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涼

瞬間 渡邊淳一 第2頁,共2頁

「當然痛。」

久我一下子感到自己也被刺了一針似的痛不欲生了。

「那麼效果怎樣?」

「從前天起,稍微好些了……」

「比醫院好嗎?」

「不知道,不管好不好,總得試試嘛。」從去年年底到現在,久我一心想著要與梓親熱,沒想到她正在與疼痛搏鬥。

「我真的不知道你……」

久我為自己只想著快樂而深深地內疚。

「現在好些了吧?」

「感覺是這樣……」

「能不能見上一面?」

久我這麼說著又補充道:「真想你呀。」

「我也是。」

「那麼,見面吧?」

「你能見我嗎?」

「當然,你說什麼時候?」

「明天……」

梓意外地爽快,久我反而有些不安:

「你的病痛,不要緊?」

「現在稍微好些了。」

「那好……」

現在不見,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見到梓呢。

「明天傍晚六點,一起吃飯行嗎?」

「不用吃飯了,我直接去你住處。」

梓說著,突然壓低聲音支支吾吾地說道:「可我很瘦的,瘦得不像樣了,你不怕吧?」

「不怕,一定要來啊。」

「我去,但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麼事?」

「不要嫌棄我。」

「怎麼會嫌棄呢?」

「那好,七點左右,我直接去你那裡。」

「我等你。」

突然得到了滿意的回答,久我心滿意足地點著頭。怕梓掛上電話,又急切地將嘴湊近聽筒,柔聲地說:「我愛你。」

「謝謝。」

梓道了謝,又隔了一會兒才又說:

「我也愛你。」

聽了這話,久我感到新年終於來臨了,深深地舒了口氣,將電話擱下了。

新年工作一般都從初五開始。

和久我有關係的出版社也大多初五上班,所以初五這天久我主要是跑各家出版社,給熟人拜年。下午也有一些編輯到他這裡來拜年,他們也許都喝了些酒,嘮嘮叨叨地直到傍晚六點才離開。如果再挽留一下,他們還會待下去的,久我腦子裡儘想著梓的事,也就沒有挽留。

客人一走,女秘書馬上洗茶杯什麼的收拾了一下,六點半也回家去了。只剩下久我一個人,為了醒一下酒,他靠在沙發上,開啟了電視機,不一會兒便到了七點。十分準時,門鈴響了,梓出現在門口。

「進來,不要緊吧?」

梓朝屋裡張望了一下,見久我點頭才說了聲「恭賀新年」並深深地鞠了個躬。

「不,該我向你恭賀才是。」

久我慌忙鞠躬還禮,重新又端詳起梓來。今天梓還是和服打扮,白色的面料上散落著殷紅的梅花。手裡提著個枇杷色的包,一身打扮與新年的氣氛十分相宜,透出中年女子的成熟與雍容穩重。

「歡迎光臨。」

久我催梓快進房裡,看著梓的臉不動。梓便問道「:看出什麼來了吧?」

「沒有……」

「瘦了許多吧?」

確實,一見面覺得梓好像又小了一圈。

「不管怎樣,今年也要你多多關照了。」梓對著久我又一次鞠了個躬,身子稍微朝後仰了仰,將鞋子脫掉進了客廳。

「新年恭喜,為我們的再見面……」

久我為了表達自己激動的心情,將酒一口氣喝乾,梓卻只淺淺地喝了一口,便將杯子放下了。

「不能喝酒了?」

「這倒也不是,只是……」

坐在沙發裡的梓,臉也瘦了,聲音也輕了,顯得纖弱無比。

「不知你到底怎麼了,很擔心。」

「現在是好多了,年底時實在無法見你……」

據梓說,十二月中旬開始,她便頭痛得厲害,也許是這原因人才瘦下來的。

「那麼,眼睛呢……」

久我說著又停住了,他是想到梓為了止痛,讓醫生用金針刺入眼睛深處的事來。這痛到底怎樣劇烈,久我無法想象,可看著梓小了一圈的身子,可以想見是何等厲害了。

「這樣乾癟的老太婆,看著討厭吧?」

梓又這麼自我嘲弄地調侃起來。

「已經想通了,討厭我也沒關係,所以今天才來見你。」

人確實是清瘦了許多,但這種弱不禁風的纖細中蘊藏著一種蕩人魂魄的妖豔。

「人稍微瘦一些而已,我怎麼會嫌棄呢?」

「那麼,還是愛我的?」

「當然。」

久我點著頭,梓好像等著他說這句話似的,撒嬌道:「那抱抱我。」

梓這麼爽快乾脆是從來沒有過的。至今為止,他們一起在床上不知溫存了多少次,可像今天這麼主動要求是絕無僅有的。不管她心裡怎麼需要,總是要等久我主動了才會回應,這是她的原則,從來沒有打破過。

