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巴別塔 A.S.拜厄特 第1頁,共2頁

或者這一切都是從休·平克開始的。1964年秋,他走在赫裡福德郡的萊德利樹林裡。這片樹林多是未被採伐過的原始林地,夾在群峰的縫隙中。休沿著一片古老紫杉木的林間道步行著,那片紫杉木觸伸至山邊,漫布峽谷。

他的思緒像一團嗡嗡作響的蟲霧般繚繞著他,那團蟲子的顏色、體形、活躍度各不相同。他其實正思考著自己寫的詩,那詩像一個碩大、赤紅的蜂巢,是關於石榴的一首詩——他也琢磨著怎麼賺點兒錢謀生。他並不喜歡教書,但這份工作的確為他賺了一些賴以餬口的錢,他在林間竟然回想起粉筆、墨水、男學生們的氣味以及走廊上喧譁的吵鬧聲;他又想到了魯珀特·帕羅特,那個出版商,他可能會付錢請休讀初稿,選出一些有可能出版的稿件。休覺得他不會付太多錢,但也不會少付;他還想到了石榴那滴血般粉紅色啫喱狀的果肉,想到了「石榴」這個詞,帶著圓潤和刺激的意味;他更想到了珀耳塞福涅,他被神話傳說那種命中註定的力量所震撼,同時又因此而心存畏懼。神話太偉大、太輕佻,令休的「石榴」顯得太微不足道。他覺得自己在旁敲側擊自己的念頭,可為什麼此刻他有必要對自己旁敲側擊呢?他對珀耳塞福涅的幻想,一如從前自己還是個小男生的時候——珀耳塞福涅是個住在幽暗山洞中的白皙少女,她站在一張黑色桌子前,桌上放著一隻金盤子,盤子裡堆滿了種子。休設想珀耳塞福涅吃下的六顆種子都是乾燥的,因為休小時候從來沒有見過石榴。珀耳塞福涅的頭微微低垂,她的頭髮是淺金色的。她知道自己不該吃石榴,但還是吃了。為什麼?那不是一個任何人都可以問的問題,神話故事本身推動著她吃下石榴。休一邊想著,一邊眺望著樹林、荊棘、小樹、怒放吐豔的肉花衛矛和灼灼閃耀的冬青葉片。休覺得自己會記住珀耳塞福涅和冬青樹的樣子,突然間他發現衛矛那嬌嫩子實的「四重式」排列方式跟密密麻麻的石榴子很不一樣,他由此聯想到了紡錘,紡錘刺傷了睡美人的手指,這個情節又迴環到了珀耳塞福涅,如夢似幻的少女吃下了禁果之子……這雖然不是休詩作的內容,他寫的詩卻也是關於果肉的。他的腳極有節奏感地踩在地上的松針和成堆的落葉上。他腦中之眼因形貌記得住「樹」的意思,也因記得住意思,「樹」的形貌也瞭然於胸。休心想:「人的腦能做這麼多工作啊。為什麼人腦能如此輕易地做這些工作呢?」

走完腳下這一段路,一截梯道出現了。梯道旁邊是粗耕地和樹籬,而在梯道的另一端,靜靜站著一個女人和小孩兒。女人的穿著很有鄉野風格:馬褲、靴子、一件馬術夾克。她罩在頭上的一塊綠色方巾,在下巴下方打著結,效仿女王和王室女眷的戴法。她背倚著籬笆,卻沒硬壓在上面,眼睛望向樹林深處。而那小孩兒,因梯道上的階梯掩映著,看不清臉,只見他一個勁兒地貼緊女人的腿,他的雙臂把持著籬笆的頂欄。

休·平克離他們越來越近,女人和小孩兒卻都紋絲未動。休決定不驚動他們,悄悄與他們錯身走開,走進左邊的林蔭小道上。沒想到女人叫了他的名字!

「休·平克?休·平克。休……」

休卻沒有認出她來,她穿著錯的衣服,站在錯的地方,處於錯的時間。她幫那個孩子緩緩爬上梯道,她自己的動作很快卻也有些笨拙,這樣的動作一下子提醒了休。小孩兒站在梯道上的高階,一隻手搭在女人的肩膀上,好使自己平衡。

