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有十年時間,我親自栽種了無數株蔬菜與花朵,為栽植床施肥澆水,清除道上的雜草,劈砍所需的一切燃木。這類工作開始時幹起來很有趣,但到了最後,它簡直變成折磨人的事情。幹農人的活如果把它當成一種遊戲的話,那自然很好玩,但是倘若它變成一種零工與責任的話,這其中的樂趣便消失了。
我們的朋友波爾(hugoball)在他的著作裡,曾指出這段凱恩赫芬的插曲的意義,雖然他對我的朋友芬克未免太不客氣且有欠公平。事實上,我們之間的友誼比他寫的,更溫暖,更多純真的樂趣。
我們的靈魂是如何強烈地重塑我們環境的意象,如何去偽裝它或修正它。以及我們記憶的影像受到我們內在生命的影響有多大,可由我對凱恩赫芬的第二個家的回憶得到證明。即使到了今天,我對這所房子的花園印象仍然很清楚,至今我仍然可以清晰地看見我書房內的一切細節,我甚至可以指出我每一本書擺在哪裡。但是我對其他房間的記憶,在離開那所房子的二十年之後,已顯得十分模糊了。
因此,我們便安謐地在這所永久住所裡安頓下來,在我們的大門旁邊有一棵高聳的樹木,一棵強壯而古老的梨樹,我特別在樹旁建造了一個木凳;我忙著整頓花園、栽種花木,而我的大男孩也拿著他的小鏟子跟著我一起幹活。但是,好景不長,我逐漸對凱恩赫芬感到厭倦了,那兒對我已漸漸失去生氣了。
我經常出外作短程的旅行,外面的世界顯然寬闊了許多,最後在1911年,我甚至遠走印度。今天的心理學家,滿腦子都是卑賤,居然稱此為「逃避」,當然,這種因素亦存在於其他人身上。但是,無可否認的,它同時亦是希冀獲得透視與整體觀的一種企圖。1911年夏天,我前往印度,而在年底才返國。
但是這些還是無法令我盡興。這時我們內在與外在的不滿交纏而來,男人與太太最容易引起糾紛的問題接二連三地來到了。我們的二兒子與三兒子出世,長子已到了入學的年齡,我的太太偶爾懷念起瑞士,懷念起城市、朋友、音樂,我們逐漸地把我們的住宅看成市場上的地方,把我們在凱恩赫芬的生活視為一個插曲。1912年,當我們為這所房子找到了買主時,這段日子便算了結了。
在凱恩赫芬住了8年之後,我們現在想搬去的地方是伯恩。當然,我們並不想住在城市裡,這顯然違背了我們的理想,我們所要的是伯恩鄰近的一個安靜的鄉間,最好能找到一幢我一個畫家朋友衛爾迪(albertwelti)居住多年的那種高雅的古老房屋。我曾在伯恩拜訪過他幾次,他典雅而古拙的住宅很討我喜歡。我內人是因為年輕時候的回憶,使她深愛著伯恩,它的生活方式,以及古老的伯恩住宅,而我則是因為像衛爾迪這樣的朋友的影響,而作了這個決定。
但是,當我們決定離開康斯坦士湖,遷往伯恩時,情況卻有了很大的變化。在我們搬家前幾個月,我們的朋友衛爾迪跟他的太太相繼過世,我前往伯恩參加他的葬禮,現在情況已演變為,如果我果真想搬到那兒的話,那麼我最好是接替衛爾迪的房子。我們內心委實不太願意過繼他的房子,因為那兒有太多的死亡味道了,我們在鄰近一帶尋找其他的房子,但幾乎找不到適合我們的。衛爾迪的房子並不是他們自己的,而是伯恩的一個貴族家庭所有的,因此我們是可以接下租約,並接管某些傢俱及衛爾迪的狼狗。
無論就哪一方面來看,在伯恩附近,衛特柯芬堡(wittigkofen)之上,位於莫清布林威格(melchenbuhlweg)的這所房子,都可以說是我們古老夢想的真正實現,自從我們住過巴塞爾之後,這種房子在我們心目中,已愈來愈固牢成像我們這樣的人的理想住宅。它是一種伯恩式的鄉間住宅,具有伯恩式的圓形屋頂,此種圓形屋頂由於比例很不對稱,因此這種房子的形狀反而具有一種特殊的迷人之態,尤其對我們而言,它似乎結合了農舍與地主宅邸的混合形貌,半帶原始風味、半帶優雅的貴族氣息,這所房子可遠溯至17世紀,其後在德皇時代,曾經過增建與內部重修,房子四周廣植古樹,而整座房子完全為一棵高大的榆樹所遮蔽,房子的每一個角落皆充滿著異乎凡俗的氣息,有時它令人覺得十分適意,有時則令人覺得十分神秘。其旁有一片農地及一間農舍,它們皆租給一家佃農,我們常去這家農舍買一些牛奶及花園用的堆肥。
我們的花園坐落在房子的南側,它經由石階直通到極為對稱的兩個陽臺,距離屋子約兩百步的地方乃是所謂的「小樹林」,樹林裡栽植了幾十棵古樹,其中有一些是山毛櫸,小樹林坐落在俯視鄰近四周的小丘上。
