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巴別塔 A.S.拜厄特 第2頁,共2頁

利奧沒有回答。

「他跟他爸爸一樣,」弗雷德麗卡說,「他不太愛說話。」

「你才不說話呢,」利奧突然開口,「你才不太愛說話。」

「你媽媽以前和我是朋友的時候,」休·平克說道,「我們都還年輕的時候,你媽媽一直說個不停哦。」

弗雷德麗卡猝然立直了身子,又開始繼續走路,把「兩個男人」遺留在七葉樹果堆裡。休走著走著,像發現了一個怪獸的藏身之處,那是一個圓滑的閃著亮光的球形怪物,休掀開覆蓋著怪物的枯葉,把怪獸敬獻給利奧,就像利奧把他媽媽發現的怪物敬獻給休一樣。利奧觀察著休的供奉,休說:「我有個裝三明治的袋子,你可以把七葉樹果都裝進去,這樣比較好拿。」

「也好,」利奧說,「謝謝。」

利奧莊嚴地把七葉樹果放進休裝三明治的袋子裡,又交還給休,接著把手伸向休,休拉起了利奧的小手。休想不出此時該說些什麼,利奧開口了:「來我家喝茶吧,現在就來。」

「你媽媽可沒答應。」

「來喝茶。」

他們兩人追上了前面的弗雷德麗卡。

「這個人,」利奧說,「這個人會來喝茶,來我們家喝茶。」

「那不錯啊,」弗雷德麗卡說,「來喝杯茶吧,休,我們家不遠。」

獲得了母親的應允,小男孩突然鬆了一口氣般兀自跑開,他在低矮的灌木叢下開始了一段小小的旅行,撿拾著羽毛、貝殼,還有一小簇茸毛。休望著利奧,對弗雷德麗卡說:「你真是活過了一回,弗雷德麗卡,你真真切切地活過了一回啊。」

「事情發生在你身上跟你活過一回……」弗雷德麗卡說,她頓了頓,「不能混為一談,但現在看來那的確是同樣一件事。我曾經對人生多麼篤定。那麼自以為是。」

這句話,她說得言不及義,卻戛然而止。

他們翻過了矮牆,穿進那片午後平地,一匹高大的白馬在吃草,一隻鳥兒在荊棘叢中鳴叫。休被鼴鼠刨出的土丘絆了一下腳,他矗直了身子,心中突然湧上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感覺,是一種詩性的感覺。他又覺得那是一種純英國式的感覺,儘管那可能只不過是一種對於死亡的條件反射。那是他獲得的關於自己身體極短暫的一種認知——這種認知得自於所有柔軟的、狡猾的、暗黑的器官,所有微小的、連鎖式的骨骼,所有蛇行的、發出嘶嘶聲的、引發刺痛的血管和神經。這種認知讓他確定自己活在自己的皮囊中,這讓他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愉悅,這種愉悅總是一掃而過,又錯綜複雜,並且是跟肉身之外——包括毛髮、肌膚、眼球、鼻孔、嘴唇、耳廓之外的所處的時代相關聯;這種愉悅也是非理性的,它早在感知到它的生物本體出現以前,就已經久遠地存在著,並將持續存在下去。「這不是一種可預期的愉悅。」休心想。他明明已經「存活」了好一段時間,明明已經在這塊地表上反反覆覆地來回——英倫的地表上,明明已經從意識裡軟化成這灰白人種中的一員,明明已經積極地將所見、所聞、所嘗,轉譯成知識。「活著的時候是不可能擁有這種愉悅的,」休對自己說,「在你瞭解到自己正開始死亡之前,是不可能的。」他認為這愉悅隨特殊的地貌產生——被噬咬過的草皮、袒露著的石礫、灌木、樹叢、丘陵、地平線——因為千百萬年前,他的數代祖先,在村鎮和城市還沒建立,到此刻城鄉依舊,都曾在此地感知過這種歡愉。「細胞記憶著感覺,草皮也吸收著一切,」休思索道,「骨節和心絃、毛髮和指甲、血液和淋巴……城市裡不是不能激發強烈的感覺,也能把人的心靈攪進一個渦流中,但不是現在這種,這種實質上與綠色、藍色和灰色有關的愉悅。這種閃入腦中的感覺,關於這種感覺的一些回憶,像草皮和石子一樣,是對物質化的人類思維的復讀,像閱讀不朽的頌歌,比如:《夜鶯頌》或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另外,這種愉悅也包括了一個人可隨時消逝的急促感。我的失足,是這種連串愉悅語彙中的一部分。」

有時候,休擔心這種愉悅不會是通常而普遍的,在他身邊很少有人能辨識出。就算有人能辨識,也保持懷疑態度,把這種愉悅稱為「庫存反應」或「愚昧的田園詩意」。但對休來說,地球的氣味、草原上馬兒開合的唇、伸向灰暗天空中的烏黑枝丫,都打動了他,觸動他的生死。

他什麼也沒對別人說。他扶正了自己,繼續走下去。他看著弗雷徳麗卡的兒子堅毅地翻過牧場。休極力回想自己年幼時是怎樣的,那時候他覺得時日是一種近似「無限」的概念,剩下的季節無法想象地遙遠,就像一個行星上的人要用畢生時間才能繞太陽一圈那麼遙遠。