「弗雷德麗卡……」休認出了那女人。

他差一點就緊接著喚出女人的舊姓,但沒說出口。他知道她已經結婚了。還記得當時圍繞著她的婚事,有多少風言風語和非議閒話——大家抱怨說她嫁給一個生面孔,沒人認識那男人,不是她的舊識,完全是一個陌生人,一匹「黑馬」。也沒有人受邀去參加婚禮,她大學時的戀人和緋聞物件都沒受邀,大家是無意中得知了她的婚訊,而她從此消失了,大家就是這麼互相傳言的,有些以訛傳訛、添枝加葉的意味。據說那個男人軟禁了她,讓她無法與外界接觸,把她限制在一個被護城河環繞的農莊裡。誰會信啊?此國此地,光明之岸。人們還傳言了其他事情,跟人禍有關,跟死亡有關,她家裡有人過世了,差不多就在她結婚那一陣子,這似乎對弗雷德麗卡影響很大,她因此變了很多。大家傳言她變得太多了,讓人幾乎認不出來。休彼時正前往馬德里,要去試試看在那個城市裡能不能以寫詩為生。他曾經跟弗雷德麗卡戀愛過,但在馬德里時又愛上了一個安靜的瑞典女孩兒。他和弗雷德麗卡在一起時很愛她,可他最終失去了愛情,也跟弗雷德麗卡失去了聯絡。愛情這東西,總是源於喜歡,卻又與喜歡混淆,讓人遺憾。他對弗雷德麗卡的回憶,與自己的尷尬回憶以及對瑞典女孩西格麗徳的回憶混合在一起。他跟西格麗徳的那一段回憶也是尷尬的。

弗雷德麗卡確實變了。她身著獵裝,卻不像是女獵手。

「弗雷德麗卡。」休·平克叫她。

「這是利奧,」弗雷德麗卡說,「我兒子。」

孩子藏在藍色兜帽裡的那張臉,沒什麼笑容。他有著和弗雷德麗卡一樣的紅髮,甚至比媽媽的髮色更深幾個色度。在他那對濃密的深色睫毛之下,是一對碩大的深色眼睛。

利奧繼續盯著休,盯著樹林,隻字不語。

或者這一切都是從聖西門教堂的地下室裡開始的,聖西門教堂離國王十字火車站不遠,這是同一天同一時間發生的事。

丹尼爾·奧頓坐在一張慢吞吞旋轉的黑色旋轉椅上,像被一團電話線圍困著,動彈不得。貼在他腦袋上的黑色聽筒中濾出來的電子語言,把他的耳朵燒熱了。他聽著電話,皺著眉頭。

「我跟你說,我被活生生關在家裡了……我說,我說啊,我再也不要起床走出這個房間了,我反正也提不起勁兒來,這真是太傻了,但反正起來也沒什麼意義……我說,我說,我說啊,就算我起來了,他們也會立即把我壓在腳下,讓我被眾人踩踏,所以起來一點兒也不安全……我說,我說,我說啊,唉,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啊?你是不是覺得這不關你鳥事?你們那兒到底有沒有人在聽電話啊?我說……」

「有的,我在聽。請告訴我你想去哪裡,也請告訴我你為什麼害怕外出?」

「我哪兒也不想去,哪兒也沒人需要我,這就是我不外出的原因。這一切有什麼意義啊?唉,你在聽嗎?」

「是的,我在聽。」

地下室昏暗又密閉。一共有三部電話,擺放在一根樑柱的底端,用膠合板隔出來的隔音房裡每間都有一部電話,房間裡還有蛋盒做的蜂箱。另兩部電話現在沒人接聽。丹尼爾的房間裡還有種著銀蓮花的一個藍白色小罐。兩朵銀蓮已經開花,一朵白色,一朵絳紅色,花蕊中伸出黑色的刺狀物,裹著黑色的花粉;還有藍色、紅色的還沒綻放,花苞裡的亮色——鋼青色和粉灰色都隱藏在毛茸茸的萼片中,被環狀領和葉片託著。每部電話頂端都貼著一張字條,用一種生硬卻整齊的字型寫著提示語。丹尼爾念道:

