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法皇駕崩

天上紅蓮 渡邊淳一 第2頁,共2頁

此時此刻,所有人都不能否認法皇已然晏駕了。

趕來的內侍向遺體鞠了一躬,對癱倒在床邊的女院說:「請到房間裡休息吧。」

法皇已然踏上了黃泉之路。想要阻擋他也是徒勞。

「請吧……」內侍再次催促道,女院拒不離開,「我不走……」

雖說女院的心情能夠理解,可是又不能任憑她這樣悲慟。

內侍要先去告知僧正和法印,確認法皇已去世,然後還需去請示葬禮的形式等等。

況且,女院還懷有身孕,必須及早回到房間裡去。繼續待在這裡的話,女院會染上晦氣,也可能會危及腹中的胎兒。

「請快點離開吧……」內侍想要把女院攙扶起來,她卻死死伏在床上執意不肯起來。

沒辦法,內侍只好請站在一旁的藤原長實幫忙,好歹把女院攙扶了起來。好容易才站起來的女院,突然又像鳥兒一樣張開雙臂撲到法皇身上,再一次長時間地親吻著法皇……

這一天是大治四年(1129)七月七日,巳時,法皇以七十七歲高齡駕崩。

八日,法皇遺骸入棺。十五日於香隆寺乾方(西北)之野,付之火葬。

法皇很早便留下遺囑,死後不得火葬,於鳥羽殿造塔,將屍骸收納於此塔的石室內。

然而大治四年,法皇改變了多年來的意願,囑咐近臣藤原長實要將自己的遺體付之,並將喪葬所需事宜皆寫於。

這是在法皇駕崩之前僅二十天的事,而法皇改變初衷的緣由推測如下。

法皇記起,關白藤原師通於康和元年(1099)六月亡故後,對他懷有敵意的延歷寺僧人們,密謀欲將他的骸骨從墳墓中挖出,以示羞辱。因此,法皇說:「案及此事,朕若不行屍骨葬(火葬),恐遭此厄運。」

法皇駕崩前一個月,六月初,遭逢嚴重霍亂(中暑),當時法皇似乎已預感到自己的死期將近。

其後,法皇便留下了關於自己死後葬禮的詳細安排,指示在自己瞑目的瞬間,用五彩絲線將自己的手和阿彌陀佛之手系在一起,敲擊一聲磬。

然而,因法皇駕崩過於突然,人們一時不知去哪裡尋五彩絲線,只此一事未能遂其生前所願。

那麼,法皇究竟死於何種疾病呢?

關於法皇從發病到一個月後的法事(閏七月四日)時的情形,藤原宗忠的《中右記》、源師時的《長秋記》、藤原宗為隆的《永昌記》等古籍裡均有詳細記載。

但是對於病因,只記錄有「霍亂」或類似疾病。

所謂霍亂,在中醫裡,即劇烈的腹痛和瀉肚,並伴隨嘔吐症狀的急性腸胃炎。

可是,無論多麼高齡,因急性腸胃炎便立刻陷入昏迷狀態,發病後不足二十小時便一命嗚呼,也令人費解。

況且法皇一向身體健壯,從無體弱多病的跡象,直到發病前,一直執掌著院政大權。

在這樣的狀態下,何以驟然間亡故呢?