越過了一座大門,坐落在平原脊處的,就是布蘭大宅。休·平克看到大宅外的確有條護城河——那不是比喻句中的護城河。護城河後是一堵高聳的圍牆,牆內是瓦片貼頂和都鐸式的煙囪管帽。圍牆既空闊又美輪美奐,以古老、軟質的紅磚建成,表面這一塊、那一塊地被青苔、地衣、景天、石蓮、長著常春藤葉的雲蘭屬植物和野生金魚草包裹著。果樹枝葉繁茂,圍牆後不遠處是一棵雪松。

「太美了!」休說。

「是啊。」弗雷徳麗卡應道。

「真是適合利奧成長的環境!」休說,他還在想著那種「英國式」的感覺。

「我知道,」弗雷徳麗卡說,「我知道這是個絕佳的環境。」

「我們從果園裡穿進去。」孩子邊說邊跑在最前面。轉過彎是一座拱形木橋,越過護城河,圍牆之門現於眼前。

他們穿行於園中林木時,休驚訝:「我從沒有設想過你會是一個鄉郊大宅的女主人。」

「我也沒有。」弗雷德麗卡回了一句。

「只有聯結。」休嘟噥了一句,他想起的是《霍華德莊園》中的瑪格麗特·施萊格爾。「《霍華德莊園》中的瑪格麗特·施萊格爾」,這短語本身,就是對英倫情懷的一種沖刷,抑或撲擊。

「不準那麼說。」弗雷德麗卡道。她此時的口吻聽起來像休曾經認識的那個女人,而不是和他幾乎一整個下午在一起的這個女人。利奧正在靴刮上清理靴子上的泥土。宅門開啟了,一個女人出現了,是個中年女人,穿著羊毛長筒襪,說著愛爾蘭土腔英語。女人把利奧帶進來,手輕搭在利奧肩上,說現在是午茶時間。

「這位是皮皮·瑪姆特,」弗雷德麗卡說,「皮皮,這位是我的朋友休·平克。我們是在大學裡認識的。利奧請他來喝茶。」

「那我去多拿幾個茶杯。」皮皮·瑪姆特說。她牽著利奧的手闊步離開。休和弗雷德麗卡順著方形轉梯,穿過了一座嵌頂的大廳,進入了一間有靠窗座椅和舒適沙發的客廳。

「他們等一下會上茶,」弗雷德麗卡說,「也會把利奧帶過來。奈傑爾不在這裡,他幫他舅舅打理船運生意,常常一出去就是好幾天或好幾個星期才會回來。」

「那麼你呢,」休問,「你都做些什麼?」

「你覺得我看起來像會做些什麼?」

「我不知道。弗雷德麗卡,我最後一次見到你時,你光焰逼人、氣勢如虹,要成為倫敦國王學院第一位獲得學術獎項的女性,要開自己的電視節目,還要寫一些新形態的文章……」

他們倆都還沒坐下,弗雷德麗卡徑直望向窗外。兩個女人進入了客廳,經弗雷德麗卡的介紹,她們是奧利芙·瑞佛和羅薩琳德·瑞佛,是奈傑爾的兩個姐姐。茶是被推車送進來的,皮皮·瑪姆特把茶分遞給大家。奧利芙和羅薩琳德肩並肩坐在一張鋪著粉色、銀綠色花株的鬆軟亞麻襯布的沙發上。她們都是身材周正的、深色皮膚的女性,看起來骨骼強硬,上唇還蓋著陰影。她們穿著舒適的針織套衫,一個穿燕麥色的,另一個穿橄欖色的,粗花呢的裙子和不透明的長襪罩住了她們強健的、線條鮮明的雙腿。她們的眼睛跟利奧一樣,大、黑又亮,臥在濃重的深色眉毛之下。她們問了休所有弗雷德麗卡不曾問他的問題。比如:他做什麼工作?他在哪裡住?他結婚了沒有?他是否愛她們家棲身的這美麗的一方天地?他何以忍受居住在充滿惡臭、擁擠人群和機械的城市裡?他想不想參觀一下她們宅邸的田地和農場?休說他正在徒步旅行,這裡距離他下一個落腳之處有點兒遠。奧利芙和羅薩琳德提議她們可以駕著路虎車帶他繞一圈。休拒絕了,因為一乘車,徒步旅行就失去了意義,他必須趁天還沒黑接著趕路。奧利芙和羅薩琳德沒有反對,她們說休堅持自己的觀點是對的,因此她們認可了休,她們還說:「沒有比徒步去觀察這個真實的國家更好的事情了。」皮皮·瑪姆特端出了司康餅、切片蛋糕和更多的茶。小男孩利奧在母親和姑媽們之間遊晃,給這個展示完物件,又給下一個人展示。皮皮·瑪姆特拉過了他的手,說差不多該走了。利奧抗拒:「我想留在這兒啊。」但還是被拉走了。「跟平克先生說再見。」皮皮·瑪姆特指示利奧。「再見!」利奧大聲說了,絲毫不羞怯。

休決定要離開了。天色果然變暗了一些,所以他想立即動身。弗雷德麗卡把休送到門口,又陪他走了長長的一段車道,直至前門,這才互相道別。

「你最近來過倫敦嗎?」休問。

「沒有,以前去過,但不是很順。」

「你應該來看看我們,看看艾倫、託尼和我。我們想你。」

「你可以寫信啊。寫寫關於詩的文字。」

「儘量來吧,反正你看起來有挺多幫手的。」

「那些人可不是幫手。」

她彆彆扭扭地站在那兒,看上去有些無助。休疑惑自己是否該親吻她,他其實也不太想親吻她。她原來那股不會止息的熱情能量現在已消失不見,一同不見的還有她在性方面的靈敏度。他突然張開雙臂擁抱了她,用自己的臉摩挲著她的臉。她先是退縮,身體發硬,爾後又猛烈地抱緊了他。