舌頭若不說容易明白的話,怎能知道所說的是什麼呢?這就是向空氣說話了。

這世上的聲音也許甚多,卻沒有一樣是無意義的。

故此,我若不明白那聲音的意思,這說話的人必以我為化外之人,我也以他為化外之人。

《哥林多前書》第14章:第9~11節

第二部電話響起了。丹尼爾決定必須結束通話第一個來電,接聽這個電話。明明該別人來接聽這個電話,但就算是聖人,也有忙不過來的時候。

「幫幫我。」

「如果我能,一定幫忙。」

「幫我。」

「希望我能幫你。」

「我犯了錯。」

「請告訴我詳情,我會聽你說。」

電話那頭靜了下來。

丹尼爾說:「我會在這裡耐心聽你說,你可以告訴我任何事情,聆聽是我的責任。」

「不行,我不能說。我犯了錯,抱歉,我該掛了。」

「請別掛。告訴我,我也許能幫得到你。」

他像在黑暗中玩弄著一個上了鉤的生物,那生物命懸一線,喘息著,扭曲著。

「我必須外出,你知道,我必須出來。我知道我必須出來,我每天都在想著這事。」

「很多人都這樣想。」

「但很多人沒有,沒有像我一樣行動起來。」

「請接著說,我還在聽。」

「我沒告訴過任何人。一整年了,差不多有一整年了,我幾乎忘了時間。我不能告訴任何人,反正我什麼也不是,什麼也不是。」

「不,你並非什麼也不是。請告訴我,你是怎麼離家的?」

「我當時在準備孩子們的茶點,他們都是很可愛的孩子,他們……」

他聽到了流淚和一陣狂亂的喘息。

「你自己的孩子嗎?」丹尼爾問。

「是的。」電話裡低語道,「我在準備麵包和黃油。我有一把大的黃油刀,一把又大又鋒利的黃油刀。」

丹尼爾的脊柱僵直起來。他已經教會自己不要想象聲音中講述的人物和地點,因為那會引致過失。於是,他趕緊「毀掉了」一間狹小的廚房和一張緊閉著雙唇的臉。

「然後呢?」丹尼爾問。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我站在那兒環顧著一切:麵包、黃油、炊具、髒碗盤,還有那把刀,我一下子變成了另一個人。」

「後來呢?」

「我放下了刀,我沒說一句話,去拿了我的大衣和手提包,我連‘媽媽出去幾分鐘’也沒說,就從前門走出去,關上了門。我不斷走著,走了很長時間,我,我也沒回去。我的小兒子海坐在他的高腳椅上,他可能已經摔了下來或出了什麼別的事,但我沒回去。」

「你之後聯絡過家人嗎?有沒有聯絡你丈夫?你有丈夫嗎?」

「是的,我有,我有一個丈夫,我是那麼認為的。我沒聯絡過他,沒有,我沒聯絡。你看,我不能聯絡他啊。」

「你希望我幫你聯絡家人嗎?」

「不。」電話那端快速地回答,「不,不,不,不,不!我會死的,我會死的。我犯了錯,我犯了極大的錯。」

「是的,」丹尼爾說,「但不是不可彌補的。」

「我說完了。謝謝你。我想我該掛了。」

「我可以幫助你,你需要我的幫助……」丹尼爾說。

「我不知道。我犯錯了。我結束通話了。」

聖西門教堂現在沒有用作堂區教堂,是坐落在一塊髒兮兮的平地上,有一棟看起來笨重的正方形中世紀塔樓。這座古老的教堂十八世紀被擴建過一次,十九世紀又被擴建了一次,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因轟炸而區域性損毀。這座典型的維多利亞時代的教堂正廳總是顯得高不可攀,而寬度上卻窄得可憐,因為毀損重建過,這老殼子又高又窄的格局,更被彰示。它曾一度安裝了十九世紀那種花哨又俗氣的彩繪玻璃,並不值得一看,只不過一面上畫了「諾亞方舟」和「大洪水」的故事,另一面畫了「拉撒路復活」「在伊默斯的晚餐」「聖靈降臨節的天降之火」,諸如此類。這些窗在轟炸中被炸碎,留下變黑了的發亮的碎片堆積在過道中。教眾中一位虔誠的玻璃匠戰後承擔了修繕窗戶的工作,但他畢竟做不到,也不情願做,他終究未能重新拼湊好玻璃上的故事。他的成果是繪有紫色和黃色星群的彩色圖案,還有草綠色和血紅色的河流,有燒焦的琥珀,有曾經乾淨、現在燻黑了的玻璃拼成的山丘。這太令人悲傷了,他告訴牧師,可以把這些破碎的畫面用破口的方式拼接起來。他以為這樣已經很明亮、很喜悅了,畢竟他用現代的玻璃在各處加以點綴,使得畫面呈現出一種抽象卻誘人的質感,紅色垂飾之下,不意之處有長頸鹿、孔雀、獵豹的臉出現,凝視著那些奇怪的角度和圖案——海藍色和天藍色隔開了一張張白色的羽翼,天使、上古的鶴和鴿子在五旬節的火焰中紛飛;阿勒山的群峰在一堆碎石上平衡著,方舟的木板在峰頂之間錯雜交橫;死去的拉撒路的下巴「活」下來了,還有他一隻白花花的手僵在那兒,下巴和手組成了一個輪形,那隻手還在撕伊默斯旅館裡的麵包;此外還有一隻方舟錘擊工人的手;第一道彩虹的某些部分,在藍與白的波峰間閃爍。

