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與外

東方之旅 赫爾曼·黑塞 第1頁,共2頁

從前有一個人,名叫弗烈德利克。他獻身於心智上的追求,而且擁有廣博的知識。但是,對於他,並不是一切知識都同樣重要,並不是所有思想都同樣完善。他喜愛某一種思維方式,而鄙視和厭惡其他的方式。他所熱愛和崇敬的是邏輯——那種這麼令人欽佩的方法——而且,總括地說,這就是他所謂的「科學」。

「二二得四,」他常常說,「這是我所相信的;人必須根據這項真理去思考。」

的確,他並不是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他種思想和知識存在,可它們都不是「科學」,因此他認為那些都不值得重視。雖然是個自由思想者,他對於宗教卻並不是不能容忍。宗教是以科學家之間的默契為基礎建立起來的。若干世紀以來,他們的科學幾乎把世界上所存在而值得知道的每樣事物,全都包羅無遺——除了一個單獨的領域:人類的靈魂。隨著時間的流逝,把這件事留給宗教,並且容忍宗教對於靈魂的種種臆測——雖然沒把它們看得很認真——已成為一個慣例。因此弗烈德利克對於宗教也採取容忍的態度;但只要是他認為的迷信的事物,他都覺得非常的可惜、可厭。異族的、沒有教養的和落伍的民族,也許會專心於迷信;在遼遠的古代,也許有神秘或不可思議的思想存在;但自從科學和邏輯誕生以來,要再利用這些過時而可疑的工具,就沒有什麼意義可言了。

他如此說,也如此想。當他注意到一些迷信的跡象時,他就生氣,感覺彷彿他被某種敵對的東西觸到似的。

然而,最使他生氣的,是他發現在自己的同儕當中,在那些受過教育而且精通科學思想原則的人士當中,竟也有這種跡象存在。對他來說,最使他痛苦和無法忍受的,莫過於最近他時而聽到,連很有教養的人也在表達和討論那種可恥的見解、那種荒謬的觀念——認為「科學思想」也許並不是一種至高無上、萬古不易、永垂不朽、預先註定和無懈可擊的思維方式,而只是許多思維方式當中的一種,只是一種暫時性的思考方法,並不是亙古不變、萬無一失的。這種傲慢無禮,具有破壞力、含有毒素的見解正在流傳——連弗烈德利克也無法否認。這種見解之所以到處出現,乃由於戰爭、革命和饑饉,給全世界帶來了苦難所致,這有如一個警告,有如一隻白手在一面白牆上所寫的幽靈一般的字跡。

這種觀念存在著,而且能夠如此深切地使他苦惱。這樁事實愈使他受苦,他就愈熱烈地攻擊這種觀念,以及那些他疑心秘密信仰這種觀念的人。到目前為止,在真正受過教育的人士當中,只有很少數的人曾經公開而坦率地承認,他們對於這種新理論的信仰——這一種理論,要是流傳下去,得起勢來的話,似乎註定會把地球上的一切精神價值摧毀無遺,而引起混亂。不錯,事情還沒到這個地步,而那些公開擁護這種觀念的零星人士,為數還這麼少,所以不妨把他們看作是怪人和有怪癖的特殊傢伙。然而,先是在這邊,接著是在那邊,可以察覺出一滴毒液——從那種觀念散發出來的一絲毒氣。在一般老百姓和沒受多少教育的人們當中,新的學說總是無窮盡地隨處可以發現——奧秘的教義、宗派和信徒的身份。世界上充滿了這些;處處都可以嗅到迷信、神秘主義、靈魂崇拜和其他不可思議的力量。對於這一些,實在有必要與之搏鬥,但彷彿是私底下感到軟弱無能似的,科學目前卻聽憑其猖獗。

有一天,弗烈德利克走到一個從前常跟他一道從事研究的朋友家裡。剛好他有一段時間沒見到這位朋友。在他爬上那家房子的樓梯的時候,他設法回憶,上一次他跟他的朋友聚首,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儘管對於別的事情,他可以為自己的好記性自鳴得意,現在卻想不起來了。因為這個緣故,他不知不覺地陷入某種煩惱和惡劣的心情中,而當他站在朋友門前的時候,他不得不強迫自己擺脫掉這些情緒。

他跟他的朋友爾文剛在寒暄的時候,他就注意到,在對方那和藹可親的臉上有某一種——彷彿是抑制住的——微笑,他覺得這是他以前從來沒見過的。儘管這個微笑是友善的,他卻立刻覺得有點兒嘲諷和敵意,而他一看到這個微笑,馬上就記起了剛才他搜尋枯腸卻一無所獲的那件事情——他跟爾文上一次的聚會。他記得,他們當時分手並沒有爭吵,這倒是真的,卻有一種內在的不和與不滿的感覺,因為他覺得爾文對於他當時向迷信界的攻擊所給予的支援,實在太少了。

那是很奇怪的,他怎麼會把這件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呢?現在他也知道了,他這麼久沒來找他的朋友,這是唯一的理由——僅僅是由於這種不滿。雖然他給自己找了一大堆別的藉口,來解釋他為什麼一再地延遲這一次的拜訪,他卻一直都曉得這個理由。

