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三人三樣

天上紅蓮 渡邊淳一 第1頁,共2頁

天治元年(1114)正月,白河法皇七十二歲,鳥羽上皇二十二歲,中宮璋子二十四歲了。

這一年的閏二月十二日是陽曆四月四日,京城裡的櫻花已爛漫盛開。

法皇和上皇兩院為賞櫻,御駕位於鴨川東邊的白河殿的法勝寺,中宮也駕臨法勝寺。此外,還有攝政藤原忠通、太政大臣源雅實等上達部或殿上人等隨同前往。

此時,最亮麗的一道風景要數跟隨在中宮御輦後面的女房車隊,她們穿的織錦衣裳鑲嵌著金絲銀線,熠熠閃爍,尤其是三條局和美濃局的衣裳在春日豔陽的輝映下,異彩紛呈,讓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賞櫻之後,兩院和中宮進入白河南殿,在此召開春宴。

春宴以雅樂開場,伴隨著悠揚的雅樂之聲,宮人翩翩起舞,接下來是賽歌會,最後酒宴開始。

席間,白河法皇和鳥羽上皇、中宮璋子都心情暢快,不時喁喁交談,笑逐顏開,三人三樣姿態,均表現得十分和睦友好。

賽歌會上,中宮的吟詠了下面這首和歌:

櫻花絢爛猶盛世,千秋萬代映白河。

此歌大意是:若能夠實現的話,真期望這些燦爛無比的櫻花之美色,永不謝落地輝映在白河之水裡。

正如此歌所描繪的那樣,值此春光明媚之日,齊聚於白河殿的殿上人們,無不迷醉於妖嬈豔櫻、華麗樂舞及香醇美酒,忘記了時間流逝。

此時,璋子已經懷上了第三個孩子。

依照慣例,此次仍然是法皇為祈願念中宮安產,三月二十日,於三條西殿供奉小塔十萬座,大僧正·寬助等人為小塔進行供養,祈禱安產。

順便說明一下,上述小塔乃遵法皇之命,由公卿、殿上人以及女房們捐獻的。

然後,法皇駕臨法勝寺,舉行了祈禱中宮安產的。

七天後的三月二十七日,法皇和鳥羽上皇同乘一輛車,再次御駕法勝寺。

此次,未請其他寺院的僧人,只請來天台座主仁實等延歷寺僧人千名,轉誦《藥師經》一萬兩千卷,祈禱安產。

仁實既是天台座主,還兼任法印權少僧都,而且是權大納言藤原公實的兒子,相當於璋子中宮的異母兄弟。他打破了四十歲以上才能繼任座主的先例,年僅三十三歲便登上此位,並被指定為崇德天皇的護持僧。

毫無疑問,這罕見的晉升是法皇的旨意,而有緣生為璋子的姻兄,給他帶來了好運。

延歷寺千名僧人誦經之後,這些僧人均得到三斗的佈施,仁實的地位也因此更加牢固了。

千僧供養一結束,法皇便還駕三條西殿,蒞臨參議左大弁藤原為隆建造的金色延命菩薩像和彩色愛染明王像兩尊,攝政藤原忠通進獻的小塔五千座,以及中宮權大夫藤原通季建造的六尊觀音像的供養。

這些參議和攝政爭相進獻佛像,表面上是為中宮璋子祈禱安產,同時也是為了博得一心祈求安產的法皇的歡心。

不過,法皇的安產祈禱絕不僅止於此。

接下來四月二十四日,以大僧正·法勝別當寬助為導師,近臣們進獻的佛像和《大般若經》的供養於三條西殿舉行。

同日,法皇還行幸上賀茂神社,以法印權僧正·永緣為導師,供養了金泥《大般若經》。

中宮臨產前的五月二十七日,三條西殿的寢殿、東配殿、迴廊上遍掛不動明王影像千幅,以僧正·行尊為導師舉行供養。此外,以大僧正·寬助為導師,供養了愛染明王像三十尊。但是對於這些供養所需的龐大開支,法皇全然不加過問。

對此,藤原為隆頗為驚訝地記錄了「祈禱御產,逐日鄭重」之句。

恐怕有人會認為法皇如此擔憂璋子安產,大費周章地進行祈禱太不正常。即便能夠理解法皇擔憂之念的人,也會懷疑這些法事是否真有效果吧。

然而,那個時代對於女人生產的醫學知識,以及遇到難產時的醫療處置幾乎等於零。

據說,那時候每十個產婦便有一人死亡,即便平安生產,五人之中一人也會得某種後遺症。

可見,生產是當時女性面臨的最大難關,是生死攸關的大事。

考慮到這樣的情況,法皇才拼命地依賴佛法,拼命地祈禱,也在情理之中。

及至,三條西殿裡的喧囂真是異乎尋常。

從清晨開始,僧侶們的加持、誦經聲便響徹整個殿內。陰陽師賀茂家榮等手持大麻,一心做。

到了當夜,璋子開始陣痛,與之同時,因怪物附了體,動員來多名巫女作法驅魔,有的巫女竟因過於投入而暈倒。

直到,中宮璋子順利產下一皇子。

要強的璋子,依然是自己剪斷臍帶,姐姐實子接生了嬰兒。

在生產過程中,法皇一直坐鎮東配殿簾內,親自指揮諸等事宜。

得到璋子順利生產的稟報,法皇滿意地用力點點頭,立即下旨,賞賜參與加持祈禱的聖慧法親王、大僧正·寬助、權大僧正·僧智等僧侶們大量佈施,並擢升仁實為權大僧都,寬曉為法眼。