弗吉尼婭(金妮)·格林希爾隨著高跟鞋的咔嗒咔嗒聲到來,她將自己的遲到歸咎於晚點的公交車和那些排隊等車的人的壞脾氣。「沒關係的。」丹尼爾說。金妮為他泡了茶,端來小餅乾,這為他帶來了暖意。金妮有一張甜美的圓臉,圓潤粉色的臉頰上架著一副圓眼鏡,她的嘴唇向上彎翹。她坐到自己的扶手椅上,她的扶手椅不像丹尼爾的那樣能轉動,所以她轉不出一種天地遼闊的灑脫感。她的毛線針開始作響。丹尼爾有點兒無聊。他的電話又響了。

「要記得世上沒有上帝。」

「這一點你以前說過了。」丹尼爾道。

「正因為世上沒有上帝,隨心所欲就是唯一的法則。」

「這一點你也說過了。」

「但願你明瞭其中的含義,但願你能真的明瞭,你聽起來就不會這麼高傲自大。」

「真希望我聽起來不是那樣的。」

「你聽起來無動於衷,你聽起來心胸狹隘,你聽起來沒有深度。」

「你從來沒給我機會多說些,否則我聽起來就不是那樣了。」

「這你不應當介懷,你應當好好聽我要對你說的話。」

「我是在好好聽。」

「就算我冒犯了你,你也不應當回嘴。我可以聽到你在動自己另一側的臉頰,我才不管你是基督教的牧師還是普通人。反正沒有上帝,我浪費了你的時間,你也在浪費自己的時間。‘人對人是神,人對人是狗。’你就是一條狗,一條寓言中的狗,戴著白色硬立領的狗,你不認同嗎?」

「你想讓我對你不喜。」丹尼爾說得小心翼翼。

「你對我的確不喜,我從你的聲音就聽得出來,我又不是沒聽過。我只是告訴你神死了,你就對我不喜。」

「但我一直在聆聽你,不管有沒有上帝。」

「你也從來沒有對我說我肯定不開心,這一點你倒很聰明,因為我的確沒有不開心。」

「我對此持保留意見。」丹尼爾含糊其詞。

「這麼公正,這麼自持,不是個傻子。」

「傻子從心底說道:這世上沒有上帝。」

「所以我是個傻子咯?」

「你不是,我那麼說是因為說起來好像很順口,我忍不住就說了。權當我沒說過吧,依你。」

「你戴白色硬立領嗎?」

「戴啊,像這樣的日子裡,我都戴在厚連帽衫底下。」

「你溫和,你反常。我浪費了你的時間,我的存在就是對時間的浪費,我和上帝一起佔據著你的電話線,而其他不停吃安眠藥或傷口正滴血的傻瓜們,正努力想打通這個電話。」

「說得也對。」

「若這世上沒有上帝,他們便無足輕重。」

「這一點該由我來判定。」

「我的使命就是打這個電話告訴你這個世上沒有上帝。總有一天你會認真聽取我的話,並明瞭我的意思。」

「你並不知道我明瞭些什麼,你不過在編排我。」

「我已經激怒了你。你會聽的——慢慢地聽,畢竟你不是很聰明——直到我激怒了你,我才會善罷甘休。最終我是能夠激怒你的,因為你的工作、你的使命是不被激怒,但這是徒勞無用的。你不問問我為什麼要激怒你嗎?」

「不用了,我可以問我自己。而且我被激怒得不輕,滿意了嗎?」

「你覺得我孩子氣嗎?你錯了。」

「我不是孩子氣這方面的專家。」

「哈,你被激怒了。我要掛了,下次再說。」

「隨便你。」丹尼爾說,他真的被激怒了。

「‘鋼線’啊。」金妮說。她給這個「上帝已死論者」起了這個名字,因為他的嗓音帶著標準的英國廣播公司鼻音腔,一種做作的聲音,洪亮又有金屬感。

「是‘鋼線’,」丹尼爾說,「他說他想激怒我,他成功了。我想不通他為什麼一直不停地打電話來。」

「他都不常跟我說話,他喜歡跟你說話。他通常都是跟我說一句‘世上沒有上帝’,就結束通話了。要不就是等我說完‘是的,親愛的’或什麼別的無聊話,他才結束通話。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沮喪、有敵意,還是什麼。但在咱們這兒,我覺得我們都反應過度,去懷疑某個人是不是絕望,其實他根本就不絕望,他單純就想打進來激怒你。我們看到的多是這個世界的陰暗面,我是這麼想的。」

