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巴別塔 A.S.拜厄特 第2頁,共2頁

丹尼爾躺在安裝著小腳輪的床上,艱難地假寐。他的睡眠條件遠遠不如在他高度之上的瑪麗,他床上的彈簧咿呀作響,牢騷抱怨。但她卻翻轉了,動彈了,她的一條胳膊突然開啟,一隻小手碰到了他。他喚來魯茜,魯茜說:「不錯。」又檢查了她的瞳孔。黎明降臨,隨著白晝降臨,晨昏轉換了。白日里,手推車、海綿、溫度計又繁忙了起來。魯茜給丹尼爾端來一杯茶,告訴他,她要走了,晚上才會回來。丹尼爾一口氣喝掉了熱茶,感到熱力在肚子裡擴散。瑪麗的嘴唇動了。

「看啊,」他對魯茜說,「看這兒——看她的嘴唇。」

瑪麗在一個白堊質洞穴般的巖口裡的某處。她被吸入了,被吹起來了,她想通過飄浮使自己固定,像沉澱物一樣。但在她所受困的介質中,是一片混亂,她會被噴出來。她的葡萄黑色的世界中,她的龍膽根色的山洞中,已經注射滿憤怒的橘色,她看到了血,她看到了發燙的遮蓋物,她扭轉著她的頭,轉向這邊,轉向那邊,因為痛感已經佔據了她。她看到了淺灘,橘色的淺灘。她睜開了眼睛。

「瑪麗,」他叫著,「瑪麗,你醒了……」

她猛烈地掙扎著坐起來。她用發燙的雙臂繞住他的脖子,她把自己的臉埋在他的鬍鬚中;他把鼻子湊上她鮮活的皮膚,她溽熱的頭髮,她柔細頸項上的脈動。她的雙臂和雙腿還在顫抖,不管怎樣,她蠕動著掙脫了床褥,驅動著她的全身貼緊了他。她的雙臂緊鎖,環勒住了他的脖子。

「我的爸爸,我的爸爸。」瑪麗喊著,丹尼爾吻著她的頭髮,他的眼睛熱熱的。

「對不起,」瑪麗呼喊著,「我病了,對不起。」丹尼爾託著一個盤子好讓她嘔吐。這一切是一個奇蹟,不是嗎?她的聲音,她掙扎的急迫,她起伏的小腹,她乾嘔的聲音,這是生命,她活在生命裡。丹尼爾用他自己乾淨的手帕擦拭她的嘴,輕撫著她眉上的髮絲。他想道:「這世界上肯定有一些人,如果那些人在我的情形之下,他們總是清楚地知道她還活著,她會醒來。不過,我卻永遠屬於那些確知她不會挺過來的人群。」這一次,他避免了,避免了喚來那張死亡的臉孔。

瑪麗復原了一些。一家人正在吃早餐,而丹尼爾還在約克郡。霍利教士告訴丹尼爾,怎麼樣都必須待在那裡一段時間,反正他已經在那兒了。丹尼爾的電話現在由一個新的志願者接聽,是個很優秀的實習生,真是適合做這一行。瑪麗在家,暫時不上學,她還在休養。對於她在遊樂場怎麼倒下和前後的一切經歷,她完全記不起來。不過她說過一次,她那時好像在一個巨大的空間中,有一個東西從遠空中快速地降落下來——一隻大鳥,瑪麗遲疑地說,一隻瘦巴巴的黑色的鳥……

他們都在早餐桌上。比爾·波特、溫妮弗雷德、丹尼爾、瑪麗以及威爾。他們已經不住在馬斯特斯街那棟難看的房子裡,儘管比爾在那兒度過了他的職業生涯,溫妮弗雷德在那兒帶大了她的孩子們,也帶大了她的外孫和外孫女。比爾已經六十七歲了,兩年前退休。從他退休的五年前開始,溫妮弗雷德每天都在惶恐。比爾的一生,只有他的工作。當他收到那份「離別禮物」——教過的學生們親手雕刻的花崗岩飾物紀念品,用這種倔強對抗自然的特殊材質雕塑成的一群表情冷酷的羊,還有一本完整版牛津詞典和一張高額的購書代金券——校長,索恩先生,對在場很多人說:比爾·波特是布萊斯福德·賴德學校的人。現場有人嘟噥,有人吹口哨,有人喝彩,有人流淚,有人猛烈地鼓掌。溫妮弗雷德當時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畫面——比爾像一顆被生拉硬拔掉還滴著血的牙齒一樣,離開了布萊斯福德·賴德。而且,她也為自己擔心。和比爾的婚姻之所以不難維持,是因為他多數時間是一個「不在場」的人。他的性格像揮發性氣體,他咆哮,他易燃,他猛擊。溫妮弗雷德能有自己平靜的好日子,單純依賴比爾在這段婚姻中的缺席。

在比爾的感謝詞中,比爾清楚地表達了他沒有續居於馬斯特斯街的意願。他有權利這麼做,儘管校方希望他至少在退休後三年之內留在學校裡幫忙,就像他的前輩們一樣,幫著批一批考卷、帶一帶大學新生,就這麼一點一滴地學著適應退休離校的生活。但是,事先不向任何人張揚,卻在感謝詞中表明自己的讚揚,這的確是比爾的個性。聽他致謝的人中,有些人甚至可能以為他就在彼時彼地,因為聽了禮堂中畢業生歡欣鼓舞的致辭,才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我不打算留下,」比爾說,「我不打算留在校園裡,不想為這裡辦事的套路所煩惱,也不想執著於自己的失誤。我要為尋求美而離開。你們大可以笑話我。布萊斯福德·賴德是個挺不錯的地方,園丁的手藝也不錯,但沒有人能說這裡的園丁創造出了美。萬神殿中唯一有些美貌可提的神是巴爾德爾,但他也已經遠去。我會在原野上買一棟房子——我已經看上了一棟——打點完了的話,會是挺好的一棟房子,井井有條的房子——要有一個花園——這我會在有空的時候親自打理。不過,我打算讓自己非常忙碌,那些沒有活力的人,跟死人無異,我常常那麼說,所以我沒死,絕不死。」

他幾乎要落淚,溫妮弗雷德看到了,她又一次沒因為他忘了提及自己而原諒了他,他總是緊趕慢趕著。他根本沒問她想不想要搬家,正巧她也不想留在原處,可能是因為他早已知道,所以不須去問。她只覺得住在廣袤原野上的一間小屋裡,這主意有點兒愚蠢,她也這麼說過。每個人都認同一個人退休之後如此之快地離群索居是不智的,更何況還有威爾和瑪麗,那時候他們分別是八歲和六歲,想過嗎?他們倆該怎麼上學?比爾想過嗎?

比爾確實是想過的,也都安排好了。他在皮克林和高思蘭兩個原野之間的腹地中,一個叫弗萊亞格斯的村子裡,買了一棟18世紀的灰石房。屋後種植著攀高的白玫瑰和黃玫瑰,玫瑰園延伸到一堵幹砌石牆,牆的另一側的原野上是牧羊區。村子裡有一所小學,校長兼老師是瑪格麗特·戈登,比爾跟溫妮弗雷德說,瑪格麗特·戈登是一個真正的教育者,他在她的課堂上聽過課,這個女人對一切都瞭然於胸。戈登小姐是一個高大的金髮女人,四十歲左右,臉上總掛著微笑。她有播撒知識的熱情,還有一種極富耐性的完美主義。除她之外,學校裡只有另外兩位老師:海博先生教中班,奇克小姐負責接待。海博先生也住在村裡,已婚,四個孩子也讀自己任教的學校。奇克小姐跟戈登小姐既是隔壁鄰居,又曾是戈登小姐教出來的學生,並且和戈登小姐性格相似,一樣都身材發福,一樣都是完美主義者。溫妮弗雷德喜歡這兩位老師,也被黃、白玫瑰打動了心房。房子內部是雅緻又樸實的,廚房裡有瑞典的aga牌天然氣灶和一間儲藏室,房子還有一間室外廁所,裡面裝著老舊的水泵。溫妮弗雷德對生活有一種設想——就像比爾脫口而出的那樣,是一種美麗的設想。含蓄的色彩,變幻的光線,古老的木製品,還有黃色的和白色的玫瑰。她和比爾去了很多個鄉村拍賣會,既旅行,也買些椅子、桌子、箱子和梳妝檯——這便成了他們共享的熱情;他們以一種從未有過的方式,互相傾吐著。溫妮弗雷德說:「那就像你和自己做遊戲一般,坐在巴士的頂層旅行著,邊眺望窗外的風物邊遐思:如果我住在窗外那個地方,我會是怎樣一個人?如果我住在眼前那個房子裡,我會過怎樣的一種生活?」

「我就是那樣把房子找著的,」比爾說,「坐在巴士裡,從一次校外課回來的途中。每當暮色初顯時,你總會有那種感覺——我是說關於房子的感覺——當空中還有光亮時,房子裡也透出亮光……」