爾後,新皇子命名為通仁親王,慶祝新皇子誕生儀式均盛大舉行,無一遺漏。

對上述熱鬧非常的安產祈禱及產後慶典,璋子的夫君鳥羽上皇一概漠不關心。

當然,上皇也希望皇后璋子能夠平安生產,但有自己的祖父,且擁有絕對權力的法皇事無鉅細地親自過問,自己自然沒有什麼可操心的了。

若法皇要求自己參加哪個慶典,當然會參加的。然而,法皇並無一絲邀請之意。

既然如此,自己還是靜靜地繼續保持沉默比較明智。

近來,鳥羽上皇一直盡力維持與法皇之間淺淡而平穩的關係。法皇要他一起出行,便一起出行,讓他參加哪個活動,便參加哪個活動。

前日,法皇要他一同去賞櫻,並出席賞櫻之後的春宴,上皇也都是這一心態。

無須贅言,上皇如此行事,亦不無法皇之命不可違的諦念。

說來說去,上皇自知在權力與實力上都與法皇差之千里,無法與之抗衡。

不過,對此上皇並無特別不快。

第一皇子,現在的誕生時,上皇曾當著前來道賀的使臣,吐露過「非寡人之子」的話。後來,為表達對非親生之子的不滿,偷偷稱此子為「叔 父子」。

這一感覺至今未變,但事到如今,上皇無意將此怨氣表露在外了。

因為上皇想讓法皇以及周圍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一心一意服從法皇,尊敬和信賴法皇的。

上皇能夠這樣想,還要歸功於璋子的開導。

「現在皇上要對法皇一切順從,以待時機。若能夠靜靜等待,說不定有朝一日能得到法皇認可,將他現在的地位讓與皇上。」於閨房之中,璋子曾對上皇如此斷言。

聽了璋子這番點撥,上皇才茅塞頓開,亦頗以為然。

法皇正是與自己的皇后璋子偷情的男人。不,應該說是把他自己的女人硬嫁給我的男人。

這件事本身不啻是奇恥大辱,可是再怎麼說法皇也是祖父,自己是其孫子輩。況且,現在身居僅次於法皇地位的上皇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而皇上才六歲。

雖然這樣想有些大逆不道,但法皇已年逾七十,縱令多麼身強體健,也來日無多了。

各名剎的僧侶無論怎樣為法皇祈禱延年益壽,也早晚會命歸黃泉的。

終有一天,法皇會執著我這孫兒之手,諄諄囑託:「以後就拜託你了。」

那位聰明的皇后璋子對我說了「要等待時機」,就決不會錯。

既如此,就耐下心來等到那個時候吧。

眼下,如若不能剋制自己,去跟法皇索要,或要他承諾什麼的話,反而會弄巧成拙。

當此之際,定要壓抑私慾,韜光養晦,靜待時來運轉之日。只要能夠一以貫之,法皇也自然會認可自己的。

實際上,近來法皇就經常招呼自己一同出行。前幾日,還邀自己同乘一輛車子呢。

閏二月的賞櫻之時也是如此。見到兩位上皇同乘一輛車子出行,自隨從到接駕者皆驚歎不已,竊竊私語「二院御幸」等等。

這「二院」並非指法皇和璋子,正是法皇和我這個上皇。

男人與男人,不,應該說是祖孫二人結伴同行,從殿上人至隨從等無不交口稱頌「真是和睦之至」。

聽聞這些溢美之詞,對自己而言,亦非不快之事。豈止如此,甚至是求之不得的樂事。

近來,法皇也明顯地對自己和善起來。有事總是叫上自己,還常常對自己微笑。

上皇有時會陷入這樣的感覺,也許隨著年紀增長,法皇也變得越來越慈祥了吧。

總而言之,就這樣老老實實地安守本分吧。這是法皇的希望,是皇后璋子的指示,更是為了自己。

上皇這樣告誡自己,自言自語:「如此最好。」

大約懷上第三皇子君仁親王前後,璋子經常居住在上皇的御所二條東洞院府邸。

由此推知,新出生的親王幾乎可以肯定是鳥羽上皇的骨血了。

對此,璋子並未特意稟告夫君上皇。

倘若每次生子均一一說明的話,等於不打自招地告訴上皇,以前所生之子是法皇的了。聰明的璋子自然是不會做出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蠢事的。

經過懷胎十月,千辛萬苦生下孩子的女人,自己能推測出孩子的父親是誰。

第一個出生的顯仁親王,即當今崇德天皇無疑是法皇的御子。

之後出生的皇女禧子內親王,也同樣是法皇之子。

但是,從第二皇子開始,便是鳥羽天皇之子了。

這種感覺,不用璋子稟明,上皇自己也有所察知。

不管怎麼說,從第二皇子往後是自己的骨血了。

這一點,上皇根據自己和璋子的關係變化,也可以想象出來,因此,第二皇子出生後,上皇曾鼓起勇氣跟璋子確認過:「是我的孩子吧?」

以前由於缺少自信,上皇從未問過,但這回能夠親自開口詢問了。

璋子聽了肯定地點點頭:「當然是的。」

兩人四目相對,百感交集,欣然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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