她的毛線針又響起來了。她的聲音讓人舒服,像蜂蜜和吐司。她五十多歲,未婚,不歡迎別人窺探、過問她的私人生活。她曾經經營過一間緊身胸衣店,丹尼爾知道的,她現在可能靠一筆私人的微薄收入和養老金過活。她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所以認為「鋼線」這樣的人格外難以接受,比那些在公用電話亭裡自瀆的人都難以接受。

霍利教士在金妮·格林希爾接聽另一個電話時,走進來了。

「不,別擔心,我們可以幫你,不管你有什麼困難,你覺得你的苦難可能會嚇到我,但我並不這麼想……」

霍利教士坐到了第三張椅子上,翻看丹尼爾做的電話記錄。

4時15分至4時45分。「鋼線」。一如既往,這世上沒有上帝。——丹尼爾

「他到底想做什麼?」霍利教士把一支菸插進了裂開的琥珀菸嘴裡,朝丹尼爾吐出一口煙。他在煙幕中晃來晃去,像一條煙燻的鯡魚。

「不知道,」丹尼爾答道,「同樣的訊息,同樣的風格。他就是想來討人厭,他每次都做到了。可能他真的不開心吧,因為這世上沒有神,或者上帝死了。」

「神學上的絕望也是一種自殺的動機。」

「這已經證實。」丹尼爾應承。

「確實如此。」

「但我想就他來說,他這麼絮叨,不會想自殺。我好奇他從白日到黑夜一整天都做些什麼。他隨時都能打來。」

「時間會揭示一切。」霍利教士說。

「並不盡然。」丹尼爾意有所指。他有過一兩次令自己不愉快的經歷。他耳中聽到的絕望呼救,變成含混不清的囈語,後來就是空蕩蕩的電話空白音,那空白音越來越刺耳,最後在空中驟然斷裂、消失。

又或者一切是從一本將引起很多麻煩的書開始的。但那本書,最終散落成潦草書寫的一堆筆記,或化成泛如蜂擁的一片殘像,被人一次又一次地想象著。

第一節作為巴別塔的地基

當令人狂喜的革命曙光暗淡成恐怖的紅色血光,當城中的鋪路石因掩蓋了屍身而鬆動、隙縫中也滲出了血水,當凜凜鋒刃終日里繁忙地揮起落下,濃厚甘美的屠殺氣味充溢了每個人的鼻腔……有一小隊自由之士在夜幕中匆忙而隱秘地離開了那座城市。他們各有不同的偽裝,也為這次出走提前做好了準備——機警地運出了物資、糧餉,又從零星幾個農莊裡備齊了馬匹和馬車,這一切都得靠他們信賴的人完成——即使是那麼黑暗的日子,信賴仍然存在。當這支隊伍在農莊裡集合時,他們簡直像是一群由拙劣的醫生、髒兮兮的乞丐、麻木的農夫和擠奶女工組成的烏合之眾。那幾個看似主導著這次計劃的首領人物,在農莊裡向所有人講解著即將展開的旅程:他們需要越過平原,穿過密林,繞行於大的城鎮和村落,到達眼下這塊屬地的邊界,在那兒他們將入境多山的鄰國,翻越幾座覆雪的峰巒,進入一個幽閉的谷地——他們中一個叫考沃特的人,擁有一棟偏僻的宅邸,就坐落在那兒,名叫「亂言塔」。亂言塔只能經由穿越連線著兩排疊嶂的一座窄小木橋後抵達,橋下即是黑黢黢、死氣沉沉的山間峽谷。

這一程他們必須行得快速又謹慎,絕不能在路上輕信遇到的任何人,但他們在驛站收留了幾個援助過他們的內應。那些幫手並不難認,身上都帶有特殊的秘密標記,比如:帽帶上某個角落彆著一朵藍色小花,又或在帽子那叢雞毛羽飾中混入了一根鷹羽。如果他們能全部安然抵達目的地——當然大家心中都極其堅定又滿懷希望——他們期待能在彼方那塊小天地中建立一個遠離政治辭令、狂熱愚行和恐怖鎮壓的自由社會。

他們就這麼懷著希冀上路了,歷經過重重險境和威逼恐嚇,這無須細說,憑想象便可窺知,畢竟這個故事無意在他們所拋棄、逃離的舊世界上著墨,而是要講述一個他們窮盡心思要去建立的新世界。但它不是全人類都能共享的新世界,畢竟那種願望終難達成,因此僅有少數人能夠得償所願。