「我很高興你能出現在那片樹林中。你會跟我保持聯絡嗎,休……」

「當然了。」休說。

電話喋喋不休、呱呱作響,又戛然而止。金妮·格林希爾娓娓道來:「性,對於自我觀感是如此重要的一個問題嗎?噢,我瞭解關於普遍性魅力的一些說法,還有普遍的性比例等一些人們常說的東西,當然,這些我都知道。」

喋喋不休,呱呱作響,戛然而止,又喋喋不休,在這個地下的黑色殼子裡,是一連串爆破音。

「但我不瞭解厭惡感是怎麼一回事,當然它是存在的,要是輕視這個問題,是不智的。但另一方面,這世界上還有形形色色各種人存在著,他們都保有好奇心和良善之心。」

霍利教士檢查著丹尼爾的電話記錄。

3時至3時半。一個不敢走出她房間的女人。沒有給名字,倫敦口音,說她會再打來。——丹尼爾。

3時半至4時05分。匿名來電者,她說一年之前因一時衝動撇下孩子離家出走。用北方口音說「我犯了錯」。在得到我們幫她聯絡家人的建議時,反應非常激烈。——丹尼爾。

4時15分至4時45分。這世上沒有上帝。一如往常。——丹尼爾。

霍利教士點了另一支菸。他也五十多歲了,屬於那種身長、臉長、線條長的英俊,眼睛深邃,牙齒頎長而健壯,有尼古丁漬。他對「鋼線」有興趣,但從來沒接到他的任何電話。他寫過一本成功又有爭議性的書,叫《神性內外》;他還上過電視,支援伍爾維奇主教的《坦對上帝》。《神性內外》以一種謎語般的睿智方式來辯論,使得那本輕鬆的《彼處老者》的學術價值降低,又或令《幼子之友》像在星群漫步中愉快地失去方向,《神性內外》旨在發掘一種令人把語言和靈魂都具象化的力量,就像耶穌顯靈一般。「內裡之神,」這位教士寫道,「並沒有懾人地完美地令我們像工匠一般,能掐捏或捅戳一個毫無生命力的泥土或黏土,祂懾人而完美之處在於,祂是原始培養基中第一個原生動物固有的智慧,祂是跟我們一同成長的,並且還在跟我們一同成長。祂成長並分裂為我們常人從卵子到繁盛母體這一系列成長並分裂過程中形成的每一個形體。祂就如狄蘭·托馬斯所寫出的那句一樣——‘通過綠色引信催開花朵的力量’。」

丹尼爾不確定霍利教士的神學觀點與無神論或泛神論的差異大小。丹尼爾在氣質上呈現無神性的狀態,只不過他是從一個本能上就很虔誠的人,變成一個不知何為「虔誠」的人。他懷疑自己的觀點與霍利教士無異,他的理解是:霍利教士的想法在一種基督教框架下的祈禱、《聖經》參考、宗教儀式和神學理論中是能夠合理運作的,而且那框架下的一切其實是霍利教士的生命活動、個人歷史和自我身份的一部分。丹尼爾是個留心的人,他認為如果在壁壘之外——比如說,在教堂、唱詩、儀式、職責之外,霍利教士按照自己的推理、喻示來行事,那麼他也許會皺縮。丹尼爾倒覺得自己大概是不會皺縮的,考慮到他對基本上所有宗教教條都保持著模稜兩可的立場,他自己應該是可以在框架之外活得挺好。他之所以留在這裡接電話,是因為某種程度上,他需要一種對美德上升為絕對需求的非人格化體現,他需要被需要,舉例說,他需要對「鋼線」抱有耐心。這種缺失了非人格化約束力的工作,變成不尋常的、自我放縱的、不自然也不健康的一件事。

在那些框架中,霍利教士的神性官能在他全身的細胞中執行無礙,像酵母一樣給他帶來向上的彈跳力,這既感人又有點兒叫人不悅。他是一個叫作「基督心理分析者」的組織的創辦人,並且寫了第二本書,《我們的激情 基督的激情》——這本書討論的是性慾宗教,大量引證弗洛伊德和榮格,以及威廉·布萊克、威廉·詹姆斯、亞維拉的德蘭、十字若望等人類學家和宗教史學家。這本書比《神性內外》更加成功,並對教堂內部的等級制度提出了質疑。這本書讓霍利教士得到了娛樂,丹尼爾也從中取樂。丹尼爾讀這本書時正從一場崩潰中慢慢復原,他進出輔導中心,一起進出的可能還有聖西門教堂下那一大堆打電話進來的人。霍利教士愛自己的工作,他愛這些致電者,他愛丹尼爾、金妮和其他人。他每次接電話時,都帶著一種「目瞪口呆」般的全神貫注,他機警、醒目,每塊肌腱都緊繃著要去幫忙、去參與、去懇談。他這種特殊的熱忱雖說會招致來電者立即的懷疑,可是他總是能解決問題。丹尼爾看到了他的表現,聽到霍利教士用沙啞的聲音敦促那些吞吞吐吐的致電者:

