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久三年(1115)初夏,白河法皇六十三歲,璋子十五歲,但他們的愛情卻愈加熾熱,絲毫不見冷卻的跡象。
只是近來發生的幾件事,使長年侍候在法皇身邊的內侍頗覺蹊蹺,實在猜不透法皇所思所想,意欲何為。
其一是,剛進入,法皇便迫不及待地召內藏寮頭來見。
內藏寮是掌管各地向皇宮及後宮進獻當地土特產的衙門。內藏寮頭相當於從五位下,因而直接面見法皇亦無不可。
但此類情況實屬罕見,難不成法皇對進貢之物抱有興趣?卻又未見有任何貢品送來。
而且,內藏寮頭見過法皇之後,竟然再次帶身份低微的工匠一同來覲見法皇。
究竟為了何事,法皇要召見此等低賤之輩呢?
內侍百思莫解,便壯著膽子去問法皇,法皇微微一笑,答曰:「打算做一隻螢火蟲燈籠。」
內藏寮的確承辦採買織染、陶器和色紙等各類物品。因此,有可能奉命製作某件器物。可是,法皇命他們製作螢火蟲燈籠,是何用意呢?
內侍又問:「請問陛下,做螢火蟲燈籠,所為何用?」
法皇乾脆地回答:「照亮啊。」
可是,若用於夜間照明,則御殿內四處宮燈高掛,各殿堂之中也是徹夜燈火通明。雖不至於亮如白晝,但所到之處,盞盞相連,夜間起居毫無不便。
見內侍仍一臉迷茫,法皇面露微笑,「這種燈籠,豈非別具風情?」
誠如法皇所言,螢火燈臺自然更添意趣。
真是別出心裁。除了一向我行我素的法皇,無人想得出來,可問題是,捕捉螢火蟲製成燈籠,果真能辦到嗎?
小小螢火蟲光亮熹微,即便放進幾十只,其亮度也可以想見。更難辦的是,這許多螢火蟲又該裝進怎樣的籠子裡呢?
若是竹編籠子,它們絕對會從網眼逃將出去,不行不行。
內侍越想越茫然了,法皇卻興味盎然地說道:「不日便做好,你就等著看吧。」
聽法皇的口吻,似乎並不需要大興土木或者修繕什麼。
內侍暫且放了心,可是,讓她意想不到的出入皇宮之人還不止於此。
令內侍不解的另一位參見者是典藥寮的御醫丹波重康。
因此人是法皇的侍醫,時而會見到他進宮,並不算稀奇。
只是近來龍體安康,未見絲毫病兆。
初,法皇雖偶染微咳,臥床一日,但那時重康已來診視過,還配了湯藥,爾後一直無恙,健壯如初。
為何值此大地回春之時,此人來面見法皇呢?
內侍深感困惑,想探問法皇哪裡不適,但在問法皇之前,她還是先向在法皇身邊伺候的女房河內瞭解情況。
河內告訴她:「好像聽法皇他們提到了枸杞。」
「原來是枸杞啊……」內侍喃喃自語著,忽然想起從男僕那裡聽來的話。
枸杞自古以來便作為長生不老之藥受世人青睞,據說,作為男性的強精之藥也頗有效用。
如此看來,法皇是出於這方面的需要了?
典藥寮裡有大片草藥園,難道說,在那裡種植了各種藥用植物的重康,從中挑選上好的枸杞煎好之後,給法皇送來飲用嗎?
即便如此,內侍還是沒有想到法皇這般鍾情於枸杞。
法皇今年已六十三歲了,男性自不待言,許多女性到了五十歲以後也會亡故,只有法皇年過花甲,依然身強體健。
這或許與法皇高居無人可及的至尊權位,多年來與各色女人交媾,汲取她們的年輕精氣不無關係吧。法皇一直精力旺盛,尤其近來對璋子公主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沉溺。
想來法皇是為了與年輕的璋子公主交媾,需要經常服用枸杞了?
「能顯得更年輕……」內侍自言自語著,不覺嘴角漾出笑意。
這東西對於法皇和璋子的情愛有何效用,作為女人,內侍無法想象。
當然,若因此使法皇得到滿足,並強精健體,卻是求之不得的。
對於典藥寮的丹波出入宮中,內侍終於能夠理解了,但還有其他讓她不明所以的事。
例如,前幾日法皇親自問內侍要:「有沒有較為輕薄的單衣,找一件來。」
夏季快到了,想是法皇需要更換輕薄些的衣物吧。
內侍叮問:「是套在裡面穿的單衣嗎?」
法皇答道:「不是我穿,是女子穿的。」
「女人穿的?」
見內侍不解,法皇坦言:「給璋子穿的……」
一般貴族穿的衣裳,均由出入貴族宅邸的織部司承做。
而法皇親自為璋子公主向內侍索要一件衣裳,是何緣故?
