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見到你,這是我心裡天天往外湧的希望,可現在還不能見你。也許你會說不管我怎樣難看都不要緊的,可我還是不想讓你看到我。
於是,代表我的人,我的心,送上這塊捻線綢。
現在想來,上次冬天的越後之行也許是我今生今世最後的幸福了。
也許我的要求太過分,我希望你將捻線綢永遠貼身帶在你的身邊。
我馬上就要去住院了。
不管發生什麼事情,請千萬記住我織這捻線綢的情景。
到那天織這捻線綢為止的我是真正的我,今後的我就不再是真正的我了。
不過,不管怎樣,我會永遠地記住你的。
祝你健康,對你給我的太多太多的愛,再次衷心地感謝!
敬具雅人先生
信的最後署名不是「久我」與「迦納」的姓,而是兩人的名字「雅人」和「梓」。
也許梓的心底已脫離了丈夫的姓迦納,感到她自己永遠是個自由的人了。
久我又讀了一遍梓的信,心裡想道:
從表面看,這信是解釋一個月來不能見面的理由,可字裡行間都透露出梓不甘心動手術,希望通過民間秘方來治好自己的病,那種女人殷殷的心切。
她甚至還以犧牲與自己心愛之人見面的代價來發誓,表示自己的誠心。可遺憾的是,最後全部希望都落空了。
想想這幾個月,梓就像落水之人抓救命稻草似的,在各地尋找手術以外的治療方法。同時,又有一種再不手術便會無藥可救的焦躁與煩惱纏繞在她的心頭。
直到前幾天與久我通了電話,才重新決定去醫院治療。
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梓的這段治療彎路走得不能說是沒有意義,至少使她明白了,只有醫院才有正確的治療方法。
可奇怪的是,她卻始終不肯與久我見面。
這理由,信中寫著「我畢竟是個女人呀」,還有「你也許會說我不管怎樣難看都不要緊的,可我還是不想讓你看到我」。
老實說,梓現在變成什麼樣了,久我是無法猜想的。
一月底兩人去越後時,她已相當瘦了,現在更加瘦了?連出門都困難了?
當然,梓不肯讓心愛的人看到自己的醜態,但要知道久我所欲求的已不是梓的形態了。
他想見到梓,向她表明自己對她忠貞不渝,以此來激勵她與病魔作鬥爭。
更想緊緊地抱抱她,給她一個熱烈的親吻。
不管她瘦成什麼樣,變成什麼,久我要的就是梓這個人。
也許女人就是這樣,對自己的外形特別在意,不管對方怎麼解釋,只要自己不滿意,是絕不肯讓人看到的。
看來,梓本人要是不想見面,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了。
事到如今,也只有等梓手術出院以後再說了。
看著信,久我這麼心潮起伏地想了一通。對梓的心情是有些理解了,可還有一件事使他感到不安,那便是梓為何要將那塊捻線綢寄給他。
梓信裡寫道:「把它作為一起去越後的紀念,永遠貼身帶在身邊」。可為什麼非要特意地寄給久我呢?
這捻線綢是兩人旅行的紀念物,放在久我身邊當然沒有什麼不對,可這是梓親手織的東西,應該放在她身邊更自然呀。
這樣特意寄來,也許是預感到她這次手術凶多吉少了吧。
不管怎麼樣,梓同意做手術了總是件好事,久我多少感到了點安心。可從這封信裡來看,梓對手術是悲觀的,她倒不是擔心手術是否能成功,只是不想裝上那隻假眼球。
確實,對於女人來說,失去一隻眼睛是大事,但裝上假眼起碼臉型不會太走樣。只是一隻眼睛失明,會有許多不便,但外人不留意是不會察覺出異樣的。
起碼,不管什麼假眼真眼,久我對梓的愛是不會變的。
信中寫「從今以後我不是真正的我了」,可對久我是不會有什麼影響的。
梓永遠是梓。
久我此時此刻的心情,梓能理解嗎?
只有見上面才能向她表白。
可傷腦筋的是,從這信的跡象看,希望渺茫。
特別是最後兩句「給我那太多太多的愛,衷心地感謝」,讀來總有些令人心酸。
讀一遍有如此感嘆,讀了兩遍、三遍,久我的眼眶便有些發熱了。
確實,至今為止,久我對梓傾注了全部的愛,但他絕不會想到這愛會到盡頭。
反而只感到今後兩人會更加相愛。
可梓的話,明明地預示著他倆的愛已到了盡頭。
最後那句不應該是「給我那太多太多的愛,衷心地感謝」,而應該是「請再給我太多太多的愛」才是呀。
想著想著,才發覺自己的眼睛已經溼潤了。
什麼時候,自己竟哭了起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呀。
久我不禁有些難為情,便到盥洗臺前用毛巾蘸了涼水捂住了眼睛。
這樣捂了兩次,情緒稍微緩下了,便又回到客廳,將那塊鹽澤的捻線綢拿在手裡。
這淺綠橘黃相交的綢閃著鹽澤特有的光澤。
這綢放在哪裡好呢?