他們最終未能全部抵達。兩個年輕男子路上被軍隊強制帶走入伍,他倆一年後索性逃逸而去。另有一個老頭兒,在土溝裡被一個老嫗用匕首殺死,他只不過是累得渾身大汗淋漓,正閉眼休息,沒想到會送命。還有三個姑娘被一夥殘暴的農人擄獲並姦汙,她們偽裝成渾身起疹子的乾癟老太婆也無濟於事。她們那故意扯爛了的破裙子底下掩蓋著的青春柔嫩肉體被農人發現後,又被強姦了一遍——還不止這一遍,暴農由此一時性起,而女孩們此刻已無氣力求饒,臉頰上也流不出眼淚來,在最後一次遭到強姦後,她們死了。到底死於窒息、恐懼,還是絕望,誰又知道呢?又或者,誰知道她們是不是把死亡當成一種仁慈的解脫?那些能幸運地走到亂言塔的人,並不確知女孩們命運如何,雖然在旅途中人們議論紛紛,謠傳四起。但那種年月裡,有太多亟待完成的事情,她們是死是活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尚且活著的這群人攀上了克萊蒂山的山頂,即將過橋。一番長途跋涉之後,他們渾身泥濘、面容憔悴,每個人都單薄消瘦了不少,飽經摧殘的他們依然躊躇滿志、熱血賁張,因為離希望之地越來越近。儘管從他們站的地方,還是眺望不見那座亂言塔,但領隊向他們保證,只要過了橋,再翻越最後一座壘嶂,他們將能目睹宛若人間天堂的一番勝景——被湍湍急流和蜿蜒小溪沖刷出的一片曠達平原上,有一座披著蔭木的矮山,考沃特的私邸「亂言塔」就坐落於此,那會成為他們每個人的新家。而長久以來,那是考沃特和他家族的避世隱居之所。

考沃特,這群旅人的首領,出身傳統的貴族世家,他現在之所以取了「考沃特」這種新派名字,是因為他們這群人意欲闢建一個新社會,所以每個人都擁有了新的名字,這讓他們與舊社會區隔。畢竟,重新開始,什麼都得是新的。考沃特的戀人是洛綺絲女士,他們兩人是美得驚人的一對兒,簡直是男性和女性的絕好組合。考沃特比一般人要高,肩膀寬闊但軀肢輕逸,他一頭黑髮,黑得發亮,頭髮長度超過了當時所謂的風尚,隨性不羈地輕撫著他的肩膀。他有一張堅毅卻時時漾著笑意的臉,嘴唇厚而紅潤,既堅實又性感;在他果敢的雙眉之下,是一對深沉的眼眸。洛綺絲雖身姿纖細,卻擁有高聳雙峰,她豐滿的臀隨著馬鞍亦起亦伏。柔發隨意垂在她的肩上,直到此刻她才覺得把頭髮露出來不會那麼危險,至少他們一行人已抵達克萊蒂山,她忍不住輕輕地揚了揚頭,天空明淨、空氣清冽,還有她腳下岩石間袒露出的平闊之地和覆雪的綠色植株,這一切都讓她愉悅起來。往常她總是一副多疑又傲氣的面孔,雙唇彎翹,兩眉間蹙著疑惑。當她還是少女的時候,父母為她包攬下一樁婚事,對方是個和她志氣、情趣毫不相投的人。革命期間,她受到譴責,也被庭審,險些要被迅速處決,好在她逃脫了,逃離了她的雙親,逃出了囚禁她的牢獄,全憑她足智多謀又行事冷酷。當這個故事開始講述之際,她披著一頭捲曲的金髮,肌膚蒙蓋著灰塵,身上滴下鑽石般閃亮的汗珠……

這支隊伍中其他的成員還包括年輕的納西斯,蒼白又優柔,看起來比一個男孩年長不了多少,他心中隨時充滿著顫顫巍巍的自疑,又常常突然迸發出一種無來由的熱切;還有謹慎的費邊,他和考沃特共同度過求學時光,他總能在精細謀略之後說出警醒之語。隊伍中一位老者,自稱圖爾德斯·坎託,裹在一件厚重斗篷中,探身出來呼吸山間空氣,即使在澄澈晨曦中,天仍是冷的。費邊的妻子梅維絲也趕上來了,帶著他們的三個孩子,三個孩子的新名字分別是:弗洛裡安、弗洛裡澤爾、費利西塔絲。後面還有更多的孩子行進著,是兩個家庭帶著年幼卻已成孤兒的表親,不過他們還要在幾天後才能到達木橋,因為他們實在走不快。另外三個年輕的女子,湊在一起細聲嘟噥著,她們是髮色烏亮的梅里亞姆妮,以及柔弱稚嫩的孿生姐妹歌莉婭和辛西婭,三個人負責照看馬匹和馬車,她們也將會被指派和隊伍中某些人成為伴侶。當所有人抵達目的地後,更多人將得到同樣的指配。

