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與外

東方之旅 赫爾曼·黑塞 第2頁,共2頁

爾文思索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無物在外,無物在內。你知道這句話在宗教上的意義:上帝是無所不在的。它在精神里,也在自然裡。萬物都是神聖的,因為上帝就是萬物。從前這叫做泛神論。其次是哲學上的意義:我們在思考時,習慣於把內與外分開來,但這是不必要的。我們的精神能夠撤退到我們為它設立的藩籬後面,進到外界去。在構成我們的世界的那一雙相對物以外,有一種新的和不同的知識興起來了……但是,親愛的朋友,我必須向你承認——既然我的思想已經改變,對於我就不再有任何不含多種意義的字句了:每一個字都有好幾十個、好幾百個意義。在這兒,你所恐懼的就開始了——那就是魔法。

弗烈德利克皺起了眉頭,正要打岔,但是爾文用震懾的眼光看著他,繼續說下去,說得更清楚:「讓我給你舉個例子吧。你從我這裡帶一件東西、一樣物品回家去,不時地察看一下。不久,內與外的原理就會把它的許多方法當中的一個顯示給你看。」

他掃視了房間,從牆架上拿了一個土製的小塑像,交給弗烈德利克,同時說道:

把這個帶回去,當做我臨別的禮物吧。我現在放到你手裡的這件東西,一旦不再在你的外邊,而進到你的裡邊的時候,就再到我這裡來吧,但要是它永遠留在你的外邊,就跟現在一樣的話,那麼這一次你我的分離也將永遠繼續下去!

弗烈德利克還有很多話想說,但是爾文拉起他的手,握了一下,以一種不許再交談的表情跟他道別。

弗烈德利克離開了他,走下樓梯(他爬上樓梯已經是多麼久以前的事了),穿過街道,走回家去,手裡拿著那個土偶,感到困惑和噁心。在他屋子前面,他停下來,他那抓住塑像的拳頭猛然地搖了幾下,覺得有一陣強烈的衝動,很想把那可笑的東西摔到地上砸碎。他並沒有這麼做。他咬著嘴唇,進到屋子裡。以前他從來沒有這麼激動過,沒有這麼樣地受到矛盾的情緒折磨過。

他替朋友的禮物找了個地方,把那玩意兒擺在一個書架的頂端。它暫時留在那裡。

隨著日子的過去,他偶爾會看看它,默默地想著它和它的來源,也默想這個愚蠢的東西對於他會有什麼意義。那是一個人,或者是神祇,或者是邪神的小小形象,跟羅馬的門神一樣,有兩張臉,是用黏土塑成的,相當粗糙,表面塗了一層燒過的、略帶裂痕的釉彩。這個小偶像看起來既粗陋又沒意思,當然不會是羅馬人或希臘人的手藝。比較可能的,它大概是非洲或南海中某一個落後的原始民族的製品。那兩張面孔是一模一樣的,帶著一種冷漠無情、無精打采,牙齒微露的笑容——這個小地精露出傻笑的那一副模樣,真是醜惡極了。

弗烈德利克看不慣這個偶像。它完全讓他感到不愉快和討厭。它妨礙他,打擾他。就在第二天,他把它拿下來,放到壁爐上,幾天以後,又把它搬到碗櫥上去。一次又一次地,它阻擋了他的視線,彷彿強迫他看似的。它冷酷而痴呆地嘲笑他,裝模作樣,要人注意。隔了幾個禮拜,他把它放到前廳,擺在義大利風景照和一些從來沒人看的不值錢的小紀念品之間。現在,至少,只有在他進來或出去的時候,才看到這個偶像,那時他總是匆匆地走過去,沒有更仔細地端詳它。可是,在這裡,這個東西照舊使他煩惱——雖然他自己並不承認。

隨著這個泥塊,這個兩面怪物,煩惱和痛苦也進到他的生活中來。

幾個月以後,有一天,他從一次短程旅行回來——他現在不時地做這樣的旅遊,好像有什麼事情逼得他東奔西跑似的。他進到屋裡,穿過前廳,受到女僕人的迎迓,去閱讀那些等著他的信件。但是他覺得不自在,好像他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似的。沒有一本書吸引他,沒有一把椅子是舒適的。他開始苦思——這是什麼緣故呢?他疏忽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嗎?吃了什麼敗胃口的東西嗎?在反省的時候,他突然想起,這種忐忑不安的感覺,是在他進到公寓時,來到他身上的。他回到前廳,眼光一開始就不由自主地搜尋那個土偶。

當他沒看到那個偶像的時候,一陣奇異的恐懼穿透他的全身。它已經不見了,失蹤了。它用它那小小的泥腿走掉了嗎?飛跑了嗎?藉著魔法?