想到這塊綢很貴重的,應該好好收藏好。但眼下該放在每天能看到的地方才適合。
想著,久我將那綢料抖開,想鋪在桌子上當桌布,但又怕人來客去、遞菜吸菸將它弄髒,便又在屋裡找了起來。終於,久我看到壁櫥中央的那個裝飾架上放著個白瓷香爐,香爐下面墊著一塊錦緞,於是他便將那錦緞拿下,換上了這塊捻線綢。
本來想墊在下面也許會有些不相稱,但墊上去一看,在那白瓷底下還真的十分顯眼,周圍也好像一下子光彩了許多。
這裝飾架上,梓好幾次放過插花的。去年夏天還插了盆荷葉白蝴蝶蘭的花呢。當時用的那個淺花盆也是白瓷的。另外還插了好些別的花,應該說這架子是梓在久我房裡留下東西最多的地方。
這裡現在鋪上了她織的捻線綢,該是最適合的了。
這麼想著,再端詳那墊在香爐下面的綢,更感到那架子上也飄出了梓的氣息來。
「這樣,正好。」
久我為找到這個好地方安置梓的那塊捻線綢而滿意,又一次捧起梓的信讀了起來。
一般認為,季節是漸漸變化的,其實不然。譬如說春天,不是從一月到三月漸漸來臨的,而是三月的某一天,突然陽光明媚春回大地了。
街頭也經常能聽到對這種天氣的突然變化表示半驚半喜的寒暄:
「天氣一下子春意融融了呀。」
這一句話便表達了,春天是某一天,突然一下子,將至今為止積蓄的能量噴發了出來,朝前大大地邁了一步。這天氣的變化有些像斜著身子登山,一下子朝左跨出一大步,休息一下,再朝右跨一大步,再休息一下,直到山頂為止。
久我與村木碰面的那天,也正是春天一大步跨了過來的一個融融的豔陽天。
這次也是久我打電話約村木出來的。
「怎麼樣,有空嗎?」
對久我的邀請,村木爽快地答道:
「有空的。」
地方還是在銀座,這次改了一下風味,約在新橋附近的小路里一家油炸食品的餐館。這是個只能坐七八個人的小店,只有櫃檯裡一個總是愁眉苦臉的老頭給客人炸些食品吃。
久我約好六點半,在那裡等了約十分鐘,村木便也到了。
「好久不見,一切都好吧。」
與村木自去年底通了一個長長的電話,已半年左右沒見面了。
一開始照例互道平安,接著問喝什麼,村木要白葡萄酒。
「近來你好像很喜歡白葡萄酒啊。」
確實,油炸食品喝白葡萄酒是很合適的。特別是今天溫暖如春的日子,喝上幾口冰鎮的白葡萄酒,還是十分開胃的。
店裡的老頭說葡萄酒品種不太多,兩人便在那些品種中,選了一瓶度數較高的法國勃艮第,各倒了一杯輕輕碰了一下,一飲而盡了。
「怎麼樣,還是忙忙碌碌的?」村木問道。
「哎,怎麼說呢……」
老實說,現在久我並不能說太忙,也不能說太閒。這種不緊不慢的生活和工作節奏已經持續好幾年了。
村木一向認為久我這種自由職業時起時浮,很不穩定。確實也是,久我自己也有置身於波濤萬丈之中的感覺。
「行情下跌,不閒也得閒呀。」久我有點自嘲地嘆道。
村木給他打氣:
「不管怎樣,能堅持下來,就很了不起。」
其實久我話裡的意思不是指工作方面,而是指他與梓的愛情正面臨著沖天的大浪,但這現在是不能對村木講的。
「這把年紀了,老朋友之間能聚聚,便是最大的幸福了。」
村木對自己也是對久我說著,往自己的盤子裡夾了炸蝦、魚和蜂鬥菜的莖。
「真是春天到了。」
「你那女友怎麼樣了?」
問得突然,久我歪著頭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村木又補充道:
「那個眼睛生腫瘤的。」
久我這才知道他是在說梓,便有氣無力地答道:
「住醫院了。」
「現在才住院?」
村木說著,吃驚地看著久我:
「不是說,一月初動手術的嗎?」
「有事拖了一下。」
老頭又炸好了菜和藕片,村木橫眼掃了一下老頭遞上來的菜,追問道:
「為什麼不早些動手術呀?」
「還是摘了眼球裝假眼的問題,心裡不甘又去找什麼民間秘方,折騰了一段時間。」
「不行,不行。」
村木筷子夾著菜,左右搖著手。
「她會相信這民間的東西有效?」
「好像也無效。」
「這種時候,磨磨蹭蹭要出大事的,你沒對她講嗎?」
「當然,講過的……」
可梓有梓的理由,現在對村木講他也不能理解。
「正想問你呢,裝了假眼會怎麼樣?」
「怎麼樣,就那假眼不會動而已。」
這久我也早已知道。
「你沒見過戴假眼的人?正常的眼球會動,視線會相對地移動,但假眼卻不會動,看上去它就像在看別的東西似的。」
「就這些區別?」
「當然,因為僅有一隻眼的視力,所以判斷東西遠近的感覺會有些差異,另外眼睛容易疲勞,要說區別,僅此而已。」
「那對臉型有什麼影響嗎?」
「眼球不會動,表情當然會有些呆板,視手術的情況也會留下些疤痕,可這是沒辦法的呀。」
村木說著,有些生氣地一口喝乾了杯子裡的葡萄酒。
「那女人在顧忌這些事情呀。」
「不是的,馬上就要動手術了。」
「可是,已是三月份了,不知還來不來得及呢!」
「來不來得及?」
「我是擔心現在手術是不是太晚了,要知道復發是去年年底的事呀。」
久我點頭承認,村木又微微地搖著頭。
「這不行,不行,醫生是怎麼說的?」
「剛住院,還沒聽到什麼訊息……」
「這可不好啊。」
「腫瘤要是朝裡跑,就麻煩了。」
「麻煩?」
「要死人的,這麻煩!」
村木的嚴肅表情久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久我不禁將視線從村木臉上移開,腦子裡想起了幾天前梓給他的信中的那些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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