住進這個房子的一兩年裡,溫妮弗雷德總是感到愉悅,晚上坐在爐火旁邊,擦拭一張橢圓桌子,往窗臺上的小花箱裡澆水,從一片開闊的陸地俯視開去,能看到一座石砌的禮堂,它寬敞的臺階幾個世紀以來被進進出出的無數已逝的人踩磨過。雖得忙於其他營生,但她像一個舞臺佈景中的鬼魅,為了匹配這個場景的美,練習著恰到好處的舉動。這裡逐漸變成她人生的一部分——那一處是比爾跌倒、膝蓋流血的石板,那一處掛著她自己縫的窗簾,她就在同樣一處窗前坐著縫的,縫好了之後又掛了上去,窗簾是白色的底色,圖案是薰衣草和金雀花的花枝。最令人驚喜的是,在這棟房子裡,比爾從沒有吼叫過,也沒有催逼誰,他既不無聊也不慍怒。他,就像他事先說的那樣,忙碌,他擴張著自己的校外教學。他在約克郡海岸的南岸到北岸長途旅行,他還在斯卡伯勒、惠特比、卡爾弗利、皮克林開過課,大聊特聊大衛·赫伯特·勞倫斯、喬治·艾略特,彷彿他們的人生亟待被他討論一樣。他對那些年老的巡遊循道宗牧師產生了興趣,他們曾來到包括這座新家在內的不少村民家裡,充滿熱情地講過道。他正在寫一本書,書名在不同時期各有不同:《英語與文化社群》《社群文化與英語》《英語·文化·社群》。他長時間的遠離對溫妮弗雷德來說是靜心的機會,當他回來的時候,他跟她說他去了哪裡,說過什麼話。戈登小姐、海博夫婦、奇克小姐,會來吃晚餐;幾位在這座小山村裡預訂了週末度假屋的北約克郡大學教職員,也來吃過晚餐。他們踩著風塵僕僕的靴子,穿著溫暖的羊毛襪子徒步而來,還稱讚過玫瑰花。

他們全家人在能從視窗看到玫瑰園並遠眺原野的廚房裡吃早餐。比爾坐在桌子的一端,溫妮弗雷德坐在另一端。丹尼爾和瑪麗並排坐在一側,父女倆低頭把碗裡的粥倒入蜜糖後,螺旋式攪和著,把粥從熔金般的質感,攪和成灰色的粉狀物。在丹尼爾和瑪麗的對面,是威爾,他現在已經十歲了,矮壯結實,膚色深,濃密烏黑的眉毛底下是一雙黑色眼睛。誰是他爸爸現在再清楚不過,同樣清楚不過的是他一眼也不看他爸爸,也一句話不跟他爸爸說。威爾吃得又快又大聲,嚥下吐司麵包和水煮蛋匆匆了事,準備上學去。比爾十分不明智地開啟了關於威爾升學的話題討論。威爾可以有獲得獎學金去布萊斯福德·賴德就讀的機會。作為比爾的外孫,在那兒學費可以減免很多;或者他可以繼續讀當地的公立學校,這樣他就能一直住在這間「布萊斯小屋」中。比爾問丹尼爾:「你想不想去公立學校看看,既然你現在人在這兒。」

「我要看看威爾的意思。」丹尼爾說。

「我覺得這沒什麼太大的意義,」威爾說,「因為不管怎麼樣,我想去的是歐沃博羅綜合中學。我的朋友們每個人都去。 」

「關於綜合學校的優缺點各有探討,」比爾簡潔明瞭地說,「尤其是對比舊的傳統的教育體制。男孩子們在那些舊學校裡能學到東西,這一點很重要。」

「在綜合學校裡也能學到東西啊。」威爾說。

「我沒說他們學不到東西,所以你還是和你爸爸去看看那些學校比較好,一起去看看。」比爾說。

「你才是學校專家啊,外公,你去看看吧。」

「但我們至少得討論一下你是不是要參加入學考試,威爾。」比爾說,他又轉向丹尼爾,「威爾非常聰明,他的確聰明,你一定得跟他的校長談一談,校長對他的評價很高,是很高的。」

「我們現在不能討論這個,」威爾說,「我得趕快去學校了。」

丹尼爾並不愚鈍,他可以看得出來他兒子正在權衡是否要阻止他跟學校校長見面談話,他又欣慰威爾還是從這一點上做出了一些讓步。威爾把自己的椅子往後推,弄出了刺耳的摩擦聲,穿上了防風夾克,背起了他沉重的書包。外婆溫妮弗雷德遞給他一個蘋果、一塊脆餅和他的保溫瓶。威爾親了親外婆的臉頰,也親了比爾,和妹妹瑪麗道別,卻跟丹尼爾點頭致意。「回頭見。」威爾嘟噥著。「稍後見。」父子兩人都蹙起了眉頭,緊張又疑惑。威爾離開了。

丹尼爾低下頭,瞥到瑪麗的手腕,她的小拳頭緊握著她那忙個不停的勺子,瑪麗每一塊肌肉的每一個動作,都讓他高興。瑪麗說:「威爾想和基思·米基以及那個頭髮很怪的女孩兒一起去歐沃博羅。」她稍微想了一會兒,不是太有相關性地補充道,「你還不會立即離開吧,對嗎,爸爸?你才剛到而已。你如果要來我的學校,我不介意,我可不介意。」

「我還可以再多住一段時間。」丹尼爾對瑪麗說。

「嗯,多住一段時間。」瑪麗說,「一段就好。」

有兩個人翻過了原野的山脊,順著牧羊的路線下行,來到他們家的後門。溫妮弗雷德站起來,去多泡些茶。「是馬庫斯和傑奎琳,」她告訴丹尼爾,「他們正在做些研究,跟傑奎琳養的蝸牛有關的研究。傑奎琳正在修讀一個跟那些蝸牛有關的博士學位。他們每天早上四點就起床往這邊來,來數數蝸牛的數量或做些諸如此類的事情。」

「她來我們班講過蝸牛的事。」瑪麗說,「我們有一個蝸牛的聚居區,都是我們幫她養的蝸牛,我們做些實驗,看看蝸牛都吃些什麼,看看蝸牛的孩子們是什麼顏色。我們有一本很大的蝸牛書,我們觀察蝸牛,把蝸牛的一切都記錄下來,很有用呢。」

「你覺得蝸牛有用就有用。」丹尼爾說著,絲毫沒有不耐煩。

那兩個人的身影很渺小,一開始最多隻能分得清誰是誰。兩個人都穿了帶風帽的夾克和膠靴,也剛好適合這種潮溼的完美的「蝸牛天氣」,兩人都很瘦,蹦蹦跳跳地走路。丹尼爾不想見到馬庫斯。馬庫斯是斯蒂芬妮和弗雷德麗卡的弟弟。麻雀鑽進冰箱底下,冰箱倒砸下來那天,他就在家裡。丹尼爾從來也沒有向馬庫斯問起,如果他能多留點兒神,他也許就能拯救斯蒂芬妮。丹尼爾懼怕自己的盛怒。馬庫斯當時在自己的房間裡,處於一種混亂又焦慮的孤僻情緒中,那一整年,他都惹斯蒂芬妮生氣,刺探斯蒂芬妮的隱私,像一隻悶葫蘆一樣胡思亂想。「他是一個焦躁又沒用的生物。」丹尼爾這麼想,「他不過一會兒又將陷入他剛剛模模糊糊掙脫的那陣恍惚混沌中。」馬庫斯是丹尼爾重返這個家族的痛苦回憶的一部分,馬庫斯像是一個棒狀生物,長著一張像壞掉的乳酪一般的臉,枯蠟又多汗,他站得很近,離插著冰箱插頭的那堵牆很近,發著抖。「馬庫斯並不是……」丹尼爾那時候覺得,「馬庫斯並不是只顧自己的安危。」丹尼爾沒有辦法幫助他,因為馬庫斯就是那樣一個人。他們當中沒有任何人會希望或期待丹尼爾能去幫馬庫斯。「就讓他受罪吧。」丹尼爾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但現在,那個年輕男子和那個年輕女子,闊步從平原上走下來。並且,丹尼爾聽見,馬庫斯走進玫瑰園牆的那道門時在笑。「他怎麼可以笑得出來?」丹尼爾內心蹲著的那個惡魔問。「已經是1964年了,」丹尼爾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她死於1958年。我們卻都活著。馬庫斯又是個年輕人。」馬庫斯有一個學位,丹尼爾並不確知是什麼專業的學位,溫妮弗雷德只是告訴丹尼爾,馬庫斯有個博士學位,現在是波特博士。他在北約克郡大學教書,剛剛加入一個重要的研究團隊。「我們卻都活著。」丹尼爾又對自己說了一遍,但他知道自己沒「活著」。不算活著,根本是死的,死的。瑪麗揪拉著他的毛衣:「來看看蝸牛吧,看看嘛。」