考沃特環視四周,大笑著說:「我們終於要到了,歷經了這麼多艱難險阻,終於要能夠進入屬於我們自己的世界,終於能夠要掌握自己的命運。我們即將抵達的亂言塔,從我祖父的年代就被棄用,建造亂言塔的石塊被偷走,去建了穀倉和小教堂;亂言塔的每間大堂都空著,藤蔓從破窗外爬進去。但很多修復工作都完成了,那些小套間和密室都能住人,還有一些公務用室也準備好了。不過,就像你們將能看到的,建築工程還將在我們頭頂之上持續,那都是為了讓我們居住得更安全、更安心。」

他接著說:「我想你們每個都或多或少了解我們要到亂言塔隱居的原因,我希望我們的新生是對自由的一種試探——那是一種更高程度、更大範圍的自由:教育上的自由、社會管理上的自由、協同勞作上的自由、精神生活和激情生活的自由。但我們同樣會關注較細微、較次要的東西,比如藝術、服飾、飲食,甚至我們居住空間的裝飾或我們樹木花草的培植——一切的問題都會被開誠佈公地討論,並且被探討出大不同於以往的解決之道,因為我們要用熱情、理智和善意經營我們的生活。微不足道的限制將被移除,新的聯合政策會被制定出來。那些想專注於完成一個單一夢想的人會得到極大滿足,但同樣,那些想在多種行業裡發展的人,也能像蝴蝶一樣無拘無束地在花叢間徜徉。」

「還有,當我們所有勞作夥伴都過橋抵達之後,當迪米安和塞繆爾多等七天之後,迎來緩行於後的婦孺隊伍,我們要用斧子砍斷橋索,這樣就可以讓我們免受外界侵擾,躲避危險。」考沃特說。

「是嗎,」費邊問,「可這不也會讓人無法脫離我們的村落?」

「希望沒有人想要離開,但是如果有,他們絕對不會被阻止——畢竟我們要建立的是一個完全自由的社會——其實亂言塔的南部有幾條穿山小徑,這些小徑都不比我們的來時路那麼危險。順著那些小徑,任何人都能夠從亂言塔走出去。不過,我希望我們都一同享受著歡欣、愉悅和有意義的生活,我的希望跟你的想法很不一樣。」考沃特回答。

「的確很不一樣。」洛綺絲說著,臉上浮起笑意,她策馬前驅,成為第一個跨過橋的人。大家也都安全過了橋,有的儘量避免俯瞰腳下那叫人暈眩的幽谷:一條湍急的洪流在峻峭的玄武岩層上怒吼著橫衝直撞地向前奔湧,那幽谷因惡水潑濺,顯得昏暗無光,似乎永遠也無法得到日光垂照的溫暖。費邊把他小兒子的頭促在自己胸前,這樣小兒子就不會往下看,但他的姐姐過橋時卻毫無顧忌地四下張望、大笑著。大隊人馬繪聲繪色地暢談著他們馬上就要進駐的避難所,就這麼過了橋,橋的這端的隘路,朝所有人展露出亂言塔坐落的費薩爾河谷。

弗雷德麗卡正準備進入樹林裡,休已經在那兒了,弗雷德麗卡更像是招呼休到她這邊來。她只好把孩子的手交給休,然後快速地躬身進來,並不需要休來搭手。她還是像以前那麼瘦,她臉龐尖而細,顯得很骨感。

他們漫步於樹叢間的小路上,已經不太知道該怎麼跟彼此對話。雖然他們曾經有一度每天都見面,每天都討論任何事情——柏拉圖、開進布達佩斯的蘇軍坦克、馬拉美、蘇伊士、韻律……這讓一切變得很難,讓兩人概括分別這六年間發生的林林總總,一點兒也不是件簡單的事。他們於是談到了老朋友。艾倫在塞繆爾·帕爾默藝術學院任教。休說艾倫好像依然在寫一些文章,也去義大利旅行。託尼做自由記者,做得不錯,還常常上電視。休自己也保持著寫作的習慣,是的,他還堅持著:「詩才是最重要的東西。」他對弗雷德麗卡說,弗雷德麗卡似乎用噪聲表示認同,她點了點包在絲巾裡的頭,眼神下移到山毛櫸木做成的欄杆。休說自己是個教書匠,但他不想以教書為生。一個出版商曾讀過他的詩作,但只能支付很微薄的版稅,所以沒出成書。「寫詩的只能拿到很微薄的版稅。」休對弗雷德麗卡說。她又弄出那種噪聲來回應休,像有些喘不過氣似的。弗雷德麗卡沒問起拉斐爾·費伯,他們以前一起參加過拉斐爾組織的讀詩會。但休卻主動告訴她拉斐爾的詩《呂貝克的鐘聲》已經出版了,休說那些懂詩的人很欣賞拉斐爾。