「請繼續說,你不用害怕。告訴我、告訴我,我不會驚訝的,我向你保證。」

丹尼爾看到了幫助從產生到被接受的全過程。但他卻不會把自己的問題向霍利教士傾訴。他早就在金妮·格林希爾開始溫和地微笑、舒心地點頭之前,就收納好自己的問題。他早觀察到了,金妮·格林希爾不想聽他的這些事,不想被告知任何人的麻煩,但她總是願意過來聽。丹尼爾不知道為什麼金妮能做到這一點,他也沒問。他相信同事之間保持一定距離,有助於工作輕鬆完成。

金妮·格林希爾輕輕嘆了口氣,放下了聽筒。

「又是個自慰的嗎?」霍利教士問。

「並不是。我反正不喜歡這個人。他已經開始曠職到處跟蹤一個女孩兒。他說自己心裡全是那女孩兒,他快為那個女孩兒爆炸了,只要一想到她,就睡不著。他想讓那女孩兒注意到他,但他知道自己那樣會導致女孩厭惡他。」

「真會那樣嗎?」霍利教士問。

「我不知道啊,我怎麼能知道呢?從我個人的經驗來看,我會說他應該不會討人喜歡,對。人們對自己的判斷通常是不會錯的,不是嗎?如果你明知故犯,犯的錯會更多。不過,我倒是記得有個花了幾周抱怨自己太醜的人,他出現在這裡時,明明是個大帥哥,最多需要減掉幾磅和抬頭挺胸而已。只能說有時候人們看自己的眼光挺怪的。」

「但你處理得不錯,」霍利教士稱讚著金妮的處理手法,「非常溫情,不給虛假承諾。」

教士取出堂區主教的一封信,信裡面是主教對教士提出要在聖西門教堂舉辦一個性治療工作坊所給出的答覆。相關問題很多,一些專業意見被提供給了那些並不十分專業的施助者。金妮·格林希爾幫所有參加工作坊的人斟茶,她觀察後認為,一個財富管理工作坊應該也能給不少打電話進來的人提供幫助。

「金妮,親愛的,如果僅僅是聽你說話,」霍利教士說,「別人很容易以為你是一個極其可怕的、過分拘謹的人,隨時都準備躲開任何人對肢體親近或苦惱傾訴的暗示。但如果這樣看你,那無疑是錯誤的,因為我聽到你常常不吝惜提供你美好的包容心和同理心,即便你面對的是最傷害你感情的人。」

金妮的毛線針充滿節奏感地編織著。她從她的編織品上方探出頭。她說:「不過,教士,我真的覺得,現代教會的確顯得圍繞著性打轉。性,看起來是現代教會的關切點,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

霍利教士的表情明朗又歡喜。他點上了另一支菸,吸得很貪婪。

「教會總是圍繞著性打轉,親愛的,這就是癥結所在。宗教總是圍繞著性打轉。很多時候否定性,並試圖誅除性,但越是想否定或誅除某件事的人,越是會對那件事本身著迷,變得很反常、很醜陋,所以時下對性更包容、持更開明態度的趨勢讓人覺得興奮……我們可以隨著這個風氣工作下去,不需要反對它。」

「我曾以為,」金妮·格林希爾說,「宗教是關於上帝,關於死亡的,關於怎樣帶著對死亡的看法生活下去,我曾以為宗教是那樣的。」

是的,跟死亡也有關,霍利教士講開了,他講到死亡是什麼,死亡也是性的一部分,生殖細胞是不會消亡的,但被性別界定的性別個體卻難逃一死,正是性把死亡帶到了世界上……

電話又響起來了,霍利教士躬身去接電話。

「這裡是‘聆聽者’,請問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啊,是的,他在這兒,我讓他來聽,請等一下,請別走開。」

他把電話交給丹尼爾,用手擋住電話話筒,把一縷苦煙味憋在嗓子裡:「找你的。」

「你好,我是丹尼爾,請問是哪一位?」

「我是魯茜。不知你是否記得我?我以前曾和傑奎琳一起去‘青年基督教徒’,那時候你也在那兒,在約克郡那陣子。」

「我當然記得你,請問我能如何幫助你?」

「我打電話是通知你回來一趟。瑪麗出了意外,她現在在卡爾弗利醫院,沒有意識。她的外婆正在病床邊陪伴著她。我在兒童病房工作,我想你知道,我跟她外婆說了會找到你。」

丹尼爾驚得說不出話來。他眼前出現了跳舞的土丘像在地震中被拱起來一般的空蛋盒。

「你在聽嗎,丹尼爾?」

「我在聽。」他的嘴唇乾了,「她出了什麼事?」

「她頭部受了傷。她在遊樂場被發現的。可能是其他小女孩撞倒了她,我們還不確定,但從她所在的地方看,沒有從高處摔下來的可能。丹尼爾,你還在嗎?」

他說不出話來。魯茜輕細的聲音,就像他對那些來電者給予寬慰時所使用的聲音一樣。魯茜說:「她基本上沒有大礙,她的傷處在前額上,不是在後腦勺,這很好,因為前額顱骨比較強硬。但我還是覺得你需要知道她的情況,你可能要來看她。」