馬庫斯和傑奎琳脫下外衣,溫妮弗雷德端上了熱咖啡、吐司、培根和蛋。這些東西吃起來可真美味啊,尤其是在潮溼、昏暗又充滿著泥煤味兒的荒野空氣中搜尋了一番之後,經歷了寒冷、日出和跋涉,這些東西真是可口。傑奎琳正在觀察兩種哈雷克斯蝸牛和兩種雷莫瑞麗蝸牛,研究這些蝸牛群體的遺傳變異,這些變異可以從蝸牛殼上形形色色的螺紋種類辨識出來。她帶來一些蝸牛,有些會養在瑪麗學校的蝸牛聚集區,還有些要送去北約克郡大學,瑪麗驚叫著:「看看它們美麗的觸角,看看它們的小嘴,它們有上千只牙齒,爸爸,你知道嗎?傑奎琳告訴我啊……」

傑奎琳已經長成了一個健美的年輕女子,深棕色的及肩頭髮,有著金屬絲般的卷兒。她的皮膚一看就是「戶外型」,被太陽曬得有點兒黑,但很柔韌,還有一雙明亮的棕色眼睛。以前,她常去一個叫 「青年基督教徒」的組織,和魯茜一起去。丹尼爾好奇她會不會也是吉迪恩·法勒「喜悅孩童」的一員。丹尼爾告訴傑奎琳說,魯茜把瑪麗照顧得非常好。傑奎琳回答說她不知道魯茜怎麼能把那份工作堅持下來,日復一日的,多辛苦?傑奎琳的臉上有著自然的笑意,就算說著那樣的話,還是笑著的。馬庫斯問候著:「嘿,丹尼爾!」邊說邊入座用早餐。他又問瑪麗:「嘿,瑪麗,你的頭怎麼樣了?」瑪麗說:「我還是記不起來我是怎麼摔著的,這麼重要的一件事,我竟然一無所知,真是很滑稽,我一無所知。」馬庫斯現在從事大腦神經科學研究,尤其是研究記憶這一部分,認同著瑪麗的趣味論調。「你會想起來的,」他說,「你可能會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想起來,並且也不知道自己竟然記得。然後有一天,這段回憶突然清楚地浮現出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馬庫斯並不想見丹尼爾,一方面是丹尼爾自己的原因。因為丹尼爾記得馬庫斯站在電插座旁邊,馬庫斯記得丹尼爾臉上的表情,丹尼爾從門外進來,丹尼爾看到了當下的情形。就像丹尼爾一樣,馬庫斯也以為自己無法從震驚中復原。但他畢竟復原了。他想著,每次想到自己的復原,他覺得多虧了傑奎琳和魯茜為他付出的悉心關懷。魯茜抱著他的身體,一直等著,等到他能放聲哭出來,然後擦去了他的眼淚。而傑奎琳,粗魯地、冷酷地要求他對他身外的事物感興趣。她拖著他去聽課,一段時間後他聽進去了;她又用自己的問題來轟炸他,他竟神奇地利用自己數學式的精確頭腦,把她的問題都巧妙解決了,根本不用啟動自己的一絲情感;她又在他後腳跟不上前腳的時候,帶他去參加一趟趟的田野調查之旅;她把自己最有熱情的事強加於他,那總體上是生態學研究的雛形。儘管他還沉浸在自己的痛楚中,卻發現自己竟然對此是感興趣的。是傑奎琳讓他知道他感興趣,是傑奎琳讓他知道他還活著。他有一次和傑奎琳坐在暴風雨前夕的山口原野上一個洞穴裡,那是一個亂石為牆、暗巖蓋頂的洞穴。他們頭頂上的岩石縫上,是盤根錯節的線狀物根莖,那些根莖通往地表的某處。根莖通過洞穴裡流通著的空氣,細嗅著摸回地面之上。它們垂懸依附、蜿蜒虯曲,這都出自於它們的生理本能。當暴風雨來臨時,水開始浸滿洞穴,黑色的小溪流為地面畫上紋理,驟然降落的雨滴透出水光,岩石的面孔被分割成碎片,水順著盲目的根莖墜落。他常常夢到那些黑暗的土塊,那幾滴明亮的水珠。一切就是那樣的。是傑奎琳那種強大的精確度,讓他意識到一切就是那樣的,就像水順隙而下的道理一樣。

馬庫斯知道自己對斯蒂芬妮的死亡懷有愧疚,他不知道這份清醒有什麼作用。但他知道有一個人——除卻死掉的人——有一個人被自己施以了致命的傷害——丹尼爾。儘管馬庫斯也知道自己對威爾和瑪麗,還有比爾和溫妮弗雷德,造成了無可補救的損害。他並不認為弗雷德麗卡因為這件事受到了創傷。他知道沉湎於悲傷和愧疚於事無補,所以他拒絕那麼做,但他的拒絕也沒有幫助到自己。他覺得丹尼爾不應該唐突地衝去倫敦,他也瞭解他不能埋怨丹尼爾,他想不如埋怨自己好了。不過,同時他卻出色地從事著自己的工作,非常出色,並且對他的同事們有興趣。他活著,生活在別處,與丹尼爾一樣,卻也不一樣,他沒住在丹尼爾住的那麼可怕的地方,也沒有丹尼爾有的那麼可怕的知識。

比爾拆開剛剛收到的信件。其中有一封,一封棕色信封裡的信,他留到最後才拆開,讀的時候笑起來了。那份公文紙信上的字是用打字機打出來的,墨跡淺淡。比爾說:「是亞歷山大·韋德伯恩寄來的信。他們把他調去一個研究英語教學的政府委員會了。那個委員會叫‘斯迪爾福茲委員會’,主席是菲利普·斯迪爾福茲,你知道,就是人類學家。除了主席之外,他們好像不願意再多調一位英語專家來負責調查英語教學,一點兒也沒這個意思。我們原來學校的那位校長也在委員名單上,老威基諾浦,我看,他沒任要職。亞歷山大也不過是個碰運氣的教師罷了——噢,他不寫在這兒嗎——他說想叫我向委員會提呈一些證詞,他說得很禮貌,他說我是他認識的最好的教師。他說他會參觀學校,也希望來我們這兒看一看;他說他可以自由選擇想去參觀的地區,想要在我們這兒待一段時間。我應該寫封回信,告訴他戈登小姐頂級寫作計劃的一些亮點。我大概也會寫份證詞給他。雖然這沒什麼用——我從不知道這些事情會有什麼用?全都是一些好主意,一些健全的標準,橫躺在教育部裡毫無用途,誰知道呢?」

丹尼爾說他見過亞歷山大,於是傑奎琳問起來亞歷山大有沒有在寫更多的戲劇,這沒人知道。丹尼爾則向傑奎琳問起了克里斯托弗·科布,那個管理野外觀測站的自然主義者,傑奎琳說他現在不在這兒,在利茲參與一個殺蟲劑大會。比爾說起科布對農作物噴灑農藥和拌種的抨擊相當猛烈,傑奎琳說他必須那麼做,沒有人明白地球受到的傷害。只有馬庫斯明白——馬庫斯明白得也不全面——1961年和1962年傑奎琳所經歷的事情。那時馬庫斯和傑奎琳剛剛在北約克郡大學開始他們倆的研究生涯,傑奎琳當時正和一個叫作盧克·呂斯高-皮科克的丹麥人研究蝸牛的群體遺傳學,而他自己那一時期,和一位數學家雅各布·斯克羅普,在微觀生態學家亞伯拉罕·考德爾弗拉斯的指導下,投入一種感知模式的數學演算法。1962年,是馬庫斯讀研究生的第二年,那一年發生了古巴導彈危機。馬庫斯那一代人,當然包括馬庫斯在內,都生活在核戰的恐懼之下,那種終極武器會被投擲、利用、發動的千年焦慮——世界自此後就只剩下冬季、空洞和疾病,一個由廣島和長崎的影像膠片所組成的想象世界,那個世界的圖案象徵是馬紹爾群島比基尼環礁上一朵高漲升空的蘑菇雲。當古巴涉入時,雅各布·斯克羅普裝好了他的書籍和衣物,準備離開愛爾蘭,因為他害怕倫敦也被投彈,或者是害怕「菲林戴爾早期預警系統」的投彈,因為白色的偵測球好像是佈置在原野。馬庫斯被斯克羅普對危機的評估弄得有些緊張,傑奎琳則毫不動搖——「他們不會這麼愚蠢的。」傑奎琳說,「他們就像膨脹著胸脯、虛張聲勢的雄性動物,塘鵝和家鵝,他們終究會後退並轉移注意力。你等著看吧,他們一定會這麼做的,他們也只是人類。」她的自信來源於她的極強的判斷力,那是馬庫斯的生命線,但他常不能與她分享那種判斷力。在他的經歷中,好的判斷力並不來自被稱為「人類」的人群,如傑奎琳說的那樣,他們住在一個以假想建築起的世界。實際上,就像塘鵝和家鵝一樣,赫魯曉夫和肯尼迪,他們漲滿的胸脯洩了氣,讓位於後人。在那段過渡期間,傑奎琳開始留意到砧石上那些被棄置下來的蛋殼,那些卵在巢箱中並未被孵化,穀倉和農宅中出現了貓頭鷹的屍體。在1961年,英國的郊野發現了成千上萬只死掉的鳥。科布的教育活動中又多了一項,他往北約克郡大學的實驗室裡送去裝著小鳥屍體的盒子以供化驗,實驗室驗出鳥的屍體中含有汞、六氯化苯以及其他毒物。1963年,蕾切爾·卡森的《寂靜的春天》在英國出版,傑奎琳給了馬庫斯一本。在皇家桑德林漢姆莊園內,傑奎琳告訴馬庫斯,死鳥包括:雉雞、赤頸山鶉、斑尾林鴿和野鴿、金翅鳥、花雞、黑鸝、畫眉、雲雀、水雞、燕雀、樹麻雀、家麻雀、松鴉、黃鵡、籬雀、食腐肉烏鴉、冠鴉、金翅雀和食雀鷹。

