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可愛成熟

天上紅蓮 渡邊淳一 第2頁,共2頁

「請問,是現在嗎?」

「是的。立刻,馬上!」

「可是……」就在片刻之前,璋子公主剛剛回到宅邸,此時女房們一定正忙於侍候公主梳妝打扮。法皇偏偏要這個時間傳喚璋子公主的貼身女房,所為何事呢?內侍正思量時,只聽法皇喝道:「叫你傳,去傳便是!」

見法皇動怒,內侍趕緊俯身叩首,輕聲諾道:「奴婢遵旨。」

到底是何緣故,一大清早法皇就如此興師動眾呢?

教授璋子公主古箏、琵琶技藝的男子藤原季通,乃是璋子公主的身邊侍從,盡人皆知。

事到如今,法皇卻要親自確認,是何打算呢?

內侍滿心以為,昨夜璋子公主彈奏古箏琵琶,討得法皇的歡心,看來顯然不是那麼回事。

內侍百思不得其解,火速派人前往二條殿傳旨。

雖說是奉法皇之命傳召璋子公主的貼身女房,但內侍擔憂女房身份低微,在法皇面前會緊張萬分,答不上話來。

思量再三,內侍修書一封,交與信使,請二條殿的若狹乳母即刻來大炊殿面見法皇。

半個時辰過後,法皇依然毫無倦態,正襟危坐,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稍後會發生什麼呢?內侍揣測不出,命下人重新打掃迴廊偏殿,給庭園灑水。

不到一個時辰工夫,二條殿的若狹乳母乘著牛車匆匆趕來。

一大早被召來,加上又是法皇親自召見,興許是過於緊張,若狹乳母表情僵硬,臉色煞白。

「不知奴婢等做了什麼不妥之事……」若狹乳母惴惴不安地問道。

「沒事,沒事。」內侍按著她的肩頭安慰道,「法皇有一樁事想要向你瞭解一二。」

若狹乳母仍神色緊張,不住地整理著唐衣的胸襟。

即便是若狹乳母,讓她獨自面見法皇,還是令內侍放心不下。於是,內侍先進入殿內,站在帳幔外面向坐在御座上的法皇請示:「二條殿的若狹乳母到了,奴婢可以陪在旁邊嗎?」

「可以。」

聽到法皇凜然的聲音,兩人垂首伏在帳幔已掀起來的前面。

「汝是何人?」

「參見陛下,奴婢是璋子公主的乳母若狹。」

法皇點點頭。待若狹乳母慢慢抬起頭來後,法皇擲地有聲地問道:「聽說藤原季通常去璋子住處,可有此事?」

「是的。」

「從何時開始的?」

「大約一年之前。」若狹乳母匍匐在地回答。

法皇不容她喘息地又提出下一個問題:「他只是教授樂器嗎?」

「好像也教授和歌等等。」

「只此而已嗎?」

「什麼?」若狹乳母困惑不解地仰起臉來。

法皇的喝問朝她迎面擲了過來:「除此之外,不曾做過苟且之事嗎?」

「……」

「同樣是男人和女人啊。」

聽到這裡,若狹乳母彷彿才意識到法皇此番問話的真意。

若狹乳母匍匐著沒敢抬頭,肩膀微微顫抖著,默不作聲。也許事關自己服侍的主人的隱秘之事,使她猶豫不決,不知該不該告訴法皇。

可是,法皇焦躁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你若隱瞞,對他也沒有好處,從實講來!」

在法皇的再次逼問下,若狹乳母終於下了決心。她再一次向法皇深深俯首磕頭後,怯怯答道:「啟稟陛下,授課之後,有時他們好像一起遊戲……」

「做何遊戲?」法皇間不容髮地追問。若狹乳母的頭垂得更低了。

他們之間會發生什麼事呢?內侍惶恐不安地抬起頭來,只見一向溫和慈祥的法皇,臉色猶如閻王一般血紅。

「他們也一起睡過吧?」

「沒有……那樣的事……」

「你是說沒有嗎?」

說實話,若狹也知道得不十分清楚,但兩個人互相抱有好感,是確有其事。

「陛下恕罪。」若狹幾乎額頭抵地,匍匐著小聲回答,「是奴婢等失職……」

「你不用怕。寡人不是要追究爾等的責任,只想知道季通做了什麼。」說到這兒,法皇喘了口氣,將右手的扇子輕輕拍了拍膝頭,「還有他人嗎?」

「……」

若狹乳母不解法皇真意,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法皇急不可耐地追問:「和季通一樣,糾纏璋子的男人……」

難道說還有其他人嗎?內侍吃驚地抬起頭,見法皇稍微平和了些,繼續發問:「那麼招人喜歡的女子,怎麼會沒有其他男人追求呢?」

法皇的聲音雖然溫和,目光卻十分冰冷。若狹乳母也許實在忍受不了如此可怕的目光,輕輕說道:「奴婢有罪……」

「怎麼,你想說還有其他人了?」

「是的,只是奴婢知道得不是太清楚。」

「快快說來!」

「和增賢大人一同來的童子也……」

突然間,法皇用力敲打著扇子,問道:「你是說增賢的童子?」

「是的,好像時常悄悄來訪……」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內侍還是第一次聽聞此事。

季通是權大納言藤原宗通的公子,從四位上的備後守。不僅精通樂器,而且擅歌詠,即便頻繁出入璋子公主的宅邸也不足為奇。

可是,增賢不過是個權律師,是為殿上人祈禱安康、保佑平安的人。璋子公主與隨從此人的童子苟合,也實在輕薄了些。內侍深感意外,不由得嘆息了一聲,但轉念一想,不覺恍然大悟。