可梓這時已經脫了自己的衣服,一下子撲到久我的懷裡。這是怎麼回事呀?久我不禁迷惑不解。但是他也顧不得多想,一下子抱緊了梓,懷裡的梓卻迫不及待地張開自己的嘴巴,舌頭一下子伸進了久我的嘴裡。

只穿一件薄薄的貼身襯衣的梓,抱上去確實瘦了許多,可身體卻似火燒般燙,久我不禁將她摟在了懷裡。

今天由於梓的主動,久我也馬上心躁口渴了起來,一下子便把梓壓在身下,好長一段時間的期待,在這時候一下子暴發出來,梓也十分配合地緊貼著他的身子。

這樣纏綿著,激烈地運動著,梓忍不住發出輕輕的悠長的歡叫聲。突然,梓似乎再也忍不住了,大叫著「不行啦」,全身痙攣似的抽著筋顫抖著,終於達到了高潮。

一瞬間,女人的黏液全部溢了出來,就像要把久我的火熱的身子全部吸進去似的,但久我極力控住自己,微微地喘著粗氣。

這是怎麼啦,這麼激烈……

一瞬間,久我感到梓披頭散髮的樣子就像發瘋了似的,襯衣從肩上滑落下來,軟綿綿地癱臥在床上。

剛才還文質彬彬,一下子便瘋狂無比,仔細看她肌膚汗水淋漓,每透一口氣,肩頭都跟著微微抖動。

久我愛憐地用手撫摸梓的肩膀,梓的反應卻更使久我吃驚。久我的雙手從她肩上伸向腰際時,梓好像還沒盡興似的,身子又緊緊地貼了上來。

這半個月來,梓說她一直被頭痛糾纏著,不能外出一步。可現在看來,久我真不知道她這麼纖弱的身子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能量。

外表的纖弱與性的熾烈是兩碼事吧……

久我百思不得其解地想著,梓的手已緩緩地伸了過來,一下子握住了久我的下身。

她這是幹嗎?久我一時有些不解,但馬上知道她是想要逗起久我的性子來。於是久我有些惡作劇地質問道:「還想再來?」

「……」

「還想要嗎?」

連著問了兩遍,梓終於回答:

「請滿足我。」

這種爽快久我很是喜愛,於是又鼓起男人的勇氣,比剛才更激烈地滿足著梓的一切要求。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久我睜開眼發現,梓正頭枕著他的左臂,偎得緊緊地睡著了。這才發現自己是因為左胳膊被梓枕得發麻了才醒來的。

久我想將手抽出來,梓好像察覺了,輕輕地翻個身,也醒了。

「你睡著啦?」

「稍微睡了一下。」

看了一下床頭櫃上的鐘,只有八點半。

梓來的時候是七點,進屋後,兩人話都沒說幾句便抱著上了床。就像飢餓的野獸看到食物似的,久我的腦子裡現在還清楚地記得梓那不顧一切發瘋的樣子。

是不是要對梓講她的這些表現呢?正猶豫不決,梓在久我的懷裡嬌聲嬌氣地問道:

「厭煩了吧?」

「沒有。」

女人怎麼厲害,男人都是不會厭煩的。相反,因為她的主動,久我也盡情盡興地得到了滿足,為此更覺得梓可愛了。

「太棒了。」

今天的做愛,久我十二分地滿足。

不過他擔心的是,今後梓也肯像今天一樣接受自己的愛嗎?