她對馬庫斯說:「我們會殺死這顆行星的,我們是一種誤入歧途的物種。我們會殺死一切的。」

「我們一直談論著炸彈,但我覺得極可能會殺死一切的是我們。」

「我們之所以會殺死一切的生物,因為我們太聰明,但我們又沒聰明到能控制我們的聰明。沒有人試圖殺死這些鳥——他們只不過是想要證明別的事情——小麥、馬鈴薯,很多作物都是拌種的結果——人們逼著作物生長。我認為,我真的認為——當瀕於險境上的並不是另一個人或另一支軍隊,我們可能會學著不要這麼爭強好勝。但我也覺得我們愚蠢到無法不毀掉這顆行星。」

馬庫斯說:「放射性的塵埃會改變基因。化學突變劑會改變基因。有些花了千百萬年才成型的成果,我們可以輕易毀滅——或者將其轉化為怪物——就在眨眼之間。」

傑奎琳說:「一個人能做的很有限,就撿一撿鳥屍體什麼的。」

「一定要確保我們收集到的證據是滴水不漏的,因為政客總是短視又毫不在意的。」

他們那時年輕而強健,充滿著一種青春獨有的巨大、精力充沛的絕望感,被迫面對事情時,又有一種合乎理智的恐懼。他們醒時做著的夢總被汙水坑、沙漠荒地、腐爛的樹幹、沒有飛鳥鳴唱的死氣沉沉的湖所侵擾。每次在平原上愜意地散步,對蝸牛的尋找,聆聽雲雀的攀升和千鳥的呼喚,總是伴著這些腐爛或消亡的幻影,正如他們祖先的漫步總伴著地獄之火、火紅鉗子和永恆乾渴的幻影。

丹尼爾看比爾收拾著信件,問比爾有沒有弗雷德麗卡的訊息。

「沒有,」比爾——弗雷德麗卡的爸爸,說道,「她不是屈尊來交流的那種人。如果我不瞭解她,我會說她把我們當成粗俗親戚,全部拋棄了。但我瞭解她——她成長在有教養的家庭環境中,正因如此,她可能是一個智慧上的勢利眼,但她絕不是一個社交上的勢利眼,而且我絕對拒絕相信她嫁給那個人,是因為想要進入屁股坐在馬鞍上追逐馬球的那個世界。她時常寄來一沓那個小男孩的照片。但她卻不在照片上,我們有一大堆她兒子騎在馬上或泛舟遊湖的照片……」

「養幾匹馬沒有什麼問題……」

「你非常清楚我不是那個意思,丹尼爾,你很清楚。她咬下口的比她有能力咀嚼的還要多。我無法說我喜歡他——那個奈傑爾——當我們見面的時候,我想就算有人請求我跟他多共處一些時間,我也寧願不要,當然也不會有人那麼請求我。和他共處一點兒意義也沒有。她與我們隔絕了,就像《美女與野獸》或者是葛溫德琳與格蘭道特,總有一天她會帶著她的提包和箱子一起出現,我不會驚訝的。她不是個多有耐心的人,我們的弗雷德麗卡,她也許會被撞得倒下,但她總有一天會站起來,看看四周,或者……」

「我不知道你如何能講出這番話,比爾。」他的太太說,「你說那些話的時候什麼論據也沒有,搞不好她過得很開心。」

「你這麼覺得嗎?你這麼覺得嗎?」

「不,我也不知道。她還有個小兒子呢。」

「她是我的女兒,我瞭解她。她發生了一些事情,有些事情一定要發生在她身上。她需要的是一個像你一樣的人,丹尼爾,因為你像我們。」

丹尼爾說:「你連我們的婚禮都不來參加,你是一個野獸。你讓每個人的生活都變得痛苦。你現在不能說我們是相像的。」

「但是,我們的確是像的。那充其量是我們這些相像之人的一場論戰。現在我們可沒有論戰。我想奈傑爾對弗雷德麗卡散發出的吸引力正是一種與我們所有人完全不相像的吸引力,他跟我們一點兒相似點和關聯性也沒有。但是,還是有很多人和我們一點兒關聯都沒有,卻仍然可以成為弗雷德麗卡的丈夫,這是我可以承認的……」

「你根本不明白,比爾,你只是被傷害了罷了。」溫妮弗雷德說。

「沒有,我沒受傷。我學到了一些東西。我學到的是:當你的一個女兒死了,你就應該慶幸你另一個女兒還活著,即使她不想來看你,也沒關係,就是這樣。我看事情看得很清楚了。活著的就好好活著,好好折騰,我覺得。弗雷德麗卡以前總是折騰著的。我曾令丹尼爾失望過,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先告辭,要去給亞歷山大寫信了。丹尼爾,你知道我們之間是沒事的,別發我的脾氣了。」

「我知道,」丹尼爾說,「幫我問候亞歷山大,他是個好人。」

馬庫斯說他必須得離開了,傑奎琳也跟著他一起離開了。丹尼爾和馬庫斯握了握手。馬庫斯的手,再也不像死魚一樣軟塌塌的。馬庫斯成長為一個完全正常的、看起來有才智的年輕人,瘦瘦的,留著一頭中長度淺棕色頭髮,戴著眼鏡。丹尼爾問傑奎琳是否還繼續和吉迪恩·法勒保持見面。

「沒有,我放棄了那所有的一切。那些事情突然間變得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抱歉我這麼說。」

「不用抱歉。我自己也從來都不喜歡那一套。」

「至少對魯茜是有好處的。但同時,我覺得,從某些層面來說,對她也沒什麼好處。」

「的確如此。」

瑪麗上床了,按照醫生的診斷,她得要進行規律的作息,於是就又剩下了丹尼爾和溫妮弗雷德,他們坐在比爾這美麗屋子裡的廚房中。溫妮弗雷德開口了:「說真的,比爾目前有些過分。他非常擔心弗雷德麗卡,也很想她——尤其是斯蒂芬妮過世後,他這種情緒就更強烈,他感到我們都被弗雷德麗卡離棄了。我希望你對他說你跟他很像的那番話一笑置之,我希望你別把那視為一種終極的侮辱。」

「不,不會的。我煙囪裡的那團火早就熄滅了。我們應該握手言和。不管怎樣,我們現在都像在中場休息。說出真相是我們的責任,即使只能說出一半的事實也好。」

「還有,威爾會慢慢接受你的。」溫妮弗雷德說,她帶著一種希望一切都偃旗息鼓、歸於平靜、好好繼續的良善意願。

「何必呢?他不需要接受我。我對他做的事多惡劣,多荒謬?我如果冰冷地、直接地說,就是——一個女人死了,留下兩個孩子給一個男人,有一天那個男人走了出去,丟下了兩個孩子——所以,那兩個孩子同時失去了兩個人——這怎麼能被原諒?」

「但你不能冰冷地看待這一切,丹尼爾——你應該看看當時的情形——你幾乎是半瘋的狀態,你對他們毫無益處——你也不能說我們沒有把孩子們照顧好。」

「我沒那麼說。你施展了奇蹟。他們長成了乖孩子。他們有一個家,有家人。我卻不是一個家人。這些我全都知道。」

「對比爾來說,很重要的是讓他擁有威爾——他和威爾玩在一起——他沒辦法和馬庫斯玩,你知道——馬庫斯當時很瘮人——這些事情是無法挽回的——但比爾做得很好,這也讓比爾自己覺得開心。」

「我不是為了讓比爾開心而放棄了自己的孩子們。」

「我明白。」

「我在見到她之前——我說的是斯蒂芬妮——我曾有過這種想法:我們處在邊緣上,我們恰恰處在邊緣上,處在那種即將崩潰的邊緣。當我們結婚時——我嘗過了一種普通的幸福——我一個人覺得幸運,我們兩個人覺得幸福——那樣過了一段時間——我們兩人知道這得之不易,知道曾經歷過一番磨難——想想看我們放棄了什麼——她的工作、她的書、她的朋友——於我而言,我放棄了生活在險境中的慾望。是的,是那樣的。不想活在險境中。當她死亡後,我又被推回去了,被推回那個世界——儘管我也不應該嘗試著把自己託舉起,讓和她在一起時的自己變得更陽光,但那是一種生活,一旦失去她,我徹底對自己無能為力了——我這樣想。」