關於這一點,角田文衛氏曾指出:「並非急性腸胃炎之類,當是胃潰瘍。」

他還指出:「法皇體內,多年來一直有胃潰瘍,但高齡老人往往感覺遲鈍,估計並未有難忍的痛感,只是感覺胃不太舒服。」

此外,據御醫丹波重忠私底下說:「法皇六月份曾染上霍亂,重忠開出各種藥,但法皇一次也未服用。」由此可見,法皇已經直覺自己死期不遠,無意費神去服用那些無效的藥物吧。

法皇身邊的人也都清楚法皇多年以來經常腹瀉。

而實際情況是巧克力色的便血,所以角田氏自然會認為是因胃黏膜出血,在胃液作用下變色後排出體外的吧。

另外臨床記錄裡有「嘔吐」一詞,其實應該是吐血吧。

還有,「整夜腹瀉不止」的記錄,意味著夜間也持續便血,說明潰瘍部出血不止。

老邁的法皇因過度貧血而陷入昏迷,不久便死亡,也在所難免了。

以上角田氏的推論不無道理,可以說接近了法皇死因的真相。

然而,倘若在此表明本作者的看法,則法皇的死因似乎應該是「大腸癌」。

此病的特徵是,由於附著於腸壁的惡性腫瘤之故,出血性腹瀉與便秘交替出現,因頻繁便血而加劇貧血,體力急遽消耗。

可以說,法皇的症狀正與大腸癌的症狀相吻合。

若是在今天,由便血診斷出大腸癌,實施手術即可治癒,但在平安時代,卻是無藥可救,雖系無可奈何之事,亦甚感遺憾之至。

法皇遺體於七月十五日火葬之後,所拾御骨被收納於金銅之壺內,暫時安放於香隆寺。

據說此香隆寺曾經位於西北郊,現在京都市北區平野的上八丁柳町至八丁柳町一帶,但未能保留至今。

此外,據傳法皇付於荼毘的場所,位於衣笠山向東延伸的丘陵方向,相當於今天的北區衣笠西馬場町一帶。

此地相當於明治以前的葛野郡大北山村字馬場,據已故谷森善臣的《山陵考》記載:「位於衣笠山嶽東下方。高六尺許,方圓十三丈許。」自古傳說是法皇的火葬冢之方墳所在地。

現在位於西馬場町的法皇的火葬冢,即是因推測此處曾是方墳所在地,而在其四周挖溝建成的。

遺憾的是,後來金閣小學的建築用地緊鄰此火葬冢南端,因此無法從南邊來拜祭。

加之,近年來火葬冢三面蓋起了住宅,要尋找其原來位置難上加難。

此處曾經北靠天神岡、北大文字山,西望衣笠山,東南面朝平安京,堪稱風水寶地。

於此地火葬後出殯之際,時任參議左大弁的藤原為隆嘆曰:「平生御威,瞬乎湮滅,可悲可嘆。」目睹偉大的不可一世者亦不能永生,而感慨時光流逝之無常吧。

隨著權勢者的去世,其周邊人的命運不論巧拙,亦不能不受到巨大影響。

法皇火葬之後,彷彿追隨其後一般,曾經作為法皇的寵妃而權勢顯赫的衹園女御首先出家。緊隨其後,出身青樓,名喚「美濃」的女人亦出家。

稍後的七月二十六日,法皇之女,皇后令子內親王,以及皇后宮的御匣殿也同時遂願出家。

此時,白河法皇最後的皇子崇德天皇雖在土御門大內裡,卻不能夠去看望法皇,也不能去見法皇的最後一面。

因為天皇乃神聖之體,務必極力避免出入與疾病死亡相關之穢所。

天皇正式接到法皇駕崩的稟報,已是晏駕八天之後,即出殯之日的七月十五日。

此日,法皇的院廳使者,右近衛中將藤原成通進宮傳達:「七日,太上法皇駕崩。」頭中將源雅兼再將此報上奏天皇。程式煩冗之至。

當然,天皇通過藏人已知悉法皇病情危篤,一直念念不安,但有關法皇駕崩之事,十五日之前沒有正式收到稟報。

未能為曾祖父法皇服喪,此亦身居天皇之位者的宿命。

法皇生前給自己起好了「白河院」的諡號,此事也待十五日,與法皇駕崩一併上奏天皇,得到敕裁,方才成立。

此間,待賢門院璋子是怎樣度過的呢?

從白河法皇駕崩至火葬、納骨,乃至葬禮均按部就班地進行,而身懷有孕的女院均未能出席,因這一系列儀式皆與晦氣相通之故。

她只能一邊為法皇祈禱冥福,一邊靜待腹中之子出生。

女院由三條西殿移居三條京極殿,竟日籠閉不出,沉浸於對法皇的萬千思念之中。

今後等待自己的將是怎樣的命運呢?

法皇駕崩之後,便再沒有能夠像法皇那樣庇護自己的人了。

迄今為止的無限榮耀和榮華皆是拜法皇所賜。

從今往後,這些榮華富貴將會怎樣變化、怎樣失去呢?

夫君鳥羽上皇是否打算繼承法皇的衣缽,繼續執掌院政呢?

將來之事,現在怎樣思慮也不得而知。

唯一可以確認的是,法皇已然逝去,自己再也不能夠仰仗法皇的護佑了。對這一冷酷的現實,女院自己比任何人的感受都刻骨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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