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宮璋子產後仍住在白河法皇居住的三條西殿裡。
法皇住東配殿,中宮住寢殿,小皇子住西配殿。
按當時慣例,由生母中宮璋子為小皇子授乳。
從乳母們的挑選、裁定,直到與養育小皇子相關的一應事宜,均為法皇親自下旨,一手操辦。
新皇子顯仁親王誕生五十天慶典,即「御五十日典禮」,七月二十一日,於土御門皇宮內舉行。
此乃嬰兒含餅儀式,為此,中宮和新皇子需提前一天,即七月二十日進宮。
然此前的十九日,法皇突然從東配殿前往中宮住的寢殿,兩人單獨待了一段時間。
據源師時當時的記錄:
上皇駕臨中宮寢殿,數刻,左右未聞聲。
此文按字面翻譯過來,即「法皇去了中宮那裡,然後幾個小時,身邊侍奉者什麼聲音也沒有聽到」之意。
想來作者畢竟不敢寫得過於具體。但可推測得出,此間他們是在偷歡。
此事被記載下來,說明他們的關係已是盡人皆知的秘密了。
七月二十日,中宮由東門出來,前往土御門皇宮。
緊隨其後,新皇子也與祖母從二位光子同乘法皇的唐車出了東門。
跟在他們後面的是上達部和殿上人等的車子,這一長串富麗華美的車輦引得路人無不駐足觀瞧。
幾乎是同時,法皇的車輦也由三條西殿出來,於二條和東洞院路口守望中宮一行入宮後,才進入附近的正親町府邸。
二十一日,新皇子名義上的父親鳥羽天皇親臨承香殿,舉行了小皇子誕生五十天的盛大慶典。
此儀式舉辦得空前奢華,源師時曾驚歎:「今日儀式之奢靡,紙上難以盡書。天下奇珍消耗過半。」
然而,法皇對小皇子的愛並無止境。
小皇子的百日慶典時,法皇也下達了一系列指令,同時命人準備赴熊野參拜。
法皇為赴熊野參拜,開始齋戒之前的八月末,中宮曾多次出入法皇所在的正親町府邸和三條西殿。
第一次是元永二年(1119)八月二十五日傍晚,中宮和小皇子一同前往正親町府邸,住了四天,於二十九日傍晚,和小皇子一起回宮。
此後,法皇啟程去熊野,十月十五日平安回京。
十七日清早,法皇從鳥羽殿前往三條西殿。當天傍晚時分,中宮也從宮中出來,進入法皇等候的三條西殿。法皇和中宮在此一起度過了二十天。
中宮回宮之日一早開始下雨,法皇仍然於姐小路·東洞院岔路口目送中宮一行。
過了不到半個月,十一月二十二日,中宮以辟邪為由,從宮中出來,再次進入法皇等候的三條西殿,在此共度了二十餘天。
不久,進入保元元年(1120),正月二十二日傍晚,中宮和小皇子一同從宮中出來,進入法皇所在的三條西殿。
二月二日,鳥羽天皇駕臨三條西殿覲見法皇。
形式上天皇是應法皇之邀前來拜訪,但天皇僅僅問候了法皇,便起駕回宮,並未與同在該殿的中宮見面。
而中宮繼續留在三條西殿,直到八天後的二月十日才終於回宮。法皇照例來到姐小路·東洞院路口,目送中宮一行。
翌月,三月十九日深夜,中宮忽稱感冒,由宮中乘坐牛拉車輦前往正親町府邸。
二十日開始,中宮接受權僧正·行尊的加持,待感冒治癒後,於翌日二十一日傍晚,由正親町府邸移居法皇所在的三條西殿。
但中宮的感冒並未痊癒,故唸誦了五壇法、七藥師佛法、六字經法等。誦經過後,中宮繼續在三條西殿逗留了一月有餘,四月二十四日傍晚方才回宮。
繼而,同年七月一日夜晚,中宮由土御門皇宮北配殿出行,和法皇相約同時進入了三條西殿,二人單獨度過了一個月。
九月五日夜晚,中宮再度由宮中進入三條西殿,而法皇八日赴日吉神社參拜之後,也移駕三條西殿,兩人在一起過了十五天。
十一月七日傍晚,中宮再度進入三條西殿。幾乎前後腳,由熊野返回京都的法皇,也於十二日早晨駕臨三條西殿,和中宮一起在三條西殿居住了一月有餘。中宮回宮時,法皇照舊從御殿出來目送中宮車輦,直至看不見為止。
此後,十二月二十九日晚,中宮以辟邪為由,前往法皇所在的三條西殿,共度一夜良宵。
根據有記錄可查的史實來看,中宮總是在三條西殿或正親町府邸與法皇相會,共度時光。
法皇平日雖不斷變換御所,但中宮出宮之日,必定趕往中宮下榻的御殿,或先到該處等候,盡享幽會之樂。
如此大膽而公然的頻頻約會,即便以辟邪或感冒為理由,他們之間非同尋常的親密關係也早已不是秘密。
權中納言藤原宗忠就曾在自己的日記《中右記》裡,以譏諷的口吻寫道:「隱秘不言,亦不問,權作不知。」