「丹尼爾,我明白。你別再傷害自己了。」

「我還是要說。那時候,我感到——我對他們,我是說威爾和瑪麗,我對他們而言是危險的。我對他們絕無益處,他們應該被帶離我所處的那種生活狀態中——那是為了他們好——我真是那麼想的……」

「那是有道理的。」

「是的,可現在,可現在馬庫斯的樣子——看起來像——看起來像一個多正常的人,和那個女孩一起笑著。傑奎琳——可我呢——我兒子恨我——我該怎麼跟你說?世界變了,威爾和瑪麗也變了——直面災難變成我的工作,溫妮弗雷德,我很清楚——他們活蹦亂跳的,完全不是行屍走肉一般。他們活得很好。」

「而你卻像行屍走肉一般。」

「行屍走肉?我不是,不完全是。只是有一段時間過得像行屍走肉。那是確確實實的人間煉獄。我可以做活人做的事情,我可以吃我的早餐,我可以想著瑪麗的樣子多可愛,她吃著自己的早餐,我可以發現比爾很風趣,談論著弗雷德麗卡,我可以微笑——我好像已經擺脫那些前塵往事了——那個黑色的國度——那時候連看世界都像隔著炭灰色的紗。你知道——」

「我知道。」

「但我卻不知道了。我怎麼可能丟下瑪麗,回到我在倫敦的工作和生活?在瑪麗瀕臨死亡的時刻,我卻不在她身邊?我怎麼能任威爾如此恨我?我可以告訴你——說我復活了,都還不如說我依然是行屍走肉來得真切。我愛你的吐司的香氣,只是因為我記得這股香氣,並不是因為我聞到這股香氣。你知道嗎?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我覺得基本上所有的人類都圍繞著自己渴求的那些事情的表皮或邊緣打轉——幾乎所有人都有不想從他腦中之眼看到的事情——不想讓他們的某些想法浮現出來——我和每個人都沒有不同。」

「你有不同,因為你說得出來。因為你從別人身上認清了這一點。因為你願意面對這一點,想要解決問題,而不是悄悄溜走或轉移視線。在倫敦的那些人需要有人幫助,並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而你也並不能把所有人都照顧得面面俱到。」

每天清晨,亂言塔這群人都在清脆的管樂、鈸聲和年輕又清新的聲音中醒來。佩爾妮女士把孩子們組織成一個熱情的唱詩班,孩子們在走廊和場院裡高唱著晨曲。沒有人會因這悅耳的聲音惱怒,歌聲很小心翼翼地保持著甜美又低迴的音色,所以枕上那些頭顱不禁側耳傾聽。全部人都在大廳一起解除禁食,他們享用著從城堡裡幾個大烤箱中剛剛出爐的麵包,就著蜜糖、葡萄乾、果凍、奶油塊做出的小食,還有那群牧養在城堡下方綠蔭斜坡上的奶牛所擠出來的一大壺一大壺的鮮牛奶。洛綺絲女士探索過牛棚,奶牛沉重的乳房被擠出牛奶;她也觀察過乳品間,見識了牛奶被攪拌、過濾、撇沫、稠化。那次非常湊巧的,她像在那隱秘的領域中發現了新屬地。她不知不覺地走入了乳品間,興奮地大叫起來,她順著一條非常陰冷、地上還發了黴的過道走著,還以為那是通往廁所的捷徑。但走進去了,才發現那是一個潔淨、美麗、涼爽又閃著微光的地方。地板上鋪著陶瓷磚,牆上和工作臺上也貼著各種各樣的陶瓷磚,深綠色的、石青色的、印著「勿忘我」字樣的、白色釉面上印著藍色擠奶女工圖案的,又或印著風車、風標和其他農村景觀的。一個身材高大、前臂通紅的年輕婦女正在拍打黃油,另一個婦女正在往陶瓷大桶裡傾倒著甜美的、溫暖的、起沫的、洪流一般的牛奶。洛綺絲女士在這個靜悄悄的小地方里愉悅地信步漫遊,摸摸涼涼的工作臺,用她那粉色的手指蘸著黃油嘗一嘗,最後她才從這個乳品間離開,順著一條石板小路,走進了牛棚。那兒正有一個年輕男子和一個年輕女子,為兩頭乳黃色的奶牛擠奶。稻草香氣、淡淡的尿臊味和動物的熱氣混在一起,對洛綺絲來說,是如玫瑰園的花香一般難忘的氣味。她入神地看著十根指頭做著按壓、誘導、揉捏、搔癢、剝除等各種動作,兩個巨大的牛乳房在指間操弄下,微微地戰慄又收縮,乳頭跳躍、啟動,一股白色的液體嘶嘶地噴洩而出,流進了桶裡。年輕男子的臉幾乎陷進奶牛那多毛的腹股溝,兩隻奶牛都汗滴如落珠。

洛綺絲女士覺得沒有比這更叫人喜悅的職業了,當考沃特一如既往地每天早上來到她玫瑰色的閨房中時,洛綺絲女士跟考沃特說了很多她在乳品間和牛棚的所見所聞。考沃特來她這裡,是要討論當天的日程。洛綺絲問他住在乳品間和牛棚裡的那些可人兒是誰,考沃特說是乳品女工和牧牛人,他們一直都管理那些地方。被過濾器、乳脂吸引,或許還有對奶牛那溫暖、芳香的一面的回憶,洛綺絲女士說「乳業」是一個她想學習進入的行業,「那也是我們本來的意向,不是嗎?——廢除奴僕和主人的等級制度,所以最理想的是,再沒有乳品女工和牧牛人,不是嗎?」

「的確如此,那是我們的初衷。」考沃特回答她。沒有人比他更急切地想要實施他們的計劃。事實上,當他們一抵達亂言塔,他就忙於起草一份備忘錄,以這份備忘錄為基礎,來討論怎麼樣能在此刻他們面對的經濟情況下,更好地在現有的集體和人力中分配勞作。他找到答案了,他說著,心不在焉地把他的手放在他一貫放置的地方——洛綺絲豐滿的雙乳之間,並且優雅地撫玩著洛綺絲右邊的乳頭,他說,對勞作分配的考慮必須牽涉對其他各種事情的通盤考慮。比如能達到最佳效果的教育體系,還有對於理想衣著方式的新想法,以及新的語言形式。他的大腦有些混亂,在跟考沃特本人對抗著,支配著他的手,轉去玩弄洛綺絲的左乳頭,留下她的右乳頭緊張地直立著。洛綺絲女士如身陷夢境般地眺望窗外,愜意地顫抖起來,又說了一次她想去乳品間工作——她對乳品間的一切都非常著迷。洛綺絲一邊迷迷糊糊地任憑自己的雙膝跪落到山羊皮地毯上,感覺到考沃特在用他粗硬的手分開她已然溼潤的大腿,一邊對他說,應該在他繁雜的備忘錄徹底完成之前,跟全體的人討論一下對勞作的分配。「不然的話,他們會覺得……」她說著,正當他開啟了她底下的兩片唇,她因欣幸,聲音像起了褶皺,打了寒戰一般,「他們會覺得,你是個主人和建築師,不是這個自由平等社會中的一員。」他同意了,在一長串狂喜的無語意的呻吟響起之前,他吐露出「我同意」這幾個字。

考沃特在召集起所有人後,將發表演說,地點是那個通常被他稱為「舌之劇場」,偶爾也稱為「言之劇場」的地方。這裡還有很多其他劇場,我們將會看到的,比如默劇劇場,還有酷刑劇場,它們分佈在這座大城堡的其他地方。這座「舌之劇場」,以前曾是一個小教堂,就像其他的劇場一樣,比如「獻祭劇場」。當然這座城堡中還有其他的小教堂,有些已經停用,有些變成了隱士的小居所,有的則被賦予了其他的用途,例如衣物間、藏酒室,或一些嚴苛地試煉靈魂與肉體的場所。這座城堡裡的小教堂從沒有像其他地方一樣被精確地統計過,其實,就連其他房間也一樣,房舍數量的準確度有著很大差池。

之所以被命名為「舌之劇場」,一部分原因是至少從屋頂拱形結構的暗影部分看去,柱頂過樑和挑簷之間的古老鵰帶上,描畫著火舌。火焰向上燒著,像燃著柴堆或束薪,火的形狀卻像一頂降下來的王冠。「舌之劇場」的牆壁破碎不堪,壁畫也不完整。有人認為火舌是地獄之火的一部分,他們這麼推斷是由於南門上刻畫著一個煤黑色的惡魔,那個惡魔揮舞著八隻手臂,每一隻手臂都舉著一個哀號的嬰兒,而惡魔的嘴裡長滿了可怖的白色獠牙,做好了吞嚥這些小嬰兒的準備。但也有些人相信這些火焰是對聖靈降臨節天降之火的景象的刻畫,並且解釋說火舌之下那些依稀可見的棍狀人物,是在馬可樓裡等待的使徒們。相信這一論調的人也有他們的某些證據,因為在所有雕帶畫之下,還有一條模糊雕帶,上面畫著大主教的主教法冠。