「是的,我會去,」丹尼爾說,「我當然會去,我現在就去。我會立即搭火車過去,請你告訴他們我會直接趕去,謝謝你,魯茜。」

「她正處在最好的照料中,」遠方的那個聲音說,「她會盡可能得到最好的照看,這你知道。」

「我知道,我馬上過去。」

他放下電話,眼睛直盯著這間斗室。他一個大男人,發著抖。

「我們能幫上忙嗎?」霍利教士說。

「我的女兒受傷了,在約克郡,我得快點兒去。」

「你需要的是熱的甜茶,」金妮說,「我現在就去泡給你。教士你去查查國王十字火車站的發車時間表,好嗎?你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嗎,丹尼爾?」

「不,我不知道,他們好像也不知道。她在遊樂場被人發現的。我得走了。」

霍利教士打了電話,聽著嗡嗡的答話。

「她幾歲了?」金妮問。

「八歲。」丹尼爾說。

他從來不談論自己的孩子們,霍利教士和金妮從不問。他們知道丹尼爾的妻子死於一場意外,丹尼爾的孩子和外祖父母一起住在約克郡。丹尼爾常常去探望,這是他們倆知道的,但他從來不談起那些探望。金妮端來了更多茶和餅乾。霍利教士忽然開始記錄起了火車時刻表。「至少,」金妮說,「從這兒走去十字火車站就幾分鐘的時間,可以在路上買個牙刷。」她還問起了孩子的狀況。

「她還沒有意識,但他們說她肯定會沒事。我期望他們說的是真的,但他們說這些事的時候應該是審慎的,不是嗎?」

「那是肯定的,沒錯。」

「她還那麼小啊。」丹尼爾說。

但是他想象不出瑪麗的臉,有意識的臉或無意識的臉。他看到了斯蒂芬妮的臉,他的妻子,躺在廚房地板上,她的嘴唇從她微溼的牙齒上被掰正。他就是那個男人,看著那張臉的那個男人。她的臉變成了那個樣子,恐怖的樣子;這番景象一直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是她死後的臉,他就這樣醒著也被那張臉追逐著。每當他的腦海裡思路將要順著任何事物誘發出或開啟對那張臉的印象時,他已經練就出一種遮蔽的本領。始終有些字眼,有些純真、開心的記憶,還有一些氣味和一些存在著的人,每當這些人、事、物有提醒起那張死亡面目的可能時,他都幾近狂暴地迴避著。他甚至用黑色墨水畫出自己的夢,他用這種存在缺陷的意志力把做夢的腦袋給夾住了,他從來沒有夢到過那張臉,也沒有帶著那段回憶而醒。

他告訴過自己,像他本人一樣的殘存者,通常感到他們對別人、對其他的殘存者而言,是危險的。他的確覺得他對自己的孩子——威爾和瑪麗來說是危險的,雖然這不是事情的全貌,也不是孩子們在約克夏,而他在聖西門教堂塔下的全部原因。

現在他的感覺就像是他自己朝小女兒身上猛擲了一塊石頭,又或是把她從高處推下。

「十四分鐘後,有一輛火車發車,」霍利教士說,「另外一輛一小時又十四分鐘後才發車。你不可能趕上十四分鐘後發車的那班。」

「我該試試看,」丹尼爾說,「我可以跑過去。」

他立即動身了。

亂言塔在很久以前幾乎是刀槍不入的。當一行人穿過圍繞著它的平原、山峰、牧場,終於抵達時,才得見它外圍的牆壁是多麼厚重、莊嚴。雖然多處有碎裂和損毀的跡象,這一處傲然聳立著,那一處靜臥在裹滿了稠密青苔的山間岩石中。男人們站在防禦牆和裂口處,修補著建築物。他們穿著顏色鮮明的單襯衣,水紅色的、深藍色、猩紅色的,好像更給他們的勞作增添了一種歡欣的表象。洛綺絲女士好像聽到他們在唱歌,一縷縷細微、雜亂的哼唱聲在空中迴盪著。

在緊閉的防禦牆內可見的不只是一座塔樓,而是很多座塔樓,各有不同形狀和格局。似乎主堡是在數年間被隨意用同一個山區裡的相似石塊建起來的,但其他的塔樓則呈現出不同的風貌,方形的、圓錐形的,有的冷峻得簡約,有的則極有裝飾性,比如:修葺了的角樓,有圓錐形的頂蓋,嵌著柳葉形的窗戶,像閃爍著的眼睛;有的則建起了畫廊和炮塔,覆蓋著常春藤或其他蔓生植物,許多炮塔看起來沒有完工或部分毀損,但說不清楚是哪一種。穿著鮮豔單衣的工人們成群移動於筆架和開闊的屋頂上。當他們乘著升降裝置在土堆之間的堤道上升起時,他們輕快的歡呼和應答聲,從離他們很高、很遠的地方都可以微微聽到,水果和鮮花也在他們前進的步伐間被扔來投去。

他們穿梭在兩棟比較大的城樓之間,不是像洛綺絲女士猜測的那一棟通往庭院的城樓,而是另一棟通往幽暗隧道的城樓。隧道兩壁或者是一棟棟建築物的外緣,或者是堅實的石牆,順著牆直下,就到了那個隧道的內部,有時候陰森隧道牆上那些高高的孔洞會被掛著的長柄燈點亮,在最深最暗的部分,牆上那些被煙燻黑的鉤子上會被懸上亮著的燈籠。當隧道的全貌現形於眼前時,隧道像是用井道封閉著的,隧道上沿被一層又一層的住所掩蓋著,一道迴廊繞著一道迴廊,一座巴洛克風格的陽臺接鄰著一座哥特式樣的走廊,連串古典造型的窗戶,越往上走窗的數量就越少,似是一種建築上的優雅比例規則,在一個還未完工的用茅草遮蔽著的屋頂之下,大概設定了一箇中世紀的牛棚吧。天空好遠,非常遙遠,對洛綺絲女士來說,若天空從她抵達那一刻是一種極濃烈的藍色開始算起,那麼高遠杳渺的天空已經被指尖、牙齒、殘樁和屋簷如死亡顱骨一般的輪廓線刮擦、塗抹得一塌糊塗。