不過,關於中宮璋子出宮後,進入法皇等候的御殿的日期,已故角田文衛氏進行過饒有興味的調查。
通過對兩人約會的日期進行調查,他首先發現,中宮生理期間必定住在宮中,一次也未回過裡第。
相反,中宮從宮中出來,進入法皇等候的御殿時,幾乎都是生理期結束之後或翌日。
以保安元年十二月為例,中宮二十一日回到土御門皇宮後不久,便來了月事。同月二十九日月事剛剛結束,便以辟邪為由,前往法皇等候的三條西殿。
平安時代,月事乃最為忌諱之汙穢事,因而,此期間后妃應回里第休養。
中宮卻恰恰相反,月事時住在宮中,一結束便馬上出宮,去和法皇秘密約會。
雖說如此,法皇不可能連這些細節都要一一過問。
璋子身體健康,雖然知道自己的月事間隔當在二十八天左右,但具體起始結束之日,也未能確切把握。
在此事上起到重要作用的是中宮身邊侍候的乳母和女房們,她們從中宮那裡詳細瞭解其月事情況後,與大納言內侍取得聯絡,確定約會時間。
由以上事實可知,他們的約會並非只是璋子被動地聽命於專制君主法皇,她本身也盼望著和法皇見面。
可謂是相思相愛的情侶幽會,而且,璋子每次出宮回宮之時,無論是烈日當頭,還是數九寒天,法皇必定去附近路口迎接和目送璋子的車隊,對於已六十過半的法皇而言,實在不是尋常的體力消耗。
可法皇卻從不懈怠,此脈脈溫情誰人可比,此深深眷愛天地可鑑。
話雖如此,中宮璋子生產後,幾乎很少回到宮裡,安安靜靜休養過。
這也是法皇的願望。中宮生產後的兩個月內,母子都住在法皇所在的三條西殿內。
兩個月後,璋子和皇子都健康地回了宮,但沒過多久,又被法皇召喚了出來。
因此,年輕氣盛的皇上自然會感到寂寞難耐了。
況且,無論真假,天皇也是新親王的父親啊。
且不論皇上身邊的女房們,就連中宮的生母,從二位光子及其他乳母,對於璋子皇后無所顧忌的行為也深感擔憂。
可是,一想到璋子背後有法皇,她們便無法對她說出規誡的話來。
雖說是任性,卻不能說只是璋子一個人任性。
既然事已至此,她們唯有一心祈禱,但願璋子皇后能夠盡力撫慰皇上,平息皇上的怨氣了。
其實,鳥羽天皇對於自己的皇后璋子和法皇之間的關係不可能毫不知曉。
當小皇子出生的時候,天皇曾不快地放言「非寡人之子」,也是因為知道璋子從很早以前開始,甚至成為中宮以後,一直都和法皇有著很深的關係。
當然,得知此事時,皇上因蒙受奇恥大辱而怒不可遏,恨不得狂喊亂叫一通來發洩憤懣。甚至因憎恨祖父法皇,想過要捨棄皇位。
可事到如今,即使憤怒、反抗,又能怎樣呢?
說來說去,既然讓自己登上皇位的是法皇,也只能忍氣吞聲了。
雖說鳥羽天皇只有十七歲,卻具備這般通曉世故的氣量和忍耐力。
話雖如此,妻子中宮動輒便帶全班侍者若無其事地出宮,外宿幾日乃至近個把月不回宮,也實在太任性了。
每次出宮之前,中宮雖然會告知皇上,卻只是差遣女房來稟報。
皇上自然明白中宮是去法皇等候的御殿了。
身為妻子的璋子到底把丈夫擺在什麼位置呢?
璋子不但已經生了祖父法皇的孩子,至今還隔三岔五去和法皇約會,璋子也好,法皇也罷,簡直不知廉恥為何物。
每當璋子出宮之際,皇上都怒火萬丈,焦躁煩悶。
而且,一忍再忍了數日後,終於盼得妻子回宮,卻又聲稱月信不予接納。
「把寡人當成什麼了?不管你們怎麼說,寡人也是一國之君啊!」皇上在心中呼喊著,恨不得痛罵璋子一頓,可一見到璋子,熊熊怒火便立刻熄滅,心情自然平和下來,這究竟是何緣故?
其實,現在皇上身邊並非沒有其他女人。
皇上過了年便十八歲了,正是男子性慾最為旺盛的年齡。
就連乳母們也看不下去,所以只要皇上提出來,她們便會挑選適合的女性來侍寢的。
但是,皇上卻總覺得不能獲得滿足。臨幸了其他女人,可解決一時之急,事後卻備感空虛。
只有在和璋子結合時,他才能感受到作為男子漢和女人交媾的充實感。
唯有此時,才會真正感覺自己是個男人。這種內心的亢奮究竟來自何處呢?
皇上無意去問身邊的乳母和女房,問她們也解答不了。
轉眼到了秋意盎然的九月末,中宮璋子在三條西殿和法皇一起度過近半個月後,回到宮中,在弘徽殿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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