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佳人殘影

天上紅蓮 渡邊淳一 第1頁,共2頁

待賢門院璋子的出家意味著退出現世的俗事,同時也意味著完全失去社會影響力。而在私生活方面,則意味著不再與鳥羽法皇同寢,也即是放棄作為第一皇后的地位。

然而,並非因此女院與法皇之間完全恩斷義絕。雖說出了家,但女院是崇德上皇以及諸皇子皇女的生母這一事實,是無法抹去的。作為法皇,雖然以往那樣濃情蜜意的夫妻情愛已然冷卻,卻不能無視白河法皇在世時,從女院那裡獲得的莫大鼓勵與愛情。

康治元年(1142)七月三日,法皇與上皇一同御幸法金剛院,出席始於此日的女院舉行的「百日御唸誦」。

此時,已削髮為尼的女院,心念聖尊,通過口誦真言的百日修法,祈求解脫現世煩惱。

此修法一結束,女院便於十二月,獨自踏上了朝拜熊野之途。

迄今為止,女院已經赴熊野朝拜過十二回了,大多是和白河法皇、鳥羽上皇同行的,單獨去熊野祭拜,這是第二次,也是她此生最後一次。

已有了「真如法」法號的女院,日日念佛精進,踏上此朝拜熊野之漫漫旅途,也是為了追憶白河法皇。

自從最初在法皇陪同下赴熊野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十七個春秋,但往返路途上的情形與當時幾乎沒有多少改變。

在途中宿營時,女院也儘可能挑選還保留著過去狀態的地方。

在旅途上,睡在一如從前的房子裡,女院會自然回想起法皇,常常不知不覺地產生躺在法皇懷抱裡的錯覺而醒來。

自己為了擺脫紅塵中的種種不如意而出家,怎會這般清晰地回憶起法皇來呢?女院為自己的淫慾而惶惑、羞恥,同時又一次怨恨起把自己調教成這樣,卻拋下自己先走一步的法皇。

曾經和白河法皇、鳥羽上皇一同朝拜熊野時,隨行者超過二百人,而現在自己只帶了十分之一的二十來個隨從。

作為已入佛門的女院的孤獨旅途,也勢在必然,但回顧往昔榮寵,女院備感落寞,實乃萬般無奈之事。

這一時期,鳥羽法皇與崇德上皇的關係並非那麼不和諧。

法皇雖然一直將上皇看作「叔父子」,但上皇之後聖子皇太后,儘管是形式上的,卻是鳥羽法皇和得子生下的近衛天皇的養母。

由於這層關聯,兩人之間表面上一直相安無事。

例如,康治元年十月,近衛天皇與皇太后聖子同車,行幸賀茂河原,的御褉。與之同時,鳥羽法皇駕臨二條室町府邸,與崇德上皇、睿子內親王、前齋院統子內親王、皇后得子等一起觀覽天皇之行幸。

法皇還經常和上皇一起出席法會,參拜各處的御寺。

尤為引人注目的是,康治二年(1143)閏二月,兩人相伴朝拜熊野。

同年五月,京都流行天花,上皇患病時,法皇曾親臨上皇御所探望。

天養元年(1144)十月,在皇后得子的白河押小路殿裡,舉行崇德上皇的第一皇子重仁親王的著袴儀式時,法皇也曾和上皇一起臨席。

人們目睹二位上皇的和睦之態,不覺得他們之間關係多麼緊張,但崇德上皇的心情是相當複雜的。

說穿了,法皇和得子皇后是使崇德上皇最敬愛的母后待賢門院陷入痛苦的人。

每每念及此事,崇德上皇便怒火中燒,但考慮到自己微妙的立場,只好極力保持平靜的姿態。

為了慰藉自己思念母后之情,上皇有時會悄悄去探望母后,共度一段時光。

康治二年(1143)三月,鳥羽法皇在鳥羽的成菩提院舉行了法華經講經會,為白河法皇做法事祈冥福之際,上皇也見到了女院,講經會後,母子二人聊以相互撫慰思念之情。

這段時期,女院幾乎都居住在法金剛院,終日虔誠向佛。

但這年五月,女院也罹患了天花。

時值天花肆虐之際,雅仁親王之妃藤原懿子也因此而送命。

萬幸的是,女院病癒了,但此後仍感身體不適。七月,女院移居成為女兒前齋院統子內親王御所的三條西殿。

一是因為女院曾經在這裡住過,二是因為隨著自己身體日漸衰弱,女院想要和最貼心的女兒一起居住。

然而,由於這三條西殿兩個月後失了火,於是,女院和統子內親王一起移居到了崇德上皇居住的三條西洞院。

雖屬偶然,但女院居住在這裡的兩年間,對她來說,是和最愛的兒子、女兒生活在一起的,此生最後的安寧時期。

這一年,由於夏季罹患天花,女院的身體已急劇衰弱,而且,自秋天開始,君仁親王也健康狀況不佳,更使女院勞心傷神。

女院生下的第三皇子君仁親王,綽號「痿宮」,是個起居不能自理的殘疾人。用現代的醫學名詞,大概就是脊髓灰質炎導致的小兒麻痺,並存在語言障礙。

因此,康治二年,君仁親王雖然十九歲了,也未舉行元服之禮,便出了家。

女院移居三條西洞院後,君仁親王的身體日趨衰弱,同年十月十八日,他終於在六條殿走完了其不幸的一生。

君仁親王之死使女院受到了沉重的一擊,身體愈加虛弱而憔悴了。

這段時期,鳥羽法皇雖然非常寵愛皇后得子,但對其他女性的好奇心也很旺盛。其中之一是女院的兄長權大納言藤原實能之女,是很早就以「春日」之名侍奉女御得子的女房。法皇自康治元年(1142)時起,就對這女人傾注愛情,並使她誕下一女,起名頌子。其後,法皇又染指檢非違使左衛門尉源光保之女土佐局,交往密切。

