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皇又自問道:「你說呢?」然後,得意地呵呵笑了。
「只有這幾樣啊……」現在不能隨吾意的只有「比睿山的僧兵、賀茂川氾濫和雙六擲骰子」這三樣了。
既如此,縱然讓天皇之後生出我的孩子,也並非不可思議之事。
「璋子……」法皇又一次呼喚道。
剛才想出了三件連自己也奈何不得之事,其實,要說難以辦到的話,這件事有過之而無不及。
因為要讓璋子懷上自己的孩子,無論自己多麼強有力、多麼有權勢,單靠自己一個人也是無法成就的。
沒有璋子這個女人的全力協助便不可能成功。
雖然璋子嫁給了天皇這樣擁有最高權位的男人,卻懷上了別的男人的孩子。
縱然是十二萬分期望,也絕非輕而易舉之事。
誰料想,居然大功告成了。
畢竟璋子是個不同凡響的女人。除了她那傾國傾城的美貌與無出其右的賢淑之外,如若沒有對自己的絕對的愛,是不可能實現的。
「幹得好啊。」法皇再次發出了讚歎。
這些年以來,自己給璋子植入了超越男女之愛的意亂情迷且深不見底的快樂。
無論她心裡怎麼想,身體都不會背叛。自己給她植入瞭如此深邃的愛之愉悅後,才讓她出嫁的。
這一耕耘已然結出了碩果。
這件事帶來的不是單純的快樂,它超越了世俗意義上的驕傲與虛榮,充分顯示了自己的精神和身體的勝利。
「成功了!」法皇自言自語時,腦子裡漸漸浮現出了璋子雪白如霜的肉體。
說她是女人,卻還殘留著少女的影子,纖細而稚嫩。這可愛的肉體初次懷了身孕,安靜地躺著。
面對所有前來恭賀皇后懷上龍子的人,懷著其他男人之子的璋子卻泰然處之。一想到她那溫柔與堅強,法皇禁不住用扇子敲打著憑几,發出誓言:「我來保護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守護你的!」
不過,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即使已經告訴了別人,也是不能夠被原諒的。
這是不能被原諒的隱秘之事。
「可是……」法皇盯著空中點著頭。
為什麼要這樣做?這是明擺著的,因為自己喜歡璋子,要讓璋子成為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僅此而已。
法皇緩緩收回視線,倚靠在御座的憑几上自言自語:「愛,就是這般失去理智吧……」
中宮璋子懷孕的訊息不脛而走,從宮中傳到了貴族們的耳朵裡。
這一年,元永元年一月二十六日,舉行了璋子立後大典。二月五日,璋子作為中宮入宮以來,已過了近九個月,因此,這個訊息對人們來說是順理成章的。
不言而喻,中宮懷孕是國之大幸,是大喜事,皇宮周邊一派喜氣洋洋。
這期間,璋子一直避居宮中的弘徽殿,在乳母們的精心侍候下,平靜度日。
中宮懷孕五個月後的元永二年(1119),正月五日,在宮內舉行了纏腹的「御著帶儀式」。
當天所用的巖田帶是中宮大夫藤原宗通製作的,長達,軟緞質地。
五日早晨,中宮權大進藤原清隆,赴六角·東洞院的宗通府邸,領取收納腹帶的衣盒後,回到宮中,交給中宮權亮藤原實能。
實能將衣盒呈給等候在上御局的皇上和中宮御覽之後,還給清隆,清隆將衣盒交給清隆仁和寺僧正寬助,請求加持。
加持之後,衣盒再次被送回晝御座。到了著帶時刻,天皇開啟包裹,取出腹帶,親自給中宮纏在腹部。
原本巖田帶是直接纏繞在孕婦肚皮上的,但此時不能讓中宮赤身裸體,所以,天皇只是將腹帶從貼身的單衣袖口塞進去,兩端繫個蝴蝶結擺個樣子。
此著帶之儀,自古以來便是夫妻間的私密之事,連中宮之母光子也不得在場。
中宮璋子著帶後的第三天,中宮的異母兄藤原實行便擢升為從三位,異母兄藤原實隆左近權中將,越過其他參議三人,晉升為權中納言。
雖說是中宮的外戚,但如此異常的人事變動令人瞠目。不消說,都是法皇的一句話。這盲目的愛情在祈禱中宮安產等修法上也反映出來。
法皇於正月十四日舉行安產祈禱,二月十四日舉行御佛供養,三月九日再度舉行安產祈禱,然後於三月十三日舉行每日御佛供養。
此外,三月十五日開始誦經,四月二十七日舉行各種祈禱,五月二十六日於石清水八幡舉行大般若經供養。
五月十四日,對於還未判決的八十餘名輕罪犯人,進行臨時大赦,可稱得上是一次舉國盛宴。毋庸贅言,這一切舉措都是為了祈願中宮安產而採取的。
根據記載,當時女人生產伴隨著諸多危險,因此而喪命的女人不在少數。
為此而感到不安的法皇,隨著生產日期臨近,更加想見到璋子,親眼看到她身體是否安康。
正月二十六日夜晚,接到法皇的旨意,中宮突然聲稱要辟邪,從宮內去了裡第三條西殿。
