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女院出家

天上紅蓮 渡邊淳一 第2頁,共2頁

此外,不能夠忘記的女房是與鳥羽上皇有關聯的女性們。

首先是權大納言源有仁之妻與上皇的私通已如前述,加上參議藤原家政之女三條局,她在侍奉女院期間蒙受鳥羽上皇寵愛,誕下皇女(妍子)內親王,但後遭殺身之禍,皇女被令子內親王領養。

另外,美濃局乃石清水別當光清之女,其母是石清水權別當法眼覺心之女藤原周子。

美濃局作為女院女房侍奉期間因美貌出眾而很快受到上皇寵幸,於長承元年(1132)生下道慧法親王,以及覺快法親王和皇女。

據說與上皇有了這樣的關係,美濃仍然在女院身邊侍候,和上皇關係切斷之後,成為源師長的後妻。

和自己的夫君有染,甚至生子的女性在自己身邊侍奉,現代人實在難以想象,但在男女關係十分開放的當時來說,並非特別罕見之事。

實際上,創立待賢門院時,與特別寵愛女院的白河法皇有特殊關係的女人,也有作為女房侍候女院的。

雖說女性身份各自有別,但從得到同一個男人之愛的女人之間的複雜心境而言,也難以單方面去非難和排斥對方。

這也是作為當時宮中的女性必須隱忍不發的秘密。

也是為了排解這些憂鬱,在女院的御所內經常舉行花樣繁多的遊藝。

待賢門院身邊才媛、佳人云集,已如前述,此外還聚集著許多才華橫溢的男歌人,如藤原實行、藤原實能、源師時、藤原成通、源雅兼、藤原家成、藤原公教等等。除他們之外,因種種緣故,出入女院御所的優秀名歌人也為數不少。

其中與女院身邊的堀河和兵衛等過從甚密的有西行法師。

西行出家前的俗名是佐藤義清,乃是「以一門忠勇之士侍奉法皇」的北面武士,作為紀之川沿岸的肥沃莊園的,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

然而,貴族社會里,以五位、六位的卑微官階,無論怎樣奮鬥也不會獲得重用。

西行的歌裡,多有諸如「微不足道之身」的自嘲之辭,亦是對自己卑微身份的 悲嘆。

由於懷才不遇和強烈自尊,西行無法忍受現狀,於二十三歲時,自願捨身,毅然出家,但其真實動機,不可否認,乃是徹底從一切官職及階層中超脫出來。

出家前的西行,也是女院的同母兄藤原實能的家臣,據推測,西行是在造訪實能建造的德大寺等過程中,獲得接近女院御所的機會的。

據推測,西行是在某寺院結識了堀河和兵衛,才得以出入女院御所的。

這位西行生於元永元年(1118),比女院年輕十七歲,因此,從那個時候開始,女院就是他崇拜的偶像。

當時,西行贈予兵衛局的和歌詞書裡有如下文章:

十月中旬,去法金剛院賞紅葉時,聽聞光臨,回想待賢門院在世時的情景,感慨系之,贈歌一首予兵衛局。

由此文可知,西行曾經常拜訪法金剛院。

不可思議的是,這般才媛、歌人薈萃一堂,女院御所裡卻幾乎不曾舉辦過歌會。

女院最愛的恩師白河法皇,也算得上是一位歌人,但女院一首也沒有留下來,難道說她不大擅長和歌?

不過,女院堪稱彈奏古箏的高手,彷彿得到過藤原季通的真傳一般。女院有時自娛自樂,有時與女房或殿上人等合奏,來排遣愁緒。

除此之外,女院時常舉行。

物合包括、石名取、、鬥雞等,將種種東西分為左右兩撥,讓大家競出優劣的遊戲。

即把眾人分為左右兩邊,立於中間的裁判,對雙方展示的物件,比如漂亮的紙扇或美麗的花草,做出優劣評判。鬥雞的場合,則讓兩人拿來的雞相互爭鬥,獲勝次數多的一組勝出。

石名取的玩法是,先將二三十個石子撒在地上,取其中一個石子擲向空中,在其落地之前,儘可能多地撿拾地上的石子,並接住落下來的石子。如此按順序比賽下去,直到一方先將鋪席上的石子撿光為止。