「我明白。」弗雷德麗卡說。

「你和拉斐爾還見面嗎?」休無心地問了一句。休曾愛著弗雷德麗卡,但弗雷德麗卡愛著拉斐爾。但置身於這片林中,說起來那簡直像另一個國度、另一個時代發生的事情——的確是這樣,那是他遠去的青年時代,一去不返。

「呃,沒有,我們沒有見面,」弗雷德麗卡說,「我和年輕時認識的人都沒任何聯絡。」

「你還幫《服飾與美容》雜誌寫過稿呢。」休說。休說這話時覺得她給《服飾與美容》雜誌寫稿,幾乎跟馬褲搭配夾克一樣格格不入。弗雷德麗卡有著入時的聰穎,但她與商品世界的妙趣和時髦文字的瑣碎是不相融的。

「是啊,寫過一些,那都是我婚前寫的了。」弗雷德麗卡說。

休在等待下文——等待弗雷德麗卡對自己這段婚姻的總結。

她說:「我姐姐過世的事,不知道你聽說過沒有。我姐姐死後不久我就嫁給奈傑爾,生下了利奧。我病了一段時間,病得很嚴重。休,你並不知道,瀕死的感覺是什麼,我一開始也不知道。」

休問她姐姐的死是怎麼一回事。休不認識她姐姐,但他確信弗雷德麗卡的姐姐也讀過劍橋大學,住在約克郡,那是弗雷德麗卡的故鄉。休印象中弗雷德麗卡沒怎麼說起過她姐姐,因為弗雷德麗卡是一個獨來獨往的人,堅強又獨立。

弗雷德麗卡跟休說起她姐姐的死因。休突然意識到弗雷德麗卡肯定用過這種敘述方式,也許她覺得只有這樣起頭,才能順利說完這幾年的狀況。弗雷德麗卡說她姐姐和一個牧師結了婚,有兩個孩子。他們的貓有一天引來一隻鳥,是隻麻雀,麻雀躲進了冰箱底下,她姐姐伸手想從冰箱底下把它拽出來,但冰箱擺放得不牢靠……「她明明那麼年輕,」弗雷德麗卡痛苦地說,「我們每個人都很震驚。震驚像翻湧的巨浪一樣,一層一層地接連襲來。」弗雷德麗卡語氣沉重嚴肅。「太可怕了。」休·平克說,他儘量不從弗雷德麗卡「就事論事」的描述中去想象那些情景。

「奈傑爾那時候照顧著我,我以前從來不需要別人照顧,但奈傑爾照顧了我。」

「我都不認識奈傑爾。」

「他不是個生面孔,他雖然不在劍橋大學讀書,但常常來劍橋。他姓瑞佛,他們家有一棟大宅,挺老的房子,叫布蘭大宅。布蘭大宅就在那些空地後面,那些空地也是他們家的——就是翻過樹籬的那些空地。」

他們繼續走著,利奧牽著弗雷德麗卡的手,他邊走邊快步掃著地上的枯葉。

「利奧,快看,康克戲用的七葉樹果。」弗雷德麗卡說。

鋪滿栗子樹樹葉的小坑上,有一兩個光點,是棕紅色的光滑的七葉樹果實,連同有尖刺的綠色小球,被系在乳白色的細線上。

「去撿回來,去吧。」弗雷德麗卡對利奧說,「每次見到這個小玩意兒,我們都很開心。因為不常見到,鄰里的男孩子們總是比我們早一步搜尋了地面。他們先朝樹枝扔石子,把七葉樹果砸下來,那是他們每年的大型活動呢。我可不會挖洞或者和他們比拼,但男孩子們愛這麼做,我最多就是幫他們收好這些東西,直到這些果實幹枯皺縮,然後我就扔掉,年年如此。」

利奧拉著弗雷德麗卡的手,他不願自己一個人去撿七葉樹果。他拽著媽媽,媽媽跟著他,母子倆從枯葉堆裡把七葉樹果撿起來,並「恭敬地」獻給休——「恭敬地」是休·平克對他們態度的描述。

休問利奧:「你想不想把七葉樹果用線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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