弗烈德利克振作起來,對著自己的神經過敏微笑。然後他開始安靜地搜尋整個房間。當他一無所獲的時候,就把女僕人叫來。她來了,侷促不安地,立刻承認在打掃的時候,把那東西跌落了。

「它在哪裡?」

它不再在那裡了。那個小玩意兒,看起來是這麼結實。她以前常常把它放在手裡,然而現在已經裂成一百個碎片,沒法子拼湊起來了。她曾經把那些碎片拿到一個瓷釉工人那裡去,卻只受到他的嘲笑。後來她就把那些碎片扔掉了。

弗烈德利克遣走了女僕人。他微笑了。這件事對他來說根本無所謂。天曉得,他並不為那個偶像感到難過。那個討厭東西已經沒有了,現在他可以平安無事了。要是第一天他就把那個東西砸碎了多好!這一段時間他吃了多少苦啊!那個土偶對他笑得多麼呆滯、古怪、狡詐,活像個魔鬼!好了,既然它已經不在,他就可以向自己承認:他曾經怕它,實實在在地怕它——這個泥塑的神像。它不就是他覺得可惜而不能忍受的一切東西,他一向認為有毒、不懷好意,而值得撲滅的一切東西的標記和象徵嗎——一切迷信,一切黑暗,對於良心和精神的壓迫的一種象徵?它不是代表有時候一個人覺得在大地深處發怒的那種可怖的力量,代表那遙遠的地震,那即將來臨的文化毀滅,那隱約浮現的混亂嗎?不就是這個卑鄙的偶像,把他的摯友奪去——不,不但是奪去,而且化友為敵?好了,現在這個東西已經沒有了,不見了,砸碎了,完結了。這真是好極啦。這比他自己去把它摧毀還要好得多。

他是如此的想法——或說法。他跟從前一樣做自己的事去。

可是,它好像是一個詛咒。現在,就在他多多少少習慣於那個可笑的塑像,就在那個塑像放在前廳桌子上的通常位置,對於他成為一個司空見慣而無關緊要的景象時,如今它的不見卻使他痛苦!不錯,每一次他穿過那個房間,他就想念它。在它以前放置的所在,他只能看到空空的地方,而從那個地方發散出來的空虛,使這個房間充滿了怪異。

對於弗烈德利克來說,壞的白天和更壞的夜晚開始了。他再也不能穿過前廳而不想到那個有兩張臉的偶像;他想念它,覺得他的思想跟它拴在一起。這對於他成為令人痛苦的壓迫。而且絕不只是當他穿過那個房間的時候,他才受到這種壓迫的掌握——啊,不。就像空虛和枯寂從前廳的桌上,那現在已空空的地方,發散出來那樣,這種壓迫的念頭也從他的體內四散,逐漸地把別的一切都擠到一邊,使他痛苦,使他充滿了空虛和怪異。

一次又一次地,他極為清晰地摹想那個偶像,為的只是要叫自己明白,因為失去了它而傷心是多麼的荒唐。他看得見它全部的愚蠢的醜態和野蠻,它那茫然而狡詐的微笑,它那兩張臉——的確,彷彿被迫似的,他滿懷仇恨,扭歪了嘴巴,發現自己企圖摹擬那種微笑。那兩張面孔是否真的一模一樣?這個問題困擾著他。其中的一張不是表情稍微不同嗎?也許只因為一點點粗糙或是釉彩上的一絲裂痕?有些古怪?有些像獅身人面的怪物?還有,那釉彩的顏色是多麼特別啊!其中有綠色、藍色和灰色,但也有紅色——這一種釉彩,他現在不斷地常在其他物件中發現——在一面窗子對陽光的反射或者是在一條潮溼的人行道的映照中。

在夜裡,他也滿腦子默想著這種釉彩。他也猛然想到,釉彩(glaze)這個字眼是多麼怪異、陌生、難聽、生疏,幾乎是惡毒。他分析這個字,有一次甚至於把它的字母倒過來拼,於是它就成為「ezalg」。咦,這個字的聲音是從什麼鬼地方得來的?他知道「ezalg」這個字,他確實知道。何況那是一個不友善的壞字眼兒,一個具有許多醜惡而令人不安的含意的字眼兒。有一段漫長的時間,他拿這個問題來折磨自己。最後他想到了:「ezalg」使他憶起許多年前,在一次旅行途中,他買來讀的一本書。那本書曾經使他不安,使他苦惱,卻秘密地引他入勝。它的標題叫做《伊札卡公主》(princessezalka)。這好像是一個詛咒:跟那個小塑像有關的一切——那釉彩,那藍色,那綠色,那微笑——都顯示敵意,使他受折磨,中毒。而「他」——爾文,他以前的朋友——在把偶像放到他手裡的時候,微笑得多麼古怪啊,多麼的奇特,多麼的意味深長,多麼的懷有敵意。

弗烈德利克英勇地抗拒在他思想中的這種壓迫性的傾向——好幾天當中並不是沒有成就。他清晰地覺察到危險:他不想發瘋!不,死了倒要好些。理性是必要的,生命則不然。他偶然地想到,也許「這」就是魔法;藉著那個塑像的幫助,爾文用某種方法蠱惑了他,使他成為一個犧牲品,成為替理性與科學去抵禦那些可怕力量的衛士。但要是事情果真如此,要是他甚至於能夠認為這是可能的,那麼就「有」魔法這種東西存在,那麼就「有」妖術了。不,還是死掉的好!

