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榮華十年

天上紅蓮 渡邊淳一 第1頁,共2頁

自元永二年(1119)至大治四年(1129)的十年間,對於待賢門院璋子來說,是榮華絕頂的幸運的十年。

璋子從十九歲到二十九歲的這十年,是作為白河法皇珍愛的女人而成熟起來,併成為崇德天皇之後,生產了自崇德天皇以下七個子女,直至封號女院的十年。

因而,《今鏡》裡有如下記載:「雖同為國母,然因身為白河院之皇女,承受恩澤榮寵,無人可以企及。」

女院之榮光固然無可比擬,所有人皆匍匐於其足下,但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她背後有著不可一世的法皇的照拂。

此時的法皇可謂操控天下於股掌之上,保安元年(1120)十一月,時任關白藤原忠實因突然觸怒法皇,而被停止,並於翌年正月末被迫辭去關白之職。

這一事件,在歷史上亦屬十分罕見,藤原忠實的解任,給予藤原一門的衝擊是強烈的。

權中納言藤原宗忠曾經在日記中描述了自己當時的驚詫之狀:

予聽聞此事,神智迷亂,精神恍惚。

這十年間,白河法皇從六十七歲到了七十七歲,其權勢威儀有增無減,鳥羽上皇自不必說,從崇德天皇到攝政藤原忠通,乃至公卿大臣,在法皇面前無不戰戰兢兢,噤若寒蟬。

璋子是這位執掌重權者名義上的愛女,同時又是其最寵愛的美姬,而且還是崇德天皇的母后。

因之,法皇對女院的眷顧可想而知,並且恩及其族親,毫不猶豫地給他們封官晉爵。

大治元年(1126)正月,女院的兄弟們獲得的地位如下:

實隆·四十八歲,正三位,中納言侍從。

實行·四十七歲,從三位,權中納言兼右衛門督。

仁實·三十六歲,僧正,天台座主。

實能·三十一歲,從三位,權中納言兼左兵衛督。

季成·二十五歲,從四位下,左近衛少將。

原本白河法皇、鳥羽上皇的母后都出自閒院流藤原氏。

如今,女院的兄弟們紛紛平步青雲,閒院流藤原氏在政界的地位更加堅如磐石了。

在女院一帆風順的生活中,如果說有什麼讓她稍稍掛心的,便是與夫君鳥羽上皇的關係了。

世間皆以為鳥羽上皇性情篤厚,果真如此嗎?

在熟悉上皇幼年時代的人們之間,傳言上皇少年時代個性頑劣不羈,竟然拿著小弓箭對著宮中護衛的顏面射箭。

只是成人後,多少收斂了一些,顯然是白河法皇的管束更加嚴厲之故。

而且,上皇體魄健碩,絲毫不像宮闈之中長大的孩子。

比如,天治元年(1124)十月,鳥羽上皇第一次前往高野祭拜。當時,上皇行至高野山麓時,突然從車馬上下來,穿著麻履麻制的鞋,徒步行走起來。並且健步如飛,隘路照樣步履矯健,連隨從都跟不上。

身體如此強健,與女性的關係自然也非謹慎之人。

上皇年輕時未過於招蜂惹蝶,或許是由於白河法皇的管束,以及顧慮年長他兩歲的皇后璋子的緣故。

然而,保安年間(1120—1124),某日,權大納言兼右衛門大將源有仁向天皇進獻了一枝漂亮的菊花。

天皇欣賞菊花時,發現在菊花枝梢上繫著一張薄薄的信箋。

便命藏人:「那是何物,取來給朕。」有仁這才注意到信箋,看過信的內容後,臉色突然變得煞白,低下頭去。

天皇覺得很奇怪,取過信來一看,上面寫著一首和歌:

移居九重君莫忘,樊籬曾飄菊花香。

歌意是:君王即使移居到了重重深宮裡,也不要忘掉曾經愛戀過的女人。

正如歌中所傾訴的那樣,表達了女院之姐,源有仁之妻與鳥羽天皇之間的曖昧情感。

如果此事公開出去,傳到了法皇耳朵裡,或許會成為問題,但從男女關係頗為開放的當時上流社會的風俗來說,這種程度的風流韻事,只要不公開出去,就不算什麼問題。

幸好鳥羽天皇與有仁之妻私通之事並未傳到法皇和璋子的耳朵裡,沒有釀成大事。

豈料,後來上皇與藤原實兼之女的情事卻失策了。

實兼相當於女院的異母兄,迎娶了深得法皇信任的阿波守藤原知綱之女為妻,生下一美麗女兒。

璋子入宮後,此女以女院侄女的身份,作為中宮的女房在璋子身邊侍候。

然而鳥羽上皇看上了此女,招她侍寢。

儘管上皇似乎只是單純的多情,可是,此事偶然被法皇知道了,激怒的法皇立刻將她趕出宮去。

雖然法皇沒有對上皇採取任何處置,但為此而苦惱的實兼主動出家謝罪,獨自一人脫離了飛黃騰達之途。

至於女院自己對於夫君上皇和侄女之間的關係,究竟嫉妒之火有多旺,不得而知。說不定她並不知曉,即便知曉,因此類偷情不必大驚小怪,而予以漠視吧。

對於此事,女院一直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法皇卻十分惱怒,對於女院侄女本人及其父母均施以懲罰。