記得今年年初,一向健康的璋子公主忽然身體不佳,休養了很長時間,聽說當時為她祈福的就是增賢。

當然是法皇派他去的,可是璋子公主居然和他的隨身童子有染,這就好比被自己豢養的狗咬了手一樣啊。

不過,璋子公主未免太水性楊花了吧,內侍的心情越來越煩躁。只聽法皇追問道:「那個童子多大了?」

「大概比璋子公主小一兩歲。」

「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陛下的意思是?」

「他出身卑微,我知道。其他呢,模樣如何?」

若狹乳母再次叩首後,回答道:「奴婢只見過他一兩次,是個眉清目秀的男孩子。」

「你的意思是,他長得很周正嗎?」

「是的……」

若是年齡相仿的美少年,璋子公主喜歡也很自然,內侍暗想。

璋子公主現在和年齡相差很大的法皇——豈止是父輩,相當於祖父輩有著肌膚之親,偶爾想要接近年輕男子也情有可原。

一瞬間,內侍開始理解璋子公主了。這時,法皇又問:「此事,增賢也知道吧?」

「是,大概知道。」

「明白了。」法皇使勁搖著頭,再次用扇子頭指著若狹乳母說,「辛苦了。你可以退下了。」

突然聽到此話,若狹乳母趕緊伏身謝恩。一點點跪著向後倒退著,等法皇點頭允許她站起來。

內侍見狀催促道:「請趕緊下去吧……」若狹乳母又一次叩首後,才站了起來。

那天以後,法皇處理此事時的決斷之神速與嚴厲,令內侍甚為驚歎。

她再次感受到了儘管年過六旬,但長年執掌院政的法皇那威震四海、無人敢於爭鋒的實力。

其中最為嚴酷的,當數對藤原季通的處置。

原本是法皇最為寵信的藤原宗通的公子,卻迅疾被解除左兵衛佐之職,並禁止出入皇宮。

對此處置,許多人不明就裡,但凡侍奉在法皇身邊的人卻盡皆瞭然於胸,心照不宣。事實上,無論是季通的長兄信通,還是次兄伊通,都無法抗旨不遵,只得誠惶誠恐地服從處置。

儘管處罰非常之嚴厲,不過也有人認為,即便被處以發配邊瓊也無由違抗,因此,季通雖被罷免官職,卻保全了性命,還算是僥倖了。

然而,此事成了貴族們的談資。記錄當時史實的裡記載如下:

大納言宗通的三子,乃前備後守季通。因箏、琵琶等技藝精湛,由兵衛佐升至四位,其中(諸兄弟之中)甚至有人官至上達部。季通雖如此仕途順遂,卻過於沉溺女色。

此文最後推測,季通因風流而斷送仕途。然而,從他留下的許多和歌來看,並不見風流韻事的痕跡。

況且,當時上層貴族間的亂交乃是公開的秘密。也就是說,此類緋聞根本無礙仕途。實際上,如藤原宗通等人,正妻封為最勝金剛院,他自己卻風流成性,其結果,只將所生之子全數入了僧籍便得了結。

與其相比,對季通的處罰是多麼嚴苛而殘酷啊。

此後,流傳下來的季通所作的和歌,都是像下面那樣對自身命運的追悔之歌。例如:

無盡相思終日念,掩面泣涕袖不幹。

與心上人生離死別,再難相見。此恨綿綿,終日雙淚長流,連衣袖也因擦拭淚水而成襤褸。

由上述和歌可確信,季通對璋子公主是多麼一往情深了。

在季通失足的同時,另外一位不走運的男人便是權律師增賢。

增賢與璋子公主雖無直接瓜葛,只因他的童子是璋子的情人,便被髮配到之地,做了四天王寺的。

這一處罰也是令增賢無法接受的。無奈是法皇的命令,安能違抗?

那麼,對於法皇施予這些男人的嚴厲處罰,璋子公主是何態度呢?為此,務必先弄清楚璋子公主對季通或童子究竟是什麼態度。

關於這方面的情況,璋子公主自己沒有談及過,內侍也不可能直接去問她,所以不甚瞭解。

唯有一點可以確認,即從那以後,璋子公主在各個方面都小心謹慎起來,不再惹是生非了。

究其原因,自然不能排除此次事件之影響,但璋子公主不單是法皇身邊的女人,同時,也是最受法皇寵愛的女人,一言以蔽之,她還具有可以左右當今擁有最高權力的法皇心情的能力。不知璋子公主意識到與否,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從此時開始,她心無旁騖,一心侍奉法皇了。

毋庸置疑,法皇也覺察到了這些變化,從此往後,兩人的愛情更上一層樓,並日益成為宮廷裡飛短流長的話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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