖跨過一條籬笆,要去向一個窗戶很小並寫著「學校」字樣的房子。畫面上的「瑪麗」穿著一件深紅色的套頭衫和一條綠色的裙子,綿羊毛一般捲曲的金色頭髮上有一頂學生式樣的貝雷帽,手拿著一個方形的棕色書包,那書包畫得像沒有重量似的。但那隻小羊羔卻怪模怪樣的,它的四條腿短得過分,它的頭又大得離譜,還有它笑出了人的笑臉。另一方面,「瑪麗」的臉,渾圓又空洞,只有微笑的嘴巴和淺藍色的圓眼睛。有些綿羊遠遠地望著籬笆,注視著那隻一路小跑的小羊羔。那些綿羊什麼樣的都有,黑臉的、白臉的、長角的、毛茸茸的。

丹尼爾緊靠他女兒坐著。夜晚飛過他們的頭頂。魯茜時不時過來,翻看瑪麗長著紅色睫毛的眼瞼。她說著「狀況不錯,狀況不錯」,又匆匆走開。

瑪麗的嘴巴微張了一點,她的牙齒是溼潤的。一種強迫感猝不及防來臨,丹尼爾一下子想起來斯蒂芬妮死時的臉——那目不轉睛的眼神,那輕微翹起的嘴唇,那溼潤的牙齒。毫不誇張地,他感覺到他的心臟在身體裡像一個損壞了的引擎,那顆心臟自動地想要停止跳動。作嘔的感覺排山倒海而來,他等待著頭腦裡那些畫面退去,就像等待著被滾燙金屬燙到時,手不再抽痛。他總算等到了這些畫面消失無蹤,等到了腦海中那張臉沉下去,然後他舉起一隻沉重的手指,合上了他女兒齒外的嘴唇。她的唇溫溫的、暖暖的、軟軟的。他想起了他女兒頜上急著冒出來的牙齒的那股衝勁。他摸了摸她的臉,她小小的肩。他在黑暗中握住了她冰冷的小手,他喚著:「瑪麗——」他重複喚著:「瑪麗——」

瑪麗遊蕩在昏暗的藍色山洞裡。她並非在走路,而是在迂迴,飄浮或飛翔,游弋在一叢叢巨大的扇形植物中,或紋路斑斕的岩石間。這邊是暗藍色的,那邊是紫色的,還有瓦灰色的,暗光影影綽綽灑在這裡那裡,光是從石礅中或樹杈間發出的。她漂移無礙,但痛感也梭行在她身邊,像一絲髮亮的線,跟蹤著她錯綜複雜的路徑,卻不曾真的觸及過她——如果她把注意力轉移到光線上,那道光線就會傷害她,用它的邊沿,它鋒刃似的邊沿,它的針尖,它的光之火焰就快爆發——但她與它輕緩起舞,她動它也動,它動她也動,她和它甚至互相躬身,一起流成趨前的曲線,一起流成仰後的曲線,始終保持著距離。她和它之間什麼也沒有,沒有藍色的光亮,什麼都沒有,沒有可見的黑暗,什麼都沒有。

魯茜每半小時回來一次。「不錯,」她盯著瑪麗的眼瞼底下,說,「不錯。」丹尼爾巋然不動地坐著,握著他女兒的手。魯茜對他說:「儘量睡一睡吧。」

「我不想睡。」

「但你需要睡。我不認為她這一陣子會醒過來。基本上,他們在深夜裡不太會醒來。可清晨來臨時,你就會發現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了。要不要我幫你衝一杯阿華田?」