房子後面有一個漂亮的噴泉噴出汩汩水流,朝南的大走廊上長滿了巨大的紫藤,從這兒我們可以看到鄰居及通往山脈的許多丘陵。我在我殘缺不全的小說《夢幻之屋》裡,曾精確地描寫過這裡的房子與花園,此一未完成的作品的書名是獻給我的故友衛爾迪的,他最出色的繪畫之一即以此為名。
房子裡面儲存有我最感興趣且最珍惜的東西:古雅的瓦爐、傢俱、優雅的法國大擺鍾、古色古香的長鏡,以及一個大理石制的壁爐,每個秋天夜晚我都在這兒生火。
總而言之,我們幾乎無法想象出我們更喜歡的任何東西——但從一開始,我們就覺得陰氣沉沉、悶悶不樂。因為,無論如何,我們新生活的開始是源自衛爾迪夫婦之死,在我們感覺中總像是一種不祥之兆。但也無可否認的,我一開始即享受到這房子的種種方便、無與倫比的視野、醉人的日落景色、美好的水果,還有我們可以找到朋友、聆聽動人音樂的古城伯恩,一切的一切皆顯得適意而柔和;直到多年之後,我太太才對我承認,從住進這所房子一開始,她雖然跟我一樣地愛上了這個住處,但她內心裡經常有一種壓迫感與恐懼感,是的,她經常感覺到一種突然死亡或幽魂式的恐懼。
這種氣氛慢慢形成了一種壓力,逐漸地改變了我的生活方式,甚至部分地損壞了它。我們搬到那兒不到兩年,第一次世界大戰便爆發了,這次大戰不但摧毀了我的自由與獨立,同時也使我感受到嚴重的道德危機,在這種情況下,我不得不開始為我的全部思想與工作尋求新的根基,此時,我的幼子,我第三個小男孩又患了嚴重的慢性病,同時我太太的情緒病的症兆又開始顯現出來——而我自己則因為戰爭的緣故,一直被公共責任壓得喘不過氣來,而眼前的道德危機則越來越絕望,過去還能使我感到一些快慰的東西,已幾乎完全崩塌下來。戰爭末期,我苦待在那遙遠的房子裡,既沒有燈火,也經常沒有煤油,我們一到夜晚,就必須在黑暗中摸索,同時,我們的金錢已逐漸耗光了,最後,經過了漫長的惡劣時日之後,我太太的疾病終於爆發了,她不得不長期住進療養院裡;而這麼偌大而乏人照顧的住宅,我個人根本無力料理家事。於是,我只得把孩子們送到外面寄宿,有好幾個月的時間,我跟一位忠僕住在這個荒涼的房子裡,如果不是我戰爭的職務在身的話,我早已遠走高飛了。
最後,在1919年,當我戰爭的職務結束時,我便再度獲得自由之身。我決意離開我住了將近7年之久的伯恩鬼屋。我離開伯恩並沒有遭到什麼困難。我已清楚地認識到,從現在開始,在道德上我只有一種生存的可能性:不計一切地專注於我的文學工作,只為它而生活,不要把金錢上的困難或其他雜務看得太認真。
我旅行到魯加諾(lugano),在索倫戈(soreugo)住了幾個星期,尋覓新屋,然後在蒙達紐拉(montagnola,找到了卡慕錫古宅(casacamuzzi),並於1919年5月間搬到那兒。我只把放在伯恩的書桌與書籍寄到那兒,其他的傢俱都是租來的。這是我至今所住的最後一所房子,一共住了12年,在前四年我整年都住在那裡,在第四年以後,我只有在比較溫暖的季節,才住在那裡。
我現在即將要離開的這座華貴而古怪的住宅,對我具有非凡的意義;它是我住過或擁有過最美麗,且最具獨特風格的房子;確切地說,我並沒有擁有整幢房子,我只是租下了一個四房的公寓而已。
我現在已不再是大官邸的主人了,我已非擁有自己的房子與孩子及僕人的一家之主了,我已不再養狗,也沒有花園可以栽種了;我現在只是一個一文不名的小文人,一個衣著破舊而來歷不明的異鄉人,每天只是靠著牛奶、米飯與空心面為生,而在秋天,則從森林裡帶著栗子回家當晚餐。這種生活形態雖然只是一種實驗,但是它居然獲得全部的成功,雖然這些年的日子過得十分辛苦,但是生活卻是美麗而充實的。它就像是從多年的噩夢中驚醒過來一樣,我重新呼吸到自由、空氣與陽光,我生活在孤寂之中,默默地寫作。在第一個夏天裡,我相繼寫下了《克林與華格納》(kleinandwagner)以及《克林梭最後的夏日》,在完成了這兩部作品之後,我內在的壓力終於鬆弛下來,因此在冬季裡,我便開始動手寫《流浪者之歌》。由此可見,我並沒有被摧毀,我開始振作起來,我仍舊能夠集中精神、能夠工作;在物質方面,這些年來,若不是我幾個朋友不斷地忠心支援我的話,我可能根本無法活下去,繼續我的寫作生涯。如果不是我在溫特莎(winterthur)的朋友,及來自暹羅的朋友的支援的話,我將無法產生這些作品,此外,我還必須特別感謝愛米亞特(cunoamiet)的友誼,因為他代我扶養我的兒子布魯諾。