居住區

考沃特把洛綺絲女士領進了為她準備好的起居室。他們兩人穿越了許多路徑、通道、拱門,上了多少樓梯,就下了多少臺階,所以她詫異於這棟建築物的精巧、複雜。她的房門掩藏在長形畫廊外牆上掛著的一條刺繡懸幅裡,因為燈火搖曳不穩,她看不清楚懸幅上繡著什麼,但她有印象,好像是成堆的樹枝奮力地盤繞在一起,還有呈滾球狀的乳房指向天空。另外,那是西瓜吧,在綠地上爆裂開來。

房間裡,確是一片玫瑰色的柔光。一開始,洛綺絲女士以為自己置身於一間沐浴著火光的幽閉密室,後來她才意識到自己在一間閨房中,窗上懸掛著半透明的玫瑰色絲綢的窗紗,正是經由這些窗紗,陽光透射進來。這個房間的佈置很少——一張嵌入式的有抽屜的寫字桌,用紅木打造而成;一張同樣用紅木製作成的祈禱臺,裝上了玫瑰絲絨做成的軟墊,這簡直是可以想象到的最舒服的跪禱之處。其他的傢俱和佈置多采用東方風格,矮矮的沙發,嵌入了象牙,擺放著大小和形狀不同的絲綢坐墊;柔軟的絲質地毯上織著波斯玫瑰、香石竹和頂端猩紅色的雛菊;碩大而綿軟的坐臥兩用沙發,引誘著倦怠的躺臥,沙發上垂懸著海豹皮、開什米爾罩巾和狐皮,在燈花下看來顏色特別嬌嫩。她跑進了臥室,那高腳大床像一艘大帆船一樣,床頂上垂下來繡得滿滿的絲綢床紗,內襯著極薄細的平紋細布和網布。放在桌子和箱子上各處的,是亮度逼人的瓶瓶罐罐,散發出鮮花和麝香的氣味。不單單是洛綺絲女士,任誰都想在那張被褥鋪得鬆軟舒適的秘床上徹底消失。

洛綺絲女士從一個房間走入另一個房間,驚呼著,摩挲著,觸碰著絲綢、象牙、玳瑁、華燈、錦緞、皮草和羽毛。當她把絲綢的窗簾拉開,把陽光迎進來,那玫瑰之光突然從各種布料和人工器皿上瞬間熄滅,煥發出一種有如白雪、奶油、象牙、北地皮毛、南方骨牙、銀色蟯蟲、淺金絲被般的全新的精緻的色調。

但其後,一個深度的檢視會揭露出:這種豐盈和富饒只是罩在如石般的冰冷和脆弱之上的一層薄薄的掩護,那石板路早已腐朽和鬆動,那牆面也片片剝落。但是這些窘況此時正在被織錦和褶布所掩蓋,那瑩白與瑰紅只是為了尊榮洛綺絲女士。那像是一種極巧妙的映寫:在一片紅色、白色、玫瑰色和肉色的色澤中,貞潔的狩獵女神黛安娜正在銀亮色初春的雪枝掩映下沐浴,還有可愛的、年輕的阿克泰翁,一半是紅潤的青春少年,一半是奶白色的牡鹿,身上濺灑著一團團耀眼的猩紅色血液,這血液也從那蒼白獵狗的亮白色利牙上滴落,獵狗們正在優雅地逼近阿克泰翁伸長著、喘息著的頸項。

孩子們的到來

第三天下午還沒過完一半的時候,一大群人都集合在大陽臺上,邊喝酒邊討論接下來又該繼續做些什麼,來增加他們這種群體生活的愉快和充實。侍者和侍女斟著冒著氣泡的麥芽酒和金色的葡萄酒,不斷地倒往高腳杯和玻璃杯裡。雖然已經決定了不存在主僕之別——可是這還是由「主人」決定的,當然,「僕人」們在這一點上沒有被通知或參與商議——但是這條協議當時還沒有正式生效,這條能為亂言塔居民們關係帶來巨大改變的協議,生效的時間和方式都懸而未決。因為事先已經說好,要等所有人都到齊時充分討論,如果動議一旦執行,那就視為貫徹實施。

洛綺絲女士、考沃特、圖爾德斯·坎託和納西斯,都在遠眺著牧場和平原之外,因為眼光銳利的納西斯發現碗形河谷邊緣處的森林裡有一些動靜。從他們所有人站的角度,看到那片幽暗樹影中間像是有一條爬蟲在蠕動,周圍追隨著的是跳舞的螞蟻,但當那條爬蟲緩慢爬過牧場,它化成了一輛輛加了遮蓋的運貨馬車和載人的四輪馬車,旁邊是荷著尖狀武器的騎著馬的護衛們。等他們再走近一些,一切都可以看清楚了:一共有三輛大型的運貨馬車,每一輛都由小公牛拉拽著;又更近了許多,那些小公牛竟然奇妙地都被裝飾了花環,牛角的尖端還鍍上了金。大陽臺下面突然有人大喊了一聲:「是孩子們,孩子們來了!」陽臺上的一群人靜待著,俯瞰著他們踱進大門後,陽臺上幾個人才從一段又一段的樓梯上趕下來,來迎接這群終於抵達終點站的人。