「舌之劇場」被兩側哥特式的窗戶透進來的光隱約照亮,但在原來祭壇的位置,新修建了一個舞臺,舞臺裝上了綴滿金星的午夜藍色的絲絨幕布,還有所有能升降舞臺場景、柱基、王座、石膏牆,以及其他能派上用場的道具。「舌之劇場」內部的椅子都是雕刻而成的高背長凳,如果是在教堂裡的話,或者把它們稱為「教堂長椅」也不為過,但這畢竟是個劇場。不是多麼舒服,但卻令所有在座的人能擺出一種必要的、僵硬的、審慎的評判委員會般的坐姿。

考沃特從舞臺的後端步入,看起來一副謙恭又精力充沛的樣子——他顯然知道要擺出怎樣的架勢。他神氣地穿著一條綠色的馬褲和兩條白色的長襪,頸上是一條看似簡單卻精巧圍系的領巾,閃耀著的頭髮統統紮在後面。他講話流利,充滿智慧和激情,他講了至少有一個半小時,當他的思路變得太錯綜複雜時,才照著他那未完的備忘錄讀一讀。

他談及的主要議題都羅列在下面,這是為了時下的閱讀方便。真正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在附錄的a2部分,細讀他關於人類熱情和單純慾望的翔實又透徹的描述——但在此必須強調的是,當他在「舌之劇場」陳述時,他的許多構想還處於沒有明確成形的階段,完全不能與他們後來紅玉般多姿多面的智慧結晶、他們精密的通訊聯絡系統,以及互動索引論證的精神與政治理論所相提並論。當然,在那一刻,天才般的考沃特只不過是本能地暢敘他的預見性設想——一個社群的身體和思想,應該被集體意志和集體慾望凝聚成一個整體,這個社群將只以各自的本能習性和完整享受為行事出發點——以此作為最終目標,他詳盡說明著他的理解,他的分類研究——人的肢體激情,不管巨大還是微小,都是人類釋放能量的方式,就像花朵釋放甜蜜芳香、傳播花粉一樣,自然如呼吸和流血一般。

下列都是考沃特演講的實質命題。當他發表他的講話時,洛綺絲女士,也絕不僅僅是洛綺絲女士——大家都觀察著他上唇的動靜、他白色頸子上的雄健搏動、他閃亮馬褲中的強壯的肌肉膨脹,尤其是,當他在言辭急迫的時候,他的綢料護體中那個變硬變圓、因被擠壓而明顯起來的、象徵著他生殖力的部位——這種觀察,讓洛綺絲女士和別人得到強烈的快感。考沃特的演講還沒結束,洛綺絲女士極度渴望能觸控他,幫他釋放,但她只能在一陣狂熱的掌聲中得到些許緩解。

1.整個社群必須為實現每個成員最大限度上的自由生存和自由表達而努力不懈——不管那個成員是男性還是女性。

2.為了達到上一點,他們已逃離的那個腐朽世界的所有錯誤位差和區別必須被廢止。不能有主人和奴役,不能有支付和欠款,但是應有對要完成某一項工作的一致意見,應有對娛樂的享受,應有對這種享受的分享,以及從公共財產或集體才思中分配出來的對大家的適當獎勵。職業將不復存在,還有特權也一樣,每個人都必須有得到屬意工作的均等機會,應該受心願支配,因為只有由衷想去完成的工作,才是好工作;因受奴役付出勞力,是做不出好工作的。

3.「我們終會意識到,」考沃特說,「我相信,只要反思一下就會明白,我們這世界中許多的邪惡的位階和壓迫,來自那些我們不敢質疑的社會制度。我們當中許多人已經質疑並拋棄了我們祖先和同胞的宗教,見識到了那些宗教信仰所導致的罪惡,但我們還沒有充分地研究過那些不自然的制度——婚姻、家庭、宗族以及師長對學生的獨裁教育方式,到底如何危害了我們最自然的衝動和傾向。我相信我能證明女性情感受到了一夫一妻制度的傷害,當然這些傷害同樣體現在被削弱的男性氣勢上。我也相信我能從理性和感性上,證明一個被留給長輩照看的孩子在生長和發育上面臨了多少妨礙——不管長輩有多和藹良善又可親。」

他也和眾人討論了其他議題:

4.能否依據個人的傾向性來分配工作——不管是男人、女人還是兒童——因為每家每戶每個年齡段的人都各有不同。

5.是否能設計出一種更美好更不拘謹的新服裝樣式,不被錯誤的禮教束縛——在新的秩序下,禮教是多餘的。我們不會再需要那些有撐骨和繫帶的衣服,除非有那種能從對於身體的束縛上得到快感的人——這種人應該存在,而這種衣服也可存在。

6.他提議語言最終是應該被重新制定和徹底改造的,因為語言中沒有足夠多的文字能形容愉悅行為和人類關係,而既有的一些擔負此類功能的文字,多有輕蔑之意、刺耳之音,因為這些文字跟陳腐限制和神職人員、宗族長老、好為人師者的痴念淫慾有關。「語言!」考沃特大叫道,他的嘴巴張得像一個潮溼的大山洞,他火熱而顫抖的舌頭和閃亮的牙齒顯露出來,「語言是一種肢體產物,一種我們最早期的親密行為和生理慾望的產物,從還在被餵養母乳的小嬰兒咿咿呀呀,到嘗試說出未成形或未成系統語言的預言者那充滿激情的辯論。我們要用我們自己的概念再造語言!」考沃特大聲疾呼,「用我們的親吻和呷吸,我們可以為我們的行為和身份,為我們之間的關係,為我們和世界的關係,塑造出新的名字。」

7.他也建議整個社群應該在一致贊同並制定好日期的前提下,經常參與劇場表演。應該有舞蹈、默劇、音樂、辯論、唱詩、體操、摔跤、雜耍等……

「還有吞劍和吐火。」從後排的座位傳來一句。

「當然可以,如果我們所有人之中有人能從冰涼鐵器的觸感中或咽喉著火的體驗中得到他渴望的快感。我們也必須有戲劇演出,不能只演關於舊事物的舊戲劇——國王和大將的野心,一夫一妻制下戀人的悲嘆;我們要表演展現新社會秩序、新社交關係、新慾望、新問題、新解決辦法的新戲劇。演完之後,我們要舉行關於這個表演的含義、價值觀、優點和缺點的探討,我們的探討無論從能量和熱情上都不應該亞於表演本身。」

考沃特接著說:「我還提議,我們要定期集會來講故事。你們當中可能有人覺得講故事原始又幼稚,但我認為講故事是最初的人類交流方式,因為我們是長久以來和將傳延至後的唯一一種從前塵往事和先人智慧中,取得參考和參照並用以設想未來的動物。我建議,我們互相講故事,一個接一個地講,講述我們人生真實的故事,這個故事講完會有不同的結局。我是說,講故事能給大家帶來更深的理解和友情,對敘事的深層理解同樣也可以積極作用於主宰我們人生的那些熱情和慾望。當這些熱情和慾望步入了正向軌道並自然顯現,我們的集體就會更容易地看到這些正面能量如何被巧妙使用於為我們的共同利益和共同享受的服務。當講故事的人變得更有技巧、更有說服力,聽故事的人也隨之變得更有質疑和探索能力,故事就會變得越來越有真實性,因為隱秘的細節、羞恥的秘密、壓抑的欲求,艱困舊時代中的暴力,都能被一種清晰、理性、友好、包容度高的光明和溫暖所昭示和融釋。因為我同樣相信,我們心中被孤立和當成秘密的那些東西,會在身體中和頭腦裡潰爛,最終貽害個人和群體。陽光能夠治癒化膿的皮膚,友好的凝視能治癒瘍腫和心靈上的癰瘡。」

他又說道:「之後,我們或許會想一起重演那些真實故事,重演帶來的或許是仁慈的治癒性的改變,或許能修復我們的損失、填補我們的慾望,誰知道呢?這麼說吧,我非常希望,講故事能成為我們這個團體神聖的、核心的活動。」

「但這些僅僅是我的想法——我自己的想法。我們每個人都必須良久、深刻地思索,尋找我們的行進之途,尋找出能有效、儘快解決目前緊急問題的方法。」他最後說。

包括洛綺絲女士在內,在場所有的人——連那些小朋友和連一個字也聽不懂的小嬰兒也不例外——都在考沃特的演講結束後歡欣鼓舞地鼓起掌來。大家本著合作和熱心的精神,提出了許多問題。比如說,圖爾德斯·坎託,問及「講故事」這種帶有自傳性質的敘述——在他看來,這是既有教育意義又有娛樂性的——但會不會在某種程度上與舊時宗教中的告解行為混淆,會不會,就像告解中施以忠告的人一樣,成為一種意識操縱方式,在較弱的告解一方的身上,注入恐懼感,並向弱者發號施令。對於這個問題,考沃特的回答是,講故事不會以宗教中私密的告解的形式進行,他設想的是在開誠佈公和富有同情心的人群中展開,所以不會產生那些問題。