就這樣,過去12年來,我一直住在卡慕錫古宅裡;這幢古宅與其花園曾出現在我的《克林梭最後的夏日》及其他作品裡。我曾給這幢房子上了幾十次漆,畫了無數次畫,並試探過它複雜而怪異的形式;特別是在前兩個夏天,為了跟它話別,我特別在陽臺、視窗,以及各個方向的平臺上、屋角及花園的牆壁上,作了無數幅畫。
我的義大利式宅邸,一個巴洛克式狩獵小屋的仿建宅地,是25年前一個迪希諾(ticino)建築師的奇想之作,曾住過許多不同的房客,但是沒有像我住得這麼久,我相信也沒有人比我更喜愛它,也沒有人像我一樣把它當成自己真正的入籍國。古宅的大門堂皇地敞開著,房子臺階一直下達到花園,到了花園之後,又有許多平臺、臺階、斜坡與障蔽物繼續延伸到一個深長的狹谷,在那兒可看見南方盛產的各種樹木,樹與樹之間有紫藤及各種藤蔓交纏著。
這所房子幾乎掩藏在自己的村子裡。從底下的山谷望上去,它正俯視著平靜的山脊樹林,這座擁有螺旋狀臺階與小屋塔的古宅,看起來就像愛森道夫(eichendorff)小說中的鄉間城堡一樣。
在這12年間,這裡的一切改變了不少,不僅我的生活改變了,連這所古宅跟花園也有所改變。在花園盡頭的巍峨的老洋蘇樹,是我見過最大的一棵,它年復一年盛開得枝葉扶疏,而在秋冬兩季,它便長出鮮紅色的豆莢,樣子看來十分奇怪,但遇有秋天的暴風雨來襲時,它們便一一被吹落了。科林索(klingsor)的大蘭花,接近我的小陽臺,它像出塞似的,大白花幾乎伸進了我的房間,有一次當我離家時,它卻被切斷了。
有一年春天,我久離家門自蘇黎士歸來之時,竟然發現了我忠實的老正門不見了,那個地方好像被封起來似的,我滿腹狐疑地站在它前面,居然找不到進門處,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身在夢境裡:他們沒有通知我,就把房子做了一些小整建。但是這些整建並沒有改變我對這所房子的眷戀,畢竟比起先前的房客,這個房子更像是屬於我的,因為在這裡我並不是一個已婚的男人,也不是有了孩子的父親,我單獨住在這裡且怡然自得其樂,在經過了一次幾乎完全絕望的大風浪之後,我獨個兒在此療傷止痛靜養生機,我奮力地度過這些令人氣餒的艱辛歲月,在這兒的多年歲月裡,我獨享著最深切的孤寂,同時亦身受其苦,但是我卻寫下了許多詩作,作了不少畫,我獨自以吹泡沫自娛,自我年輕時候以來,幾乎找不到任何環境比它更令我眷戀。為了對這所房子表示感激之情,我經常為它上漆,為它高歌,我嘗試許多方式去補償它所給予我的,以及它對我的意義。
如果我仍舊是單身的話,如果我不是再次找到終身伴侶的話,我可能永遠不會離開卡慕錫古宅的,雖然在許多方面,它對一個垂垂老矣而身體欠安的人來說是有點不方便。
在這段神話般的時日里,我經常覺得很冷,我也忍受了其他一切的苦楚。因此近年來,我偶爾也想到,雖然我並不把它看得十分認真,或許,我可以再搬個家,買的也好、租的也好,甚至自建的也行,我將為我的遲暮之年,找個比較舒適而健康的避難所。但是這些只是我的希望與想法,別無其他。
不久之後,這個可愛的神話竟然實現了。1930年春天的一個夜晚,當我們坐在蘇黎士的「大俠之家」聊天時,話題突然轉到住家,我覓屋的偶發性念頭突然被提起。我的朋友b君突然站起來,放聲大笑,他大聲說:「你將可以如願歸宿。」
初時,我覺得它只是個笑話,喝酒後的即興之談。但是,這個笑話卻當真起來,當初我們夢寐以求的房子,現在居然矗立在那兒,巍峨而壯觀,而且它將由我支配終生。現在,我又得重新安頓下來,這所意外得來的房子又將是我「終生」的棲身之地,希望這次我果真能找到終生的棲身之處。
要為這處居所寫故事,我想只有留待他日;畢竟,我才剛進這個「窩」。
現在,搬家的其他事宜皆已就緒。我們要當面舉杯慶賀,並感謝諸好友的汗馬功勞。現在,且讓我們舉杯,一飲而盡,為我們諸好友及這所新房乾杯——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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