與此同時,曾為鳥羽法皇近臣的藤原顯賴開始接近皇后得子,以她為後盾,保持著隱然的勢力。顯賴還與關白藤原忠通沆瀣一氣,謀劃增強與女院和崇德上皇對峙的勢力。

對於女院而言,這是無法容忍的背叛行為,但女院對這些無恥之徒的動向不曾顯示出任何關注。

到了天養元年(1144),女院精進佛道收到成效,對於世俗已趨達觀,過著心如止水、六根清淨的日子。

西行法師與侍奉女院的兵衛局和帥局等女房交往更加密切也是在這一時期,並在離法金剛院不遠的小倉山山麓結了庵。

此處位於前往京都的途中,西行法師時時遙望坐落於寂光環繞之中的法金剛院,愈加思念靜靜度過餘生的女院。

待賢門院璋子結束了其絢麗奢華而又命蹇運乖的一生是在久安元年(1145)八月二十二日。

奪取女院性命的直接病因是什麼呢?史上沒有明確記載,但從四個月之前的四月開始,女院便臥床不起了。

在那之前,女院曾因罹患京都流行的天花,連日高燒四十度不退,經受了長達十天的病苦折磨,終於死裡逃生,但身體消耗巨大。近來身邊不斷發生的種種繁雜之事,也使她心力交瘁,再加上孤獨寂寞等等,從而奪去了女院的活力。

其實,這一年璋子才四十五歲。若是現在,正值女人的錦瑟韶華,但當時的女人五十歲前後死亡並不罕見。

四月初,崇德上皇曾來看望過母后,卻不見一點好轉,病體日漸衰微。雖有當時的名醫丹波重康等人竭力救治,卻毫無起色。

六月十九日,舉行了由名僧祈禱延壽的。其結願的曼荼羅供養於八月九日舉行。法皇也駕臨三條高倉府邸,祈禱女院平安。

到了此時,女院已知大限將至,留下了有關遺產處置的遺囑,宣佈將法金剛院留給仁和寺的。

此後,八月十日,即懺悔女院罪障的御懺法結願日時,法皇特意駕臨,並看望了女院。

女院仍不見好轉,至八月二十二日,已病勢垂危。

接到此報,法皇即刻趕往女院的病榻前守候,,女院臨終之際,法皇一邊敲磬,一邊落淚,侍臣及女房們皆號哭啜泣。

死因雖然不明,但天花的後遺症導致的衰弱死,恐怕是比較合理的解釋吧。

此時此刻,女院的靈魂已被召喚到天上去了。

平靜瞑目的女院的臉上已看不到一絲痛苦的表情了。遺體於二十二日裝殮入棺,二十三日由三條高倉府邸,以生前同等規格移送至法金剛院的三昧堂,收納於建在其北側的五位山陵寢的石穴之中。

女院留下遺囑,死後不火葬,土葬於法金剛院後山。

接到女院薨斃的訃告,上皇以及諸皇子都為女院服喪,法皇也著黑色法衣服了喪。

此間,法皇腦海裡閃過的是與女院結為夫妻之緣以來,二十七年來的種種酸甜苦辣。

在權傾一時的法皇的控制下,苟且於天皇之位的日子;對不可預測的將來憂懼重重時,得到璋子的支撐撫慰的時候;以及作為「叔父子」之父的難堪處境等等,這萬般思緒猶如決堤之水般滾滾湧上心頭。

雖然自己也怨恨過璋子,但感受更深更多的還是璋子對自己的支援和愛。

和法皇一樣,失去了母后女院的崇德上皇及諸親王們也都悲慼不已。

其中一人,女院最喜愛的信法法親王吟詠的一首和歌,與其詞書「待賢門院駕崩之後,卻聽聞法金剛院裡杜鵑聲聲」一起收入了《千載和歌集》:

今若不曾歸故里,杜鵑聲聲向誰啼。

如果今天我沒有來到母后居住的法金剛院,啼叫的杜鵑,到底在和誰一起回憶母后的呢?

此外,失去母后的也親筆撰文,痛悼母后。

久安元年八月二十二日,待賢門院仙逝。猶如熄滅燈火後,獨對暗夜一般,悲痛不能自已。五十天過後,崇德院稱新院時,命吾「搬來與朕同住」,雖恐相距太近,多有不便,所幸愛好相同,夜夜一同吟唱。

上文表達了母后駕崩後,自己彷彿被拋入暗夜之中,不勝哀傷之感。當時,雅仁親王居住在三條高倉府邸,但兄長崇德上皇在母后四十九日法會時,察覺此處是女院居住的地方,雅仁親王會睹物思母,終日以淚洗面,便勸他移居三條西洞院。雅仁親王接受了兄長的建議,移居了過去。雖擔心與上皇住得過近,多有不便,但在三條西洞院,與兄長一同吟唱度日,真實記錄了失去慈母的兄弟之愛。

另一方面,鳥羽法皇也追思女院,為她祈求來世冥福。

不用說,女院晚年的孤獨和失意,與法皇一味寵愛皇后得子和其他女性有很大關係,但法皇心底還存留著對女院的愛情,並非特別憎惡、疏遠女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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