石子數量,因和歌之故,一般多為三十一個。

因此遊戲需要多動,所以女性們大多輕裝上陣。

比起優雅的歌會來,女院偏愛此類熱鬧的競技之藝,也許是由於對和歌興趣不大,更主要的是想要通過聚攏女房們,玩玩熱鬧的遊戲,來驅散憂鬱心情吧。

值得一提的是,保延元年(1135)三月舉行的鬥雞,以及五月舉行的扇紙合,鳥羽法皇也光臨了。

可見,女院暗暗期待上皇可能會駕臨的心態也是不可否認的。

雖說上皇現在對自己已失卻興趣,熱衷於得子,但女院還是希望能夠在自己身邊感受到作為男人的法皇的存在。

這眷戀情愫超越了愛憎,激盪在女院的心底。

永治元年(1141)十二月,崇德天皇年僅二十三歲,便在鳥羽法皇的強迫之下,將皇位讓給體仁親王。

親王當然是法皇和得子的孩子,形式上也是崇德天皇和中宮的養子,因此向天皇進言「無須掛慮地讓位好了」的是關白忠通。

就這樣,誕生了,然而崇德天皇讓位之後,看到讓位宣命時,卻發現在應該寫著讓位給「皇太子」的地方,變成了「皇 太弟」。

豈有此理!無論是親子還是養子,只要是讓位給皇太子,崇德天皇早晚還有可能執掌院政,但若換成皇太弟,通往院政之路便被阻斷了。

崇德天皇發覺此意圖後,怒不可遏,不知策劃此奸計者是何人。

上皇立刻去告知母后女院,上皇和待賢門院的親信都斷定策劃此卑劣計謀的,肯定是受到法皇寵愛、窮奢極欲的藤原得子所為,因此加倍憎恨得子。

若冷靜思考一下,正得寵的得子恐怕玩不出這樣卑劣的招數。

其實,謀劃此奸計的,是使女兒聖子成為崇德天皇的中宮,近衛天皇之養母的關白藤原忠通。

平安時代,以通過藤原氏一門的同姓氏老臣們,實現自己的毒辣計謀而知名的雙璧是忠平和忠通。

此二人表面上裝得篤實忠厚,言辭謹慎,辦事周全。尤其是忠通,擅長和歌、漢詩,還是有名的書法家。他所採取的計策雖然並非新招,卻十分老到。

此後,忠通還玩弄詭計,屢次給近衛天皇的御所造成火災,將天皇驅趕到他自己的府邸近衛殿來,從而達到獨佔近衛天皇的目的。

同為法皇,執掌院政,鳥羽法皇與白河法皇的手段相比,實在是雲泥之差。

即便如此,鳥羽法皇也看出了忠通企圖,對前關白忠實道:「可疑之所,乃關白(忠通)以己力立幼主攝政,欲以圖專權乎?」

並哀嘆:「天下將亂。嗚呼哀哉。」

此皇太弟事件確實影響到此後的保元至平治之亂,成為導致戰亂的重大事件。

其實,忠通一貫的策略是,使用一切方法削弱崇德上皇的實力,同時,讓其父忠實和其弟賴長遠離政權。

忠通的陰謀逐漸奏效,而更成問題的是,崇德天皇和待賢門院被狡猾的忠通所迷惑,只將憎恨的矛頭指向女御得子和鳥羽法皇。由於判斷失誤,致使忠通更是有機可乘。

永治元年(1141)十二月,近衛天皇剛一即位,女御得子便作為國母,被冊封為皇后,中宮聖子為皇太后。

從規格上來說,得子和女院平起平坐了。

而且,此後又發生了兩起撼動女院地位的大事。

第一件是法金剛院上座法橋信朝突然因詛咒之罪被逮捕,被拘禁於檢非違使廳。這位信朝是女院的乳母子,其罪狀是,在近衛天皇登基後的十二月中旬,詛咒了女御得子。

究竟是否真有其事,女院方面抱有懷疑,但無論如何,女院對獨佔鳥羽法皇的皇后得子不抱好感則是確鑿無疑的。

第二件事是康治元年(1142)正月,因奉女院密詔,於攝津國廣田神社鼓動巫女們跳梁,詛咒皇后得子的罪名,判處待賢門院判官代源盛行及其妻——女院女房從五位下,津守島子流放國,巫女朱雀流放國。

此事件的出現,仍然是天才謀士忠通之陰謀,但得知此事後,皇后得子自然是決眥震怒。鳥羽法皇為安撫得子的怒氣,也不得不對盛行夫妻施以處罰。

且不論事件的真偽,但這一連串事件使得一直不待見得子的待賢門院方面心驚膽寒,不知今後還會怎樣被羅織罪名,慘遭迫害。

歸根結底,此次女院未能拯救盛行夫妻,也意味著待賢門院勢力的衰落,敗給了得子。

從今往後,女院又該依靠誰,以誰為支撐活下去呢?且不說鳥羽法皇,即便向已退位的崇德上皇訴說,也無濟於事。

到了如此境地,恐怕莫如逃脫現世的紛擾,求得心靈的寧靜吧。思來想去,女院決心落飾出家。

而且沒有和任何人商量,是女院自己決定的。

康治元年(1142)二月二十六日,於法金剛院舉行了待賢門院出家儀式。

這天雖已入春,仍是料峭春寒,環抱法金剛院的森林裡,殘雪皚皚。

,儀式開始。相互心懷芥蒂的鳥羽法皇和崇德上皇御幸法金剛院,此外右大臣源有仁、權大納言藤原實能、權中納言藤原成通等上達部和殿上人也出席了。

覺法法親王擔任戒師,僧正·信證為唱師,剃度者為女院之子,女院被授予「真如法」的法名。

女院時年四十二歲,與其說是自願出家,莫如說是因落魄之身、萬念俱灰而出家,雖亦有為之落淚者,但未出席的忠通,想必正暗地裡得意竊笑。

女院的御所法金剛院籠罩在沉痛的氛圍裡,當天夜晚,獨宿寢殿時,女院重新想起了白河法皇。

無奈落髮之事,璋子已然告知了法皇之靈。

如今出家後,璋子卻感到與法皇更貼近了。

夜上闌珊,時節,屋內悽清如許,寬衣解帶後,璋子卻感覺腳下繚繞著春夜溫暖的氤氳。

璋子躺在床上,凝望岑寂的暗夜,看見法皇的音容笑貌活生生近在眼前。

她無限懷念地注視著法皇,低聲傾訴衷腸。

「萬般無奈,遁入空門,唯有哀傷無限。

「對我來說,只有你是最可信賴的人。

「今日出家,不久也將與你相會,請等著我。

「到那時候,請一定用力地摟著我,盡情地愛我吧。」

女院輕聲呼喚著「法皇陛下」,早已淚如泉湧,但夜深人靜,沒有一個女房察覺女院正暗自神傷、珠淚 橫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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