「剛才一下激動起來,來不及了。」

久我想到自己剛才由於太激動,還來不及戴安全套便衝進了梓身子裡,不由得又問了一聲:

「不要緊吧?」

「不用擔心。」

梓的口氣就像是在安慰孩子,她接著又嘆道:

「我是需要的呀!總感到,這是件好事。」

「什麼好事?」

「我也不知道。」

梓也不知道什麼是好事,久我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這是怎麼回事呀?」

「偶爾從書中讀到的,男人的精液與抗癌藥很相似的。」

「抗癌藥?」

「化學成分上看,是一樣的……」

久我的化學知識很貧乏,只記得中學時學過那些甲骨文似的化學元素符號,那東西與抗癌藥品、男人的精液是一樣的東西啊。

「這是真的嗎?」

「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這麼說著,梓突然想起似的說道:

「抗癌藥物吃了會脫髮,聲音會變粗,一般女人是不會頭髮脫落的呀……」

梓的意思是,荷爾蒙多的男性易禿頂,這也許是男性荷爾蒙與抗癌藥物有著某種一致的地方。

「這話是從哪裡聽來的?」

「不是聽來的,是書上看來的……」

「可是,男人也要生癌的呀。」

「這麼說,也是呀。」

也許是她相信這個道理,才接受自己的精液的。這麼想著,久我有些不安起來。

「這是迷信,是謬論。」

「也許是謬論。」

「可你是相信的對嗎?」

說到這裡,久我突然悟到,梓原來是對各種道聽途說都抱著「與其信其無,不如信其有」的態度,一一地嘗試著呢。

「這種事,不能相信的,什麼好處也沒有。」

老實說,現在梓也六神無主,正猶豫著呢。上次相信科學去醫院,手術也動了,可馬上又復發了。以後還會發展到什麼地步也不得而知。就像末日來臨似的頭痛,醫生的治療一點效果也沒有,絕望之中去針灸,稍微有些效果。這種事反反覆覆的,到底相信什麼,自己也糊塗了。在這種迷茫中,偶然在書中讀到,男性的荷爾蒙激素對抗癌有效,於是便相信了。

「凡事嘗試一下,當然不是壞事,可……」久我看到梓那迷茫可憐的樣子,口氣一下子溫和了許多,「可是,不相信醫生不行呀,你說對不對?」

久我的質問,梓沒有回答。這種無言的沉默中,久我似乎感到梓心靈深處那隱藏著的空洞,感到很可怕。他知道,現在不管說什麼,梓都聽不進去。現在對梓來說,需要的不是常識,不是道理,不是醫學,她需要切切實實能解除她病痛的東西,是要能治好她病的東西。為了達到這目的,不管怎麼玄乎的東西,怎麼不著邊際的瞎說,她都會不惜一切去試一試。

「不冷嗎?」

久我為了轉換一下氣氛,輕輕地抱住了瘦小的梓,將羽絨被蓋住了她的肩膀。

「感冒了可不行呀。」

身體有病時,得了感冒是很難治好的。

「不過,今天你來了我真高興。」

感受到梓的溫軟身子,久我想到這是今年第一次的愛。

「姬始的意思你懂嗎?」

「啊?」

「今天才正月初五。」

久我這麼說著,想起一句詠「姬始」的句子來。

「積雪皚皚屋簷下,夜深人靜姬始時。」

這是草太郎的詩句,詠吟之中,久我眼前不禁浮現出積雪皚皚的屋簷下面,一對夫婦男歡女愛的場面。

屋裡很靜,只有兩人相親相愛的呼吸聲。這靜謐之中蘊藏著一種妖蕩的氣氛。

「現在北方的雪已積得很厚了吧?」

久我的心思已飄到很遠的北國了,梓聽著他的話也順口說道:「一定很安靜吧。」

「只有雪花飄飄灑灑的聲音。」

「那下雪的聲音能聽到嗎?」

「有人能聽見,有人聽不見,可天空的變化卻是大家都能感受得到的。」

久我接著講起了以前從北方來的朋友那裡聽來的故事。

「總而言之,一切都是靜悄悄的。」

「真想去看看呀……」

梓的話使久我也一下子有了去旅遊的興致。

「一起去好嗎?」

「真的?」

「只要你能去。」

「一定要帶我去!」

梓乾脆爽快地答應了,久我便高興地點了點頭。

「那好,一起去。」

說著又緊緊地抱住了梓,梓也不失溫存地偎在了久我的懷裡。實實在在地感觸到梓的肌膚,久我不禁又想起她的眼睛來了。

這身體去北方能行嗎?要是像去年年底那樣劇烈頭痛、頭暈眼花怎麼辦呢?

可是久我馬上又想到,這麼思前想後便什麼地方也去不成了。於是問道:

「不管發生什麼也不要緊吧?」

「不要緊的!」

被他抱在懷裡的梓毫不猶豫地回答,久我突然感到,這也許是他們最後一次旅行了。

註解:

在日本,新年裡夫婦初次進行房事,叫「姬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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