現在他們碰面了。弗烈德利克覺得,那一天的小小裂痕,似乎已經在這一段時間裡,大大地擴充套件開來了。他感到,在這個時候,他跟爾文之間從前一直存在著的某種東西,一種團契,自發性的瞭解——的確,甚至於是友愛——的氣氛,都已經沒有了。代替這些的是一片真空。他們互相問候,談到天氣,談到他們的熟人、他們的健康,可是——天曉得什麼緣故——每說出一個字,弗烈德利克就有一種不安的感覺,覺得他不十分了解他的朋友,覺得他的朋友並不十分認識他,覺得他的話都不得要領,覺得他們無法找出共同的立場,來做一次真正的交談。而且,爾文的臉上依舊浮現那種友善的微笑,這使得弗烈德利克幾乎開始要憎恨起來了。

在這艱苦的交談稍停一下的時候,弗烈德利克環視這間他這麼熟悉的書房,看到牆上鬆鬆地釘著一張紙。這個情景奇異地感動了他,喚醒了疇昔的回憶,因為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他們的學生時代,這曾是爾文的習慣之一,一種用來使一位思想家的名言或者是一位詩人的佳句,在爾文心頭保持鮮明印象的方法。他站起來,走到牆邊,去讀那一張紙。

在那裡,他讀到這些字,是爾文用美麗的字型寫的:「無物在外,無物在內,因在外者,亦即在內。」

他臉色蒼白,一動也不動地站了半晌。這就是了!在那裡,他跟他所恐懼的東西,面對面地站著!在別的時候,他會放過這張紙,不加理睬,會寬宏大量地加以容忍,把它看作一種奇想,一種人人都免不了的無害的瑕疵,或許是一種需要我們寬容的無足輕重的濫情。但是現在就不同了。他覺得這些字,並不是為了一時的詩興而寫下來的;這並不是一種妄想,並不是經過這麼多年以後,爾文又回到他年輕時代的作為。這裡寫著的,表明他的朋友當時的公開宣揚的所關注的事情,是神秘主義!爾文是不忠實的!

他慢慢地轉過身來,面對著他,看到他的微笑又在輝耀。

「把這個解釋給我聽!」他要求道。

爾文點點頭,洋溢著和氣。

「你不曾讀到過這句名言嗎?」

「當然讀到過!」弗烈德利克叫了起來,「我當然知道。這是神秘主義,這是諾斯替教。這也許富有詩意,可是——嗯,不管怎樣,把這句話解釋給我聽,告訴我為什麼你要把它掛在牆上!」

「我很樂意告訴你,」爾文說道,「這句話對於我最近正在鑽研的認識論,是一個初步的介紹,但已經給我帶來了許多快樂。」

弗烈德利克勉強忍住自己的脾氣。他問道:「一種新的認識論?有這樣的東西嗎?那叫做什麼?」

「噢,」爾文回答道,「它只不過對於我是新的罷了。那已經是非常古老和受人尊敬的了。它叫做魔法。」

那個字眼已經說出來了。由於聽到這麼坦率的承認而深感訝異和驚駭,弗烈德利克起了一陣戰慄,覺得他的首敵附身在他的朋友身上,正跟他面面相覷。他不知道自己是更近於憤怒呢,還是更近於悲痛。那種由於無可挽回的損失所引起的痛苦的感覺,控制了他的內心。好久好久,他默不作聲。

然後,他的聲音中帶著偽裝的決心,開始說:「那麼現在你是想當一個魔法師了?」

「是的。」爾文毫不遲疑地回答。

「一種妖術家的門徒,呃?」

「不錯。」

鄰室中座鐘的滴答聲都聽得見,因為周圍是這麼寂靜。

於是弗烈德利克說道:「你知道,這個意思就是說,你正在捨棄你跟嚴正科學之間的一切交誼,而因此也捨棄跟我的一切交誼。」

「我希望不至於這樣,」爾文回答道,「但要是事情非這樣不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你有什麼辦法嗎?」弗烈德利克脫口而出,「哼,斷絕吧,跟這種幼稚,這種對於魔法的可憐可鄙的信仰一刀兩斷吧!如果你要我繼續尊敬你,這就是你的辦法。」

爾文微微一笑,雖然他也似乎不再感到愉快。

「你說的話好像是,」他說道,說得這麼柔和,以至於透過他那安詳的話語,弗烈德利克的怒聲,似乎還在房間周遭迴響,「你說的話好像是,這件事情是在我的意志範圍之內,好像我有選擇的餘地似的,弗烈德利克。事情並不如此。我沒有選擇的餘地。並不是我選擇了魔法——是魔法選擇了我。」

弗烈德利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麼再見了。」他疲倦地說著,站起身來,沒有伸出手給人家握。

「不要這個樣子!」爾文叫起來,「不,你千萬不要這樣子離開我。假設我們當中有一個正躺在臨終的床上吧——事情正是這樣——所以我們一定要互相道別。」

「但是,爾文,我們當中是誰快要死了呢?今天也許是我,朋友。誰盼望新生,就必須準備死亡。」弗烈德利克又一次走近那張紙,把那句有關內與外的名言再讀一遍。

「很好,」他終於說,「你說得很對,在憤怒中分手是沒有好處的。我願意遵照你的希望去做。我要假想我們當中有一個就要死亡。在我臨走之前,我想跟你做一個最後的請求。」

「我很樂意,」爾文說,「告訴我,在我們道別的時候,我能夠給你表示什麼好意呢?」

「我重述我的第一個問題,也是我的請求:盡你可能地,把這句話解釋給我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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