梅維絲女士把小寶寶弗洛裡澤爾緊抱在她胸前,問考沃特什麼時候對幼兒的集體養育會展開,集體養育是否能夠提供社群中這些最幼小成員的一切所需,比如母乳和母語撫養。她從自己的切身渴望出發,表明自己有一種哺養和照料她親生的小嬰孩的熱情需求,她也確信每個女人都會這樣想。考沃特的回覆是:任何計劃都不會在沒有經過全面探討的情況下就付諸實施,他認為梅維絲所坦誠的這種母職傾向乍看之下,好像可以說明,她在育嬰行業中會很適任,但是這一點,也需要再經確認。考慮到嬰兒本身是否對她抱有親近感,或許也有其他保姆和奶媽的人選。

至於梅維絲女士抱有的淺見——她說所有的女性都有一種想要照顧嬰孩的天性,特別是照顧自己的嬰孩,考沃特只能夠引經據典去論證她的錯誤觀點,他舉出歷史上各種文化中對待不想要的嬰孩尤其是女嬰的方法:在以文明號稱的雅典,女嬰被裝在罐裡,擱置牆外;又或者是中國古代殺死女嬰的習慣,但有時候他們又對孩子過分溺愛或因過分挑剔而體罰孩子。

一個叫作朵拉的年輕女子,曾經是,或者說直到那一刻還是,一個女侍——而那一刻是解脫、釋放,是考沃特希求變革的時刻。年輕的朵拉用了一種美麗卻倦怠的語調——儘管她的主人洛綺絲女士一直禁止她使用這種語調,因為聽起來很傲睨。但朵拉還是問了,她問如果她自己自然又熱情的需求是過像淑女一般的生活,比如:喝茶,躺在長沙發椅上休息,跟男士們調情之類,那麼在現在的新秩序之下,是否可以得以實現。對待這個傲慢的問題,考沃特用了儘可能最順耳的莊重語氣,說他希望從今往後,只要在群體機制的規範和秩序之下,任何人如果希望躺在長沙發椅上呷茶,任何時候都可以落實自己的願望,因為這的確都不是很不得了的享受。當然也可以跟男士們調情,既能滿足男士們的需求,女士也能與他們分享共同的樂趣,這可以視為亂言塔所有女性一部分的權利和義務。不過,工作的績效依然不能夠被忽視,因為這個大集體必須有飯可吃,種植、烹調等工作也必須進行,那些無法完成農田裡或廚房裡的工作的人需要想其他的辦法來為社群的福利盡心力。但提出問題的這個人,他指的是朵拉,在新秩序下,不能被當成妓女而被僱用,因為考沃特認為,快感必須是在你情我願、互不強求和沒有金錢關係的前提下達成——除非受益方覺得有必要、有意願為自己得到的某些服務來付費——因為考沃特留意到,對於有些人來說,接到對方手掌中遞來的一枚枚硬幣,或發現床下藏著的一條長筒襪,與任何次數的射精或擁抱相比,都是更重要的享受。而且,考沃特自己心中也並不確定,這種「癖性」是會在一個和諧的世界中消失,還是永遠無法拔除地存在下去。年輕的朵拉看樣子是花了一點時間去思索考沃特的觀察中最後那一部分的言下之意——她秀麗的雙眉打了結,她的雙唇疑慮地翹了起來。

劇場中後排的人們暗暗形成了一片陰影,格里姆上校的聲音穿透了人群,他陰沉卻響亮的聲音,打破了劇場中暫時的寂靜。

「那麼清理公共廁所是誰的責任?」

劇場又陷入了一陣寂靜。格里姆上校繼續說起來,他語速快,聽起來很能言善道。他說:「我想再問一遍,清理公共廁所是誰的責任?我也想向您提供我的觀察所得:前人很多建立理想社會或共和國的努力,最後功虧一簣,都是因為廁所這個小問題而失敗,它並不是個無足輕重的問題。如果您不介意我稍微多言幾句,它確實是有著根本上的重要性。」

沒有人想過這個問題的答案,儘管納西斯提議過由社群中所有的人一起來分攤這個工作,制定一張值班表,每個人和一個搭檔每個月或每年裡輪值一定天數的方案。他帶著得體的笑容,補充道:他極其樂意把自己的這份工作「轉賣」出去,代價是任何在他許可權範圍之內所能夠提供的東西——如果新秩序允許他這麼做。墨丘利尤斯則說最好的辦法是找到一個把精妙發明當成志向所在的人,並且,這個人能用滑輪、漏斗、引流、水泵之類的系統,讓公共廁所能夠獨立運作,構建成一個永動不止、自動清空、自動淨化的系統。圖爾德斯·坎託說如果新秩序建立在對每個人都有一套各不相同並能為社會所用的愛好傾向這種假定上,那麼大家現在需要做的是詢問人群之中是否有人有清理排洩物的愛好傾向。他說他看到過瘋人院裡的精神失常者玩「糞物」玩得很開心,但他不想在他們中間有任何在瘋人院待過的精神失常者。考沃特說圖爾德斯·坎託描述中的人之所以被關在瘋人院裡,是因為他們喜歡玩糞的天性不被社會所接納,這種人的確能在眼下這個理性的社群中,被僱用成為負責清理公共廁所的工人。人群中又是一陣沉默,這陣沉默被一位叫作馬裡厄斯的二十歲男孩所打破,他的意見是清理公共廁所可以成為懲罰罪犯的方式,他在學校和軍隊中就見過這種懲罰方式。佩爾妮女士則說她希望在這個大家意圖建立的新世界裡,最好不要把任何一種方式的懲罰當作可取的,於是討論從格里姆上校的公共廁所問題,移轉到對「可取之處」的爭辯。順理成章地,他們討論起了懲罰和制裁,光這個討論就持續了好幾個小時,這是一段賢達各表、令人開心卻也叫人倦乏的時間。

討論過後,圖爾德斯·坎託對格里姆說:「你的問題沒有找到答案呢。」

「的確沒有,而且事情會因此變得更糟,因為以前那些還在清理公共廁所的人接下來再也不會想繼續幹下去了。」

「有的領導者應該以身作則,樹立範本,自己首先帶頭加入第一班輪值搬糞的行列中。」

「這可不是他的調調。但我相信他會找到搬糞問題的解決辦法。搬糞這件事是不會令他垮臺的。」

「找到志願者可不會是多容易的一件事。」

「所有人都可以被違背本意,被強制從事一些志願行為,你等著看吧。」

「我覺得你對我們的成功好像並不樂觀嘛,格里姆。」

「我可沒這麼說。我是說,我已經不是個年輕人了,如果真有成功的一天,成功也肯定會拖拖拉拉地實現,反正我沒辦法活著看到那一天。不過,如果這一開始就有一些失敗的情形,那麼幸好我在這兒,能搭把手。我肯定能為某些事情,以實際行動做出一些反應吧。」

當天夜裡,考沃特在自己的房間裡見了達米安,達米安是他的貼身男侍。達米安像往常一樣謹慎又恭敬地敲門,考沃特也如一貫,漫不經心地回應:「進來吧。」考沃特躺在他的長沙發椅上,他穿著靴子的雙腳蹺著。那是,或者說那以前是達米安的責任——關切地跪在考沃特身邊,脫掉考沃特的靴子,把靴子拿走,又把自己細長的雙臂伸進還留有餘溫的靴筒裡,擦拭和按壓著飽滿的靴皮,再把靴楦塞進靴子裡,接下來,他再回到考沃特身邊,把他主人的雙腳套進刺繡的絲絨拖鞋中。就是這一套小小的儀式,主僕兩人多年來安插了許多令彼此牽記的小遊戲。比如說,有時候,達米安會用自己的嘴唇來擦拭考沃特那濡溼了的長襪的每方每寸,擦拭完這隻,再換那隻。有時候達米安會輕柔地脫下考沃特的長襪,親吻考沃特美麗的裸露的雙腳,把自己的舌頭精準地安插在腳趾與腳趾之間,而他的主人則會安躺在墊子上,面帶不同的笑容,有的是自發的,有的則是非自發的,他玩弄著達米安官能感強烈的嘴唇。達米安極其瘦削,比考沃特矮一些,卻很可能年紀比考沃特稍長。他的髮色像戴在頭上的一頂小黑帽,髮型剪得像一隻倒扣的布丁蒸碗,又像一頂頭盔。他有一雙碩大、悲傷、眼窩很深的深色眼睛,留著茂盛卻修剪整齊的髭鬚,須尖的觸感尤其能喚起考沃特腳趾的愉悅快感,當然也不只是考沃特的腳趾。有時候,這股快感自腳趾向上延伸到他的膝蓋和大腿,更有些時候,達米安會畢恭畢敬地解開考沃特臀後的衣服繫帶,用鼻孔細嗅著,用舌尖愛撫著那根突然樹立起來的壯麗之柱。這個達米安,有著一隻典型的諾曼人的闊鼻子,所以他能用鼻子在考沃特的鼠蹊部製造出一種特殊的戰慄和顫抖,這種戰慄和顫抖也能作用於裹在軟套裡的考沃特的睪丸上。這些遊戲大多數情況下是不言不語進行著的,因為達米安對自己應該做到何種程度有著精準的理解——在這種認知下,他知道該如何向上探索他主人的軀體,比如在所有身體部位中,他主人的嘴唇是最神聖的,那裡蘊藏著的寶藏極少被人試探;在這種認知下,他也拿捏著自己操縱的強度或侵襲的攻勢。有幾次,當這個小儀式結束時,主人手腳伸展,渾身赤裸地躺在一堆軟墊上,達米安也把自己用強壯的肌力拋擲向他,像主人一樣把自己的衣服全部解開,所以他們兩具肉體和肌膚緊貼著彼此。但如果達米安在這些遊戲中,錯估了主人所需的力道,導致太多的痛感,甚至太少的痛感,他的主人就會用相當大的雄性力量,猛踢這個僕人,把他踢倒在地上。有一次,考沃特就用自己那隻優雅的白腿,在一次猛烈的、狠準的發力中,踢斷了達米安的鎖骨。