內侍正琢磨時,只聽法皇道:「要那種絲綢做的輕薄睡衣。」
內侍終於聽明白了。
法皇似乎是想要將璋子公主夜晚穿的單衣換成更涼爽的薄薄的絲綢單衣。
一般的單衣已不易得到,更何況那種薄如蟬翼的絲綢單衣了。
難道說,法皇要憑藉自己的權力,做出這樣一件來給璋子公主穿著嗎?
當然,一來有幾位織部司的官吏經常出入皇宮,二來內侍諳熟其中門道。若命令他們「無論花費多少也不要緊,只需緊急為璋子公主做出一件合體的蟬翼般單衣來」,應該不是問題。
「你辦事牢靠才交給你去辦的。」
聽到法皇如此說,內侍趕緊俯身叩首。
誠然,此類事情,法皇決不會隨意託付於人的。唯有長年侍候在法皇身邊,從上到下處處亨通的內侍才有此資格承辦。
換言之,內侍就是如此深受法皇信賴。
「遵命。做好後馬上請陛下過目。」
「越快越好。」
京城的炎炎盛夏已近在眼前了。
這麼說,法皇想要在那仲夏之夜,讓璋子公主穿上這輕薄如紙的絲綢單衣歇息嗎?
「真是窮盡奢靡,風雅至極啊。」內侍獨自馳騁著想象,早已淡忘的情慾在內心躁動,竟不覺心旌搖曳起來。
文月,即七月七日,七夕之夜,於大炊殿庭園正中設立了祭壇「星之座」。
祭壇由四個木壇擺成,木壇上面供奉了瓜、梨、大豆角等山珍,蒸鮑魚、加吉魚等海味,以及空酒盅。
細看之下,這些祭品均為雙份,分別供奉牛郎星和織女星。
此外,還供奉著為二星演奏樂曲聽的古箏和琵琶,四周配以五彩絲綢、絲線,以及一瓶瓶插花,增添繽紛色彩。
木壇旁邊還擺放了一個巨大角盥,裡面盛滿了水,這是用於觀賞倒映水中的星辰而置備的。
當夜,開始的七夕之宴上,首先由優秀歌人將寫有歌頌七夕的和歌條幅供上祭壇,然後將與七夕有緣分的梶木葉繫於庭園內各處。
前幾日一直令人擔憂的天氣,今夜也懾於法皇之威,乾坤朗朗,皓月當空,等候在天河兩岸的牛郎星和織女星得以順利相見。
隨後,祭壇周圍的九盞燈一齊點亮,由俯瞰庭園的釣殿上,叮叮咚咚地流淌出管絃絲竹之繞樑妙音。
當此七夕祭奠達到最高潮之際,眾人開始朗聲詠誦向二星奉獻的和歌。
詠誦之後,前來參加祭奠的男女賓客皆相對而坐,兩人中間相隔一條象徵天河的白布,雙方自比牛郎織女,相互唱和戀歌。
直到去年,法皇面對的女性一直是衹園女御,但從今年起,法皇指定了璋子,兩人隔著白布天河深情對望。
當他們兩人一齣現在眾嘉賓面前,頓時響起一片「啊……」的驚呼,分不清是歡呼還是嘆息。管絃之樂也格外清亮起來。
站在釣殿一端,眺望此情此景的內侍不禁愕然。「哎喲,哎喲喲……」這可真是名副其實豔美絕倫的牛郎和織女登場啊。
不過,是否應該為這光景欣喜歡呼呢?
這不等於法皇在向眾人宣告,他非常愛戀璋子公主了嗎?
其實,即便不特意公佈,今天所有出席者心裡也都明鏡似的。
儘管眾人為他們祝福,但璋子公主的養母衹園女御,以及法皇曾經寵愛過的女人們一定備感傷心落寞。
「其中還有我……」內侍想到這兒,又堅決地搖了搖頭,「我只不過是法皇的一時之歡罷了。」
正因如此,法皇才這麼信任自己,全權委任自己的。
內侍從轉瞬間的沉思中清醒過來,只見法皇和璋子公主隔著那條白布伸出手去,牽住對方的手,緩步走回殿上的御座。
此時此刻,旁人完全看不出,他們之間竟然有著巨大的年齡差距。
不知是由於服飾太過華美昳麗,還是夜色朦朧之故,唯有二人相親相愛的景象深深烙印在眾人的眼裡。
待七夕之宴結束,大殿上的眾人散去時,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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