「還是我自己去衝吧,謝謝你。我得活動一下我的腿,我腿上好像全都扎滿了釘子和針頭,已經麻痺了。」

魯茜在一間小廚房裡幫他衝了一杯阿華田,他們倆在夜班護士的辦公桌邊坐下,他們的臉在暗影中,他們身前的辦公桌被綠色桌燈灑下來的一攤光暈照亮。

「我們坐在這兒也看得到她,」魯茜說,「這張桌子就是以讓我們看到每個人為目的而設計的。」

丹尼爾問魯茜過得怎麼樣,做了些什麼。他期待的是一些中庸平和、毫無特色的答案,就像她坐在這裡一樣,喝著茶,她黯淡的鵝蛋臉往下看著。她說:「如果不是為了滿足我的精神世界,這個地方、這種工作,會是相當令人難以忍受的。」

他才想起來他做過牧師。這種讓他義不容辭嚴肅回應此類問題的使命感,以及想出一種談笑風生解答之道的緊張感,讓他答得不是很理想。

「我記得你以前是‘青年基督教徒’的活躍成員啊。你現在還去聖巴塞洛繆堂區教堂嗎?」

「有時候會去。那裡已經變得不一樣了,當然,因為吉迪恩和克萊門西已經不在那兒了。新來的堂區牧師也並不是一個很有靈性的人,他基本上就是在走過場……我不該那麼說,我怎麼能判定一個人的靈魂?但是,不管怎樣,他不跟我對話。我猜你現在還是跟吉迪恩保持著聯絡吧?儘管你在那個地方。吉迪恩做了很多很棒的事情。」

「恐怕我只能說過著一種古怪的生活,非常避世,我沒見過老朋友。」丹尼爾溫和地說,他的「專業聲音」又使出來了。他對吉迪恩·法勒——他之前去的那個教堂的牧師,是一種混合了憎惡和輕蔑的情緒,所以他不時需要投入一些以慈善為念的心理建設和努力,來消弭他對吉迪恩的感受。

「我是比較合吉迪恩那一群的,可以這麼說,」魯茜說,「我是‘喜悅孩童’那個團體裡的。我沒辦法去參加在倫敦舉行的主要集會,你知道,約克的集會也不太能去,醫院的工作佔據了我相當多的時間。但是吉迪恩在這裡的原野上辦的那些家族式聚會,我偶爾能去——他所發起的活動像有了神奇的生命力——‘奇蹟’發生了——每個人都被注滿了認知和生命力。我希望他能更常來,但好在克萊門西也來——其他的家族領袖,我們都一直保持著聯絡,那真是一件樂事。」

「我為你感到開心。」丹尼爾謹慎地回答。

「我進入醫院工作,」魯茜說,「因為我想做一些善事,來幫助小孩子,幫助那些無辜的受難者。沒有人在護理兒童的護士受訓前告訴我們說——你要知道,這是最糟糕的一種護理——最糟糕的。你可能會在老人家結束痛苦、病逝時感到欣慰,但這些小人兒,這些住在醫院裡的小人兒,已經住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小人兒——這比讓他們死掉還更痛苦。當然了,我們不便說這些事情,可對你,我願意說,因為你知道這是怎樣一種變化的過程——這可能看起來不能類比——但如果這種苦難可讓耶穌代為承受,可讓耶穌代我們承受的話……我常常都會這樣想,儘管我不是很明白。不過,當然了,我們也並不必須明白。」

是另一種聲音,另一種狂喜、自信的聲音,在她平緩、淡漠、微弱的語調中講述著。「我當過這裡的院內牧師,你是知道的,我在這兒工作過。雖然不是做像你一樣的工作,但我親眼見過你所告訴我的一切。」

「世界上多需要你這樣的人啊,」魯茜說,「沒有多少人可以理解或聽得到……」

這不是丹尼爾記得這些事情的套路。

他回到孩子那邊去了,他的孩子還是一點兒也沒動過。魯茜朝那孩子什麼也看不到的眼睛裡觀察了一遍,又說了一遍:「不錯。」

瑪麗逡巡在墨藍色的水流中,穿越在山洞、洩洪、溝渠的邊緣。這個墨黑色的世界膨脹著,擺晃著。在一片萬籟俱寂中,傳來一絲遙遠而模糊的轟鳴。某處的某人反胃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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