有一個醫生建議他去散散步,洗洗澡。有時候,在尋歡作樂的時候,他會在酒肆裡消磨一個晚上。但這對他沒有多大幫助。他咒罵爾文,也咒罵自己。

有一天晚上,他很早就休息,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眠——現在他常常這樣。他覺得不舒服,又不安心。他想要沉思,他想要尋找慰藉,想要對自己說某一些話——一些好話,一些安慰人的,令人寬心的話,一些像「二二得四」那樣直截了當、清清楚楚的話。沒有東西進到心裡來,可是,在一種幾乎是神志不清的狀態中,他對自己咕嚕了一些聲音和音節。漸漸地,他的嘴唇形成了一些字句,而好幾次,他對自己說出同一個短句,卻沒有覺察到它的意義——這句子是莫名其妙地在他心裡成形的。他喃喃自語,好像那句話使他昏迷,好像他可以沿著它摸索,如同沿著護欄一般,向著在那環繞深淵的羊腸小道上躲避著他的睡眠走過去似的。

但是,突然間,當他說得大聲一點兒的時候,他所喃喃的話語就穿透了他的意識。他知道這些字,那是:「是的,現在你在我之內!」他一下子就知道了。他知道這些字的意義——它們指的是那個土偶,而現在,在這個灰色的夜裡,他已經準確無誤地應驗了爾文在那個怪異的日子所做的預言,他也知道當時他輕蔑地拿在手裡的那個塑像,如今已經不再在他的外邊,而是在他的裡面了!「因在外者,亦即在內。」

他一躍而起,覺得好像全身都灌進了冰雪和火焰似的。世界在他的周圍旋轉,星辰都瘋狂地瞪著他。他披上了衣服,點亮了燈,離開家,三更半夜跑到爾文那裡去。在那裡,他看到一道燈光,在他這麼熟悉的書房視窗照耀。屋子的門沒有上鎖,每樣東西似乎都在等待著他。他衝上樓去。他步履不穩地走進了爾文的書房,用顫抖的雙手,在桌上支撐自己。爾文坐在燈旁,在柔和的燈光下沉思,微笑。

爾文親切地站起來。「你來了。那好極了。」

「你一直等待著我嗎?」弗烈德利克低聲說道。

「你知道,自從你帶著我的小禮物離開這裡的那一刻起,我一直都在等待你。我當時所說的事情發生了沒有?」

「發生了,」弗烈德利克說,「那個偶像已經在我裡面。我再也受不了啦。」

「我能幫助你嗎?」爾文問。

「我不知道。照你的意思去做吧。再告訴我一些關於你的魔法的事吧!告訴我,要怎樣那個偶像才能夠再從我的裡面出來。」

爾文把手放在他朋友的肩膀上,把他帶到一把圍椅那裡,強迫他坐下去。然後,他懇切地跟弗烈德利克談話,以一種幾乎是手足般的腔調微笑著說:

那個偶像會再從你的裡面出來的。信任我吧。也信任你自己。你已經學會了去相信它。現在學著去喜愛它吧!它在你裡面,但它仍然是死的,它對你仍然是一個幻影。喚醒它,跟它講話,問它問題吧!因為它就是你自己!不要再恨它,不要怕它,不要折磨它——你如何地折磨了這個可憐的偶像,它卻是你自己呢!你如何地折磨了你自己啊!

「就是通往魔法的途徑嗎?」弗烈德利克問道。他深埋在椅子裡,好像已經年邁似的。他的聲音低沉。

「這就是那條途徑,」爾文回答道,「也許你已經走了最難走的一步了。你由經驗發現在外的能夠變成在內。你已經超越了那一雙相對物了。在你看來,那曾經像個地獄,要知道,朋友,那是天堂啊!因為等待著你的是天堂呢。看,這就是魔法:把內與外互換,不是用強迫的,也不是像你那樣,在痛苦中完成,而是自由自在、自動自發地互換。召喚過去,召喚未來:兩者都在你裡邊!到今天為止,你一直都是在內者的奴隸。學習去做它的主人吧。這就是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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