今夜,達米安又進到這個房間,鬆鬆垮垮地站在門內,他的肌肉都是鬆弛的。

「來啊,來啊。」考沃特說,口氣很友好。

「我不知道我該做些什麼。」達米安說。

考沃特懶洋洋地橫躺在他的靠墊中。他頭頂架子上擺著一盞罩著威尼斯金玫瑰玻璃罩的蠟燭,在燭光映照下,他的臉顯得格外美。思忖了一刻,他似乎看出達米安心裡在想的事情,於是慵懶地說:「你一定要做自己想要做的事,當然,現在你必須做讓你快樂的事。」

他臉上掛著格外少見的甜蜜笑容,一隻腳還伸出長沙發椅,晃盪著。他補充道:「或者你可以換到我的位置來。我們玩那個遊戲時,當你擔任主人的角色,而我成了你的奴隸時,那曾經讓你快樂,我記得。我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給了你滿足,對嗎?我們今晚要不要玩那個遊戲?」

達米安仍然站在門口的一片陰影中,俯首前傾,無動於衷。

達米安說:「那個遊戲永遠結束了。你必須瞭解到這一點。我們以後不能再玩那個遊戲了,閣下,或者聽完今天你在舌之劇場所說的那一番話,我該改稱你為‘我的朋友’。」

「但我也說了,我們必須做讓我們感到快樂的事。我們必須找到最能令我們感到快樂的小秘訣,然後施行一些我們有慾望去施行的事。我們曾經一起做過的事情給你帶來過快感,達米安,我是那麼覺得的。你當時流的汗水是一個興奮的男人所流的汗水,並且,你的精液在愉悅中噴射在這些靠墊上。這個遊戲沒有理由終止啊。來吧,躺在這兒,我來幫你脫下靴子和馬褲,然後吮吸你的腳趾,舔你的毛髮。」

「我看你根本是什麼也不懂,」達米安堅定地說,「那時候我得到的快感,是當我的身體像我的命運一樣受你指揮時,我從自己僅存的獨立的思想中得到的快感。我的生計完全仰賴於要能夠取悅你,還有其他的事情,比如:為你準備好你的領巾,為你奉上酒和果脯,為你呈上鞭子和小雪茄。如果我這樣都還能把我的種子灑在你身上或你的墊子上,我的主人啊,是因為在我的腦海裡,我看過這樣的畫面——我是一個縱情聲色、驕奢淫逸的蘇丹,看著你從踝關節到頸項,都被捆綁著,綁繩切割著你精緻的肉身,膚黑的女孩兒用牛鞭抽打著你……只要腦中有這幅想象中的血淋淋的畫面,我就能射精。先生,我的朋友,這樣我就能完成我的職責了。而現在,我從我的職責中被豁免了。」

考沃特坐直了身體,陰影追逐著他和達米安,他象牙色的眉毛像籠罩著雲霧。

「或者,」考沃特含糊地說,「我們可以就這樣開始。我沒辦法,我恐怕,不能提供膚黑的女孩和牛鞭,但綁繩倒有不少,或者你可以把我綁起來,傷害我,這樣就能滿足你的慾望。」

「你還是不懂,」達米安說,「那是我作為一個僕役、一個奴隸、一個有主人的人的慾望。那些慾望是在受命之下的隱秘的慾望,不是他自己的。現在我是一個自由人了——至少在你的說法中如此,所以我必須開始學會擁有一個自由人的慾望。我所欲求的可能跟你毫無關係,我所欲求的可能是躺在洛綺絲女士的懷裡,聽著她甜美的聲音輕喚我為她的愛人,輕喚著我為她心中熱戀之人,輕喚著我為她親愛的寶貝,或者是其他我聞所未聞的溫柔稱呼;我所欲求的是她的手指怯怯地撫摸我的頭髮,我所欲求的是溫柔、是親切。也許我所欲求的永遠不會實現,因為我並不知道她是否想要我,無論我是被捆綁的,又或我是自由之身。我的主人,我的朋友,不求回報的慾望,也許會像你這個新經濟體中公共廁所的問題一樣棘手。」

就是在那時,考沃特感覺到這個新創意的第一波震動,給亂言塔帶來了極大的歡愉和極大的恐懼。這對他來說,是切實的問題——他和達米安快樂遊戲的廢止,達米安竟對洛綺絲女士有意,不管洛綺絲是否能夠回應達米安的心意……這些問題的解決之道,與藝術有關,與敘事有關,與劇場有關,這些他都在剛結束的這很長的一天中約略勾勒過。因為,這個社群中的成員都不再有特定的身份或職責,他們都要在驟然間獲得的自我中重新尋回自己,那麼,會有一個方法,一個特別的方法,一個最好的方法將出現,那就是將這種自我探索,轉變成一種對過往歷史和未知未來的演繹。即使只是一種空想,若能在全體人之前搬演,對大家都有裨益。而且在劇場裡,考沃特和達米安又會輪流上演主人和僕役的戲碼;另外,在劇場裡,洛綺絲會安全無虞地刺激達米安或者對達米安產生慾望,這遠比現實中達米安一邊剋制自己,一邊一意孤行地站在洛綺絲的門前等待回應,更有效果,更有結果。

但是考沃特還沒準備好將這個能帶來普遍利益的新策略提出來供大家考慮,所以他對達米安說:「我如此建議:既然我現在感到一種尋求釋放和快慰的急切衝動,我們不如尋找一種完全平等和平衡的方法來使得每個人都得到享受,最後我們兩人都可以各行其道、高枕安睡。所以,我提議我們兩人都躺在這裡,臉頰對臉頰,陽具貼陽具,赤裸躺在地毯上,對彼此完成有如映象一般的相同動作。你吻我也吻,你握我也握,直到達到滿足,這將被確定為我們兩人之間新的平等條例和尊重條款,這將決定我們最後選擇做些什麼,或不做什麼。你覺得這個提議怎麼樣?我的朋友。」

「我覺得,」達米安說,「這是一個優雅的解決方案,帶著從你的懷抱裡取得直接又不虛偽的快感這一意圖,我願意接受你的提議。」

然後他們寬衣解帶,一起躺臥,嘴唇對嘴唇,陽具貼陽具,尷尬得像兩個處男。達米安在考沃特曾是禁忌的嘴唇上給了他悠長又猛烈的一吻,考沃特先是有些退縮,後來又大方地迎接並回吻了達米安,用的是同樣的力度。事情繼續發生著,一開始兩人有些笨拙,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的興奮激烈和勃勃生氣,兩人互相策動著,發揮著創造力,奇妙地回報著對方每一次的欣然接受。那些細節留給你去自行想象就好,我知道你的想象力所引發的快速喘息,所製造的噴湧精液,比我用筆墨描出的影影綽綽的慾念,更具有繁殖能量。但我能向你保證的是,他們最後同時達到了一個最大獲全勝的、最躬身曲背的高潮射精,他們一起號叫著,那是一種誠實的歡愉和一種共享的勳績。考沃特暗自思忖:「我們的這個新聯盟順利地、別出心裁結成了,我想繼續行進下去。」

比爾博·巴金斯(bilbobaggings),小說《霍位元人》中的主角。

波特、湯姆、威廉,皆為《霍位元人》中的人物角色。1休·平克的姓「平克」原文為「pink」,在英文中有「粉紅色」的意思。

約翰·多恩(johndonne,1572—1631),是17世紀英國玄學派詩人。

原詩為:「herpureandeloquentbloodspokeinhercheeks,andsodistinctlywrought,thatonemightalmostsayherbodythought.‰

馬可樓(upperroom),被許多歷史學家推測為耶穌與十二門徒享用最後的晚餐的地方,被人們稱為「最後的晚餐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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