從法皇來說,絕對不允許任何人傷害自己最心愛的女院。同時也是為了表明,無論上皇幹出什麼醜事來,都有自己在保護女院的意志。

對於處在法皇的強有力保護之下的女院來說,唯一令她不安的,便是兩個有殘疾的孩子了。

女院是一位非常健康的女子,元永二年(1119)至大治四年(1129)的十年間,共生產了七個孩子。

可是天治元年(1124)五月產下的通仁親王天生體質病弱,出生後不久便失明瞭。

關於此事《今鏡》中也記載有:

第二御子,御目失明。

當然,為治療此病,進行了各種各樣的祈禱,仍未見起色,後來,通仁親王便臥床不起了。

緊跟著,天治二年(1125)五月出生的第三皇子君仁親王,也是天生軟骨,起居不能自理。

關於此事,《今鏡》裡是這樣記載的:

第三御子,雖為小皇子,自幼癱痿,起臥皆靠人侍候,且不能言語。

這種病當時俗稱「蛭子」,即現代人所謂的「脊髓灰質炎」。而且還伴有嚴重的失聰,由此導致語言障礙。雖說女院並非像現代人這樣自己照顧孩子,但作為女院,兩個孩子的疾病時常讓她牽腸掛肚,憂心忡忡。

問題是,如此血統高貴的皇室中,怎會生出這樣的殘疾兒呢?

關於這一點,雖然沒有找到醫學的解釋,但看一看女院和鳥羽天皇的血統譜系,可以略知一二。

首先從白河天皇到堀河天皇以至鳥羽天皇的譜系,都是出自白河天皇的祖父藤原公成。

而待賢門院璋子同樣繼承了公成的血脈,從其子實季到公實,再到女院。

總之,公成之女茂子傳到第三代是鳥羽天皇,公成之子實季的第二代是璋子。

由以上譜系可以推知,兩位親王先天異常乃近親結婚所致。

可是,當時貴族們之間近親結婚並不罕見,並非都導致異常的結果。

事實上,白河法皇和璋子之間也不是不能說是近親結婚。

但二人之間生出的是崇德天皇這樣健康的男孩子,而鳥羽天皇和璋子卻生了兩個殘疾兒。

這一差異究竟出自何處呢?

那時的人們,往往只看表面上的現象,眾說紛紜,而現代人就會考慮到血型的rh因子的問題。據說,這兩位御子被人起了諢名,兄長稱為「目君」,兄弟被稱為「萎君」,對女院來說,這兩個殘疾皇子的將來是她最大的煩惱。

不過,當時女院的命運正處於無限上升的氣流之中,在旁人眼裡,此二子的存在並未給女院投下任何陰影。

這一時期,在王公貴族們之間最津津樂道的便是「三院御幸」這一詞語了。

不言而喻,這個詞表達的是白河法皇、鳥羽上皇、待賢門院璋子三人同時出行之意。

三人同時出行時,一般都是和乘坐同一車輦,女院乘坐唐車緊隨其後。

此事在《今鏡》中是這樣記載的:

本院、新院常同乘一御車御幸,雖為法皇御車,亦攜雜役及持刀護衛出行。

其意是說,法皇已出家,按慣例不帶持刀護衛出行,但因和上皇同車,特攜隨從伴駕。

璋子成為女院的天治元年(1124)十一月至大治四年(1129)七月的四年半中,三院御幸多達數十次。

所去之處有白河法皇下旨建造的法勝寺和白河殿,位於京都南郊的鳥羽殿、石清水八幡宮,以及遠在比睿山東麓的日吉神社等。

其中最有名的要數大治元年(1126)十二月十六日舉行的「賞雪御幸」。

這天,三院起駕前往白河殿賞雪,白河法皇和女院乘車,上皇騎馬,隨行的攝政忠通等臣僚皆騎馬。

此外,女房們乘牛車前往,使得她們身著的色彩繽紛、華美炫目的衣裳展露無遺,格外吸引路人的注目。

法皇施行的造寺、造佛和寫經等,過於鋪張奢侈,佛事等諸如千僧御讀經,亦盛大無比。

因這些法事的主要舞臺在白河的法勝寺,故而三院御幸法勝寺尤其頻繁。

在法勝寺除了舉行佛事外,還有咒師表演等等,三院為觀賞演出也多次駕臨該寺。

尤其是大治二年(1127)正月十三日,三院於夜晚御幸該寺,徹夜觀賞咒師之藝。

順便說明一下,「咒師」也讀成,是自十世紀以來發展起來的所謂俗藝,穿著華美服飾的藝人大膽表演以及等等。

這些遊藝也逐漸擴充套件到了貴族社會,經常作為寺院舉辦的法會上的餘興表演。

當時還沒有現代劇場,因此都市裡,咒師之藝以法樂的名義於寺院表演,受到上至法皇、公卿大夫,下至庶民百姓的狂熱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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