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一個人想去看看大海。她當然是這麼說的,司機也感到奇怪……」
「計程車司機送她去後,問她‘要等你嗎’,她回答說‘不用了,你回去好了’,於是司機便回去了。」
「那以後,便只有她一個人了。」
久我腦子映出了梓獨自一人站在懸崖上的身影。
那以後,梓在黑夜中,飽覽了大海的雄姿。風一定很大,脖子上的圍巾一定被吹得嘩嘩作響,可那瘦小的身影卻始終是身披萬道金光,閃閃發亮。
大海邊,懸崖上,黑夜裡,梓當時的心情是怎樣的呢?
久我一邊想象一邊回想起梓那天在新潟的壽司店裡曾講過夜裡大海的話來。當時久我說,夜裡是不會有人去海邊的,可梓卻說海上生明月,夜裡的大海是很美的。
這樣的夜,這樣的月,梓是為了那美麗的月夜驅車趕去的吧。
「眼睛沒做手術嗎?」
「沒有做。」
「那麼住院呢?」
「想住的,但醫生說也許晚了,便心灰意冷,結果……」
一個月前,她是清清楚楚在信裡寫著「馬上就要住院去了」,可結果她還是沒去,心裡還是不想去吧?
「快點動手術,我們曾勸了她幾次呢……」
久我也一樣。
大家都勸她動手術,可她還是不肯去醫院。
「那,她是一個人……」
久我說著,想象著梓決心去死、站在那懸崖上的樣子。
那時大海是洶湧澎湃的嗎?梓感到很冷吧?感到很寂寞吧?不,這一切都無所謂了,她是為了追求一種新生,才朝著那懸崖上走去的。
「我媽,她從一開始大概就不想做手術。」
梓的女兒的話,使久我也想起梓是有幾次這樣表示的。
「可我們,沒有想到她會……」
這一點久我也是相同的。
「那麼是幾點的事?」
「不知道。」梓的女兒稍稍停了停又補充道,「第二天,附近的人在岩石下面發現了媽媽……」
「是在海里?」
「是的,但正好在一串串露出水面的礁石圍起的一個水塘裡……」
這麼一說,久我想起,那岩石下確實有一個水流相對平靜的、被岩石圍著的、港灣似的水塘。
梓就是跳進了那裡面吧?
「那麼,一整夜誰也沒有發現……」
「那裡一般沒人去的。」
這是當然的,久我心裡最清楚了。不要說夜裡,白天也不會有人去那裡的。第二天一早便被人發覺,那還是十分湊巧的事呢。
「那麼,是當地的人報的警?」
「當地的警察和救護人員馬上去打撈上來了。」
「你也去了那裡?」
「是的,他們通過媽媽的手提包裡的物品,馬上就搞清了她的身份,與我們聯絡了。」
心實在太痛了,久我已連話都說不完整了。可梓的女兒卻帶著一種鼓勵他的口氣說道:
「從那樣高的地方跳下去,全身竟一點傷也沒有……」
想想那懸崖,這也真是奇蹟了。
「沒有傷痕?」
「是的,泡在水裡,但非常整潔。」
被岩石圍著,與洶湧的大海隔開,梓那烏黑的頭髮在那一汪清水中盪漾。如果久我能第一個發現,他一定衝到水裡,親自將她抱起,然後吻她,再用好多好多鮮花將她的身子包住。
「那麼葬禮呢?」
「已經開過了。」
六天前死的,守夜葬禮都結束了,也是當然的事。
「我一點也不知道……」
剛才久我還期待著聽到梓的聲音,才給她家裡打電話的。
「真的一點也不知……」久我又喃喃地嘀咕了一遍。
梓的女兒在電話裡說道:「是想通知你的……」
「通知我?」
「是的。」
「真的,可為什麼……」
「我是知道的。」
「你知道的?」
「知道媽媽與你交往的事。」
「……」
「是真的嗎?」
梓的女兒的話說到這個份上,久我想著是否該向她道歉,請她原諒。
可梓的女兒卻並不生氣,平靜地接著說:「我一直陪著媽媽,當然察覺得出來,而且媽媽也不瞞我,都告訴我了……」
「你母親,告訴你……」
「媽媽不會瞎說的。」
再也沒有可說的了,電話前久我深深地垂下了頭。梓的女兒好像不是在對自己說:
「你現在終於知道了,媽媽也會含笑九泉的。」
梓的女兒竟這麼看重久我,久我不禁又一次向聽筒鞠了個躬。
「謝謝……」
這樣沉默了一會兒,久我又一次對著見不到面的梓的女兒輕輕的、深表謝意地低下頭,說了聲「謝謝」,便掛上了電話。
放下電話,抬起頭,窗外陽光燦爛。
因為是市中心,隔著條馬路,對面是一幢雪白的大樓,這大樓的頂上有一塊電器工廠的巨幅廣告牌。
中午前看電視,說白天氣溫還要上升,櫻花的花訊也要比往年早幾天。
現在是下午兩點,春天的陽光灑滿大地,也照在對面大樓的玻璃窗上,閃著耀眼的白光,熠熠生輝。
久我仰望著這陽光耀眼的天空,腦子裡突然浮出一個奇怪的念頭。
梓死了,為什麼天氣突然這麼燦爛明媚了?