從大陽臺上,看不清這些搖搖晃晃的馬車裡載著的是誰,除了那些趕車人,大家都穿著有頭罩的厚重披風,手持鞭繩粗短的鞭子,和在鄉下趕那些踉踉蹌蹌奇慢無比的牲口時使用的一樣。的確,那些白色小牛的腹部兩側這裡那裡都有血跡,都是被鞭子抽打留下的痕跡,那些鞭子顯然對這些堅持故意以緩慢速度前進的遍插鮮花的幼獸沒什麼用處。來時途中已經困難重重了,在路上驅動著這些看起來彆扭的交通工具,往中心地帶走就不是什麼易事——如果亂言塔算是中心地帶的話,當然還有那些馬車發出的奇怪的、令人窒息的吱呀聲,可憐的牛哞哞的叫聲,當一行人終於出現在陰暗的亂言塔中庭,緊張的嘟噥聲也傳進正在亂言塔等待著的人耳裡。

焦急盼到了這喜悅的一刻,這一刻終於到來了。人們從每個角度湧上來,蓋在馬車頂上的遮擋物掀走,翻卷,開啟,那些孩子小小的臉蛋、軟軟的頭髮、明亮的眼睛、攥緊的拳頭,顯露在眾人眼前。有些孩子睡眼惺忪,舒展著四肢,試圖從被奪走的睡眠中振奮起來;有些孩子機靈又淘氣,對著即將展開的新旅程微笑;有的孩子則很膽怯,羞答答地垂著手,眨巴著快觸到他們豐盈臉頰上的如絲般的睫毛;有些孩子在嗚咽著——無論哪一群孩子中,總有愛哭的幾個。他們不是按群分類的孩子,總體上都很雀躍、很嬉鬧,有三兩個愛哭鬼藏在其中,但很快他們的哭聲就在一片興奮中被壓低下來,因為孩子們受到了歡迎,也被從馬車上抱了下來,雙腳踩在了新天地的踏腳石上。他們在親熱的擁抱中被傳遞著,從一個懷裡到另一個懷裡,被輕輕吻著,被整理著他們的小衣服,高屋之下的影子中,迴盪著一片笑聲和歡呼。

那些趕車人也被催促著趕緊從他們的座位上下來,加入歡慶的行列中。他們照做了,把斗篷從他們佈滿灰塵的臉龐上推到頸後,把鞭子捲起來收好。趕車人中的第一個是大家的老朋友墨丘利尤斯,身段柔軟卻肌肉發達,臉型像刀刃一般,笑容中有絲絲疑慮,這打動了辛西婭和歌莉婭這對孿生姐妹。儘管墨丘利尤斯安全抵達,但關於他的謠言傳得很兇,說他從騎兵連脫逃;說他全身赤裸被抓獲,因為他當時在城中的娼寮裡和一個妓女做愛;說他為了換取摯友阿明的性命,已經秘密在斷頭臺上被處決;說他企圖遊過洪水氾濫的河流時,不幸溺亡。因為墨丘利尤斯的到來,所有與事實不符的謠傳都不攻自破,眾人情緒甚是激昂鼓舞。敏感的納西斯、辛西婭和歌莉婭姐妹都經歷過溺水、被斬首、被赤裸生擒、被中斷性交、被追捕、纏鬥、被樹枝鞭打、登上絞首名單等險境。對於這些感受性很強的脆弱靈魂來說,唯一的慰藉其實就是這些「灑狗血」的編派拼湊——並不是真實發生過的,就像他們高高興興出現在眾人眼前這般,證實了那些謠傳都是虛假的。

第二位趕車人,臉又圓又紅得像向陽花,剪了歪歪斜斜的、黑玉色的頭髮,像從牢獄或軍隊中剛逃出來一兩個星期似的。直到這個人把長袍甩向身後,隨著那人發出的一陣洪亮笑聲,人們才愕然發現長袍之下竟然掩蓋著一具「波濤洶湧」的女性軀體,這就是爽朗的俠義浪女——佩爾妮女士,是很多情慾冒險中的女英雄,引人疑竇的風流韻事也是不少,但真假參半。考沃特和洛綺絲猶豫著,不知是否該上前擁抱她。她的鞭子在中庭裡重重甩了一記,她大聲表明她掌管的這群小人兒乖得不得了,該被賞賜一些甜食;還說在通過步哨時,小人兒們安靜得像小老鼠一樣,而在穿越山區時,又能像雲雀般甜美高歌,這給她帶來了極大的享受。她說她愛他們每一個人,她能把他們全部擁在懷中,用愛和幸福把他們壓碎。

第三位趕車人走上前來,故意慢吞吞地推開蒙頭斗篷,露出一張蓄著灰白鬍須的灰白臉龐,臉面像舊皮革一樣滿是皺褶,眼珠是鴨蛋青色的。中庭霎時靜下來,人群中躥起一陣激動的耳語,因為沒有人認得他,都在問旁邊的人是否認得他或見過他。