與之同時,法皇由正親町府邸出來,於三條坊門和東洞院大路的路口停下車輦,掀起御簾確認了中宮車隊後,也進入了三條西殿。
權中納言藤原宗忠在日記中也記載有「此事甚為怪異」,但這些聲音是不可能抵達法皇耳朵的。
繼而三月二十九日拂曉,中宮再度以辟邪為由,回到三條西殿,與法皇密會。
不久,四月十五日,中宮為生產移居三條西殿,見到了來這裡幫忙的貴族們。
爾後,於西配殿南邊的,以大夫宗通為中心,宮司們一起議定了中宮生產相關諸儀式的程式。
此時,寢殿裡已準備好了產房,是個木製的御帳臺,有三張榻榻米大小,四柱是細細的白木,四周圍著帳幔。
在正中央的榻榻米上鋪著絲綿褥子,枕頭朝南,在御帳臺四周還鋪了寬寬一圈榻榻米,榻榻米周邊遮擋著幾帳和屏風。
璋子在母親光子和乳母但馬,以及其他女房的看護下在這裡待產,五月二十七日夜,中宮開始了陣痛。
接到此報,覺法法親王、僧正寬助、天台座主仁豪、權僧正行尊等高僧皆聚集到寢殿南廂,加持之聲立刻響徹殿內。
與此同時,在三條西殿南庭,佛師法印圓勢開始雕刻丈六佛五尊,斧鑿之聲此起彼伏。
法皇坐鎮東配殿的母屋,指揮事關生產的所有事宜,並再次為祈禱安產,向石清水八幡宮獻上馬一匹。
中宮是初產,加上有些難產,至夜深時,因提前破水,羊水流出,導致產程拉長。
中宮稍事休息後,到了翌,突然陣痛加劇。那個時代的產婦都是坐產。
中宮身著白色衣物,倚靠著乳母但馬,女房奈津抱住中宮腰部,另一女房助君打下手。
未時前後進入了分娩的第二階段,中宮痛苦了一段時間,剛一到,便迫不及待似的產下了皇子。
「平安無事了。是一位皇子!」
也許是母親光子的聲音給了璋子勇氣,她低下頭去,勇敢地親手剪斷皇子的臍帶,並立即給嬰兒哺乳。
之後,擔任乳母的女房甲斐在產房為皇子授乳,藤原忠隆之妻榮子作為新皇子的乳母進宮。
坐鎮東配殿的法皇接到皇子誕生的快報後,驀地站起來,用力點頭道:「好啊!」
法皇立刻便要去產房,內侍阻攔道:「請稍候片刻……」等接到已平安授乳的稟報,法皇才去了產房。
法皇穿過外圍的榻榻米,掀開帳幔,走了進去,一看到躺在床榻上休息的中宮,法皇喊了一聲「璋子……」便坐了下來。
看到法皇,璋子輕輕向後撤了撤上身,給法皇看正銜著乳頭的皇子,法皇貼近皇子的小臉,用力點了下頭說道:「好啊……」
這正是得償夙願的父子見面。
法皇陶醉地久久瞧著皇子,突然清醒過來似的,將視線收回,對中宮低下頭說:「辛苦了。」
見法皇親口對自己致謝,璋子有些惶恐,但只一瞬間,兩人便對視著微笑了。
望著他們,中宮的乳母光子和其他乳母們也都會意地微笑了。
新皇子誕生的喜報即刻由中宮亮藤原顯隆稟報到宮中。
接到稟報,鳥羽天皇召見中宮權亮藤原實能,將插在螺鈿鞘裡的交予他,命他為御劍使,前往新皇子處。
藤原實能按慣例行至天皇面前,恭賀道:「天地同慶,皇子誕生,可喜可賀。」
鳥羽天皇突然扭過臉去,吐出一句:「非寡人之子。」
此話究竟何意?藤原實能正發愣時,鳥羽天皇不快地將插在螺鈿鞘裡的野劍扔給他:「拿著……」
藤原實能慌忙施禮接過野劍,天皇一甩手走了。
皇子誕生,皇上為何這般冷淡呢?而且還說「非寡人之子」,何出此言呢?
不明所以的藤原實能低垂著頭,百思莫解,旋即想起自己的御劍使使命,便持劍在手,朝新皇子所在的三條西殿走去。
中宮產後未患上產褥熱,身體無恙。
於是,皇子誕生的翌日,五月二十九日舉行了。
三條西殿的寢殿南廂的正中一間裡,放置一浴桶,女房從三條殿抱來新皇子,由璋子皇后的姐姐,從三位大納言典侍藤原實子用熱水為皇子沐浴,從二位藤原光子。
中宮的御匣殿手捧護身犀牛角一隻和虎頭狀器物一件,女房高倉殿手捧天皇賜予的野劍置於案上。
此外,少將典侍藤原能子撒米驅邪。藤原敦光等誦讀漢籍中恭祝皇子降生之章節後,由二十名五位和六位官階的大臣,拉響弓弦驅逐妖魔。
這一系列伴隨生產而舉行的儀式中,最為特異的乃是法皇親臨御湯殿儀式,指揮所有儀式。
這種現象即便是當年法皇的中宮賢子初產時,也未曾有過,實在是異乎尋常。
到了六月七日,啟程前往七大江河湖海,法勝寺及興福寺僧徒為恭賀皇子誕生,前來拜見中宮。
六月十九日,新皇子被授予「顯仁」之名,同時被封為親王,並任命家司。
此一應儀式,皆由自法皇一手操辦,而新皇子名義上的父親鳥羽天皇全不知曉,也不曾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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