雖說時光流逝,天氣的變化並不一定預示著什麼人事變化,但這天卻變得太離譜了。
譬如說,對於梓的死,老天雖不下雨,但也應陰沉沉的,表現出一點憂傷的意思呀。
久我雖然知道這種對老天的要求只是自己一廂情願,但外面陽光燦爛的天空,實在與自己的心情反差太大。為了避開這陽光,他便出了書房,走到臥室裡去了。
一下子撲倒在床上,腦子裡開始回憶梓女兒的電話。
六天前的夜裡,從那塊岩石上跳入海中自殺了。
遺體從海里打撈上來後,運回了東京,守夜、葬禮、火化都已結束了。
這些全部得到了梓女兒的確認,是不可挽回的事實了。
「梓,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她已經死了。」
久我又一次告誡自己,努力使自己相信這是個事實。
但不管怎麼告誡,說出來的話,總似灰塵一般沒有一絲重量,一下子便飄走了。留在久我心裡的,只有那種揪心的寒冷與空虛。
他心裡老是冒出一個念頭:
「這也許是假的。」
剛才聽到的話全是瞎說的。
梓其實正站在她女兒背後,是梓唆使女兒欺騙久我,矇騙久我的。
想再一次打電話去梓家確認一下,可剛才梓女兒電話裡的話又在耳邊響起。看來這是不會錯的。
「梓……」
久我默默地呼喚著梓的名字,外面的陽光還是太刺眼,他將頭埋在了被子裡。這樣頭埋在被子裡,便不禁想到在這床上,這被窩裡,曾經無數次地與梓恩愛過,親熱過,溫存過。
有時這愛似流水,淺吟低唱;有時似駿馬,熱情奔放。可不管像什麼,每次的愛都是那樣盡善盡美,白玉無瑕。
可現在,這些美好的東西,都離久我遠去,再也不會回到他的身邊來了。
這樣想著,久我的眼裡便忍不住地滲出淚水來,用手去擦,可那悲傷似被強關在眼眶裡的洪水,久我的手一擦,便像開啟了閘門,一下子淚如湧泉了。
久我的頭埋在被子裡,眼裡是一片漆黑,所以也不用顧忌什麼,便乾脆放聲哭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久我孩子似的哭了個夠,才緩緩地抬起頭來。
剛才屋外還是明媚的陽光,現在彷彿察覺到久我的悲傷,知趣地收斂了許多,閃著耀眼白光熠熠生輝的大樓玻璃窗,也不再那樣光芒四射了。
春天似乎不再精神抖擻了,久我想到已經羽化成仙的梓,不由得恭恭敬敬合起雙手,對著天空深深地鞠了個躬。
葬禮已過,梓的骨灰應該是回到世田谷的家裡了,想祭奠一下,但久我的身份是無法去她家裡的。
這樣苦惱著,突然想到送束花去,供在梓的靈前也是合情合理的。
可不知她家人同不同意,便擦了擦眼淚,又撥通了梓家裡的電話。
與剛才一樣,鈴響後,梓的女兒接了電話。
「剛才打電話打擾了……」
久我的聲音有些沙啞,可電話裡,對方是不會感覺到他剛哭過的。
「也許是很冒昧的想法,我想送束鮮花……」
「給我母親嗎?」
「供在她的靈前。」
梓的女兒有些猶豫不決,過了一會兒才回答道:「要是可以,請送到我家來吧。」
「你家?」
「我家,我不與我母親一起住。」
「那你現在呢?」
「有些東西要整理,今天偶爾來這裡。」
原來梓的女兒是為了整理梓的遺物才去那裡的。
「如果你送花來,我會代為供在媽媽靈前的。」
「那就麻煩你了。」
「那,我告訴你我的地址。」
梓的女兒將自己家在目黑的住址與電話號碼告訴了久我。
「那我就朝你那裡送了,但不寫我的名字。」
「對,這樣也許更好一些。」
梓的女兒說著,口氣一下子客氣起來:
「對不起,使您多了不少麻煩。」
「不,請不要這麼說。」
事情就到此結束了,可久我還想多聽聽與梓十分相似的她女兒的聲音。
「花,什麼樣的好呢?」
「什麼花,媽媽都會高興的。」
久我想起梓喜歡雪白的百合花,於是便說道:「那好,我就自作主張了。」
「那就先謝謝您了。」
「以後,你們很冷清吧?」
「哎……」
梓的女兒聲音沉沉的並且含含糊糊的,久我一下子意識到自己的話太多了,趕緊收住:
「不過,也不用過於悲傷。」
「我知道的。」
梓的女兒這麼沉著,語氣稍稍明快了一些,接著道:「老是無精打采的,媽媽會生氣的。」
「生氣?」
「那天晚上,媽媽特地來了電話,關照我一定要堅強地活下去……」
有這樣的事?久我不禁點起了頭,如果那天在京都的夜裡能接到梓的電話,她會對我說什麼呢?
「你真像你母親呀。」
「這個,怎麼說呢,不過沒有媽媽那樣堅強。」
「堅強?」
「對,她是個非常堅強的人。」
梓的女兒說著又補充道:「那樣黑的夜,那樣荒涼的地方,她敢一個人去那裡……」
久我的腦海裡又一次浮現出那突出在海面上的懸崖。梓是不想動手術,使自己給世人留下面貌醜惡的印象,還是她發現死神已經逼近了而自我了斷的呢?
「那種做法,不愧是媽媽的性格,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的。」
「乾脆利落……」
確實,對於梓的死,這句話是最適合的評價了。
「您真的這麼認為?」
「當然,像你媽媽那樣的人是沒有第二個的。」
久我十分認真地、使勁兒地點了點頭,於是心情也稍稍輕鬆了一些,擱下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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