洛綺絲女士像一道閃電似的、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這個人身上有血腥味。」

那個人又向前走了一兩步,撥弄著他的鞭子,鬍鬚底下似乎還藏了一絲笑意,又或者沒笑——不同人應該有不同的觀感。

「你是誰?」考沃特問。

「你應該知道我啊,至少知道我的名字,你們其中有些人不光知道我的名字,」那個人說,「這真讓人惋惜。」他補充道,但聲音中沒有惋惜的意思。

「如果不是憑空猜測,」費邊滿腹思慮地說,「我想你的名字應該是格里姆,你是國民軍隊的格里姆上校。」

「我曾經是國民軍隊的上校,」格里姆說,「在那之前,我還是皇家軍隊的上校,我一生都是職業軍人。但我此刻人在此處,想要加入你們,如果你們允許的話。」

這番自我介紹後,圍在馬車周圍的人們中間響起了更大的一陣嘟噥,甚至還有人發出噓聲,也有人重複著剛才洛綺絲說的:「這個人身上有血腥味。」

格里姆上校自如地站在人群中,看著人們或充滿恨意或恐懼不已的臉,說道:「我身上的確有血腥味。我每天都嗅到這種氣味,也感到作嘔。我受夠了血,城市裡的排水溝流淌著血,麵包塊上也有血斑,蘋果樹更是被血灌溉,樹上還有發臭的死屍跟蘋果吊在一起。你們現在可能不相信我,但是一個雙手沾滿了鮮血的職業殺人者,如果被施與了仁慈和自由,也將會是一個新社群的極好的創辦人,就像你們的新社群。」

「這怎麼可能?」歌莉婭大喊,「我們知道你的暴行,我們聽過那些故事,折磨、懲罰、殺戮。殺戮過的人,怎麼可能是一個良善、和諧、安全的同伴?」

「我們寧願殺了他!」一個年輕人叫著,「我們應該把他置於令我們的家人和友人遭難的劍鋒之下;我們應該用他的汙血來血祭我們的盟約。」

格里姆說:「染血之人在任何家庭中、社會中、族系中,都是殘忍嗜血的。我的職業就是讓人感到殘忍嗜血。我是一隻可以偵察到無賴牧羊犬的狼,考沃特先生。我是一個精於控制的工具,也是一個可以用於製造恐怖的工具,我可以向您解釋控制和恐怖的本質以及什麼是用恐怖來控制。您現在可能覺得您並不需要知道這些,但這是所有男人都應該知道的,您遲早會意識到這一點的,即使您將我驅逐或殺死。考沃特先生,我在你們的家族中是有著該隱印記的那個人。我有一雙染血的紅手,你們大多數人,應該說,大部分人都可能沒有這雙紅手。但該隱之所以被做了記號,是為了防止亞當的子孫後代加害於該隱。一個人的過往所為並不能成為他全部的人生歷史,我是這麼認為的,根據您的信條,我以前服侍過的主人並不能鉗制我的一生。您應該給我機會看看我也能平和地活著。」

「但我想不通你怎麼能到這裡來。」考沃特眉頭緊皺著說。

「我說服了墨丘利尤斯和佩爾妮相信了我的身份,我說我是您的老朋友威耳廷努斯。但我必須遺憾地通知您,威耳廷努斯已經死在地下密牢裡。我偽造了您的信箋,使他們信服。尊敬的先生,您一定不能怪罪他們,因為我是一個足夠聰明的人。」

「他以後會引來國民軍隊。」梅維絲說。

「那怎麼會呢?」格里姆問,「那我當初為什麼要來呢?如此公然又獨自前來,現在我坦白了身份,把我的命運交給了你們。如果軍隊真的秘密跟蹤而來,不,如果我想那麼做,我會把軍隊帶來跟你們見面。但是我不想那麼做——你們的希望也是我的,我親愛的朋友們——我衷心希望你們能成為我的好朋友。軍隊不會來這裡侵擾你們,我也不再是上校格里姆,我是平民格里姆,又灰白又蒼老、想在晚年換得一個新開始的格里姆,如果你們允許的話。」

「拒絕他加入我們。」洛綺絲女士皺著鼻子說。

考沃特卻說:「但他的言語是成立的,他可以留下,直到我們中任何人覺察到他在我們的大家庭中製造有害的影響。因為所有的人都有能力改變和自我救贖,就像他所說的那樣,但是他必須被監視著,看他剛才的話是因老奸巨猾而說,還是為改過遷善而說。」

最後,所有人都一起進入了城堡裡,討論起了今天的日程。

衛矛果的英文原詞「spindle-berry」,由spindle(紡錘)和berry(漿果)組成。

阿勒山(mountararat),亦譯為「亞拉臘山」,位於土耳其東部,據《聖經》載,大洪水後諾亞方舟即停於此。

原句是:homohominideusest,homohominilupusest,拉丁習語。

指斯特芬·馬拉美(stéphanemallarmé,1842—1898),19世紀法國詩人,文學評論家,是早期象徵主義詩歌代表人物。

塞繆爾·帕爾默(samuelpalmer,1805—1881),英國畫家、作家,是英國浪漫主義畫家中的代表人物。但本書中的塞繆爾·帕爾默藝術學院是作者虛構的一所學校。

奈傑爾的姓「reiver」,在英文中有「掠奪者」之意。

布蘭原文「bran」,傳說中凱爾特人的上帝和巨人般的不列顛統治者。

狄蘭·托馬斯(dylanthomas,1914—1953),威爾士詩人、作家。

阿克泰翁(actaeon),也譯為阿克特翁、阿克託安,是希臘神話中的一位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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