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到月底,久我給梓打了好幾次電話約她見面,她都用各種理由搪塞過去,就是不肯見面。
確實,年關將至,當主婦的有許多事要忙,可她的身體不正常呀,那眼病會使她時常高燒。雖說不妨礙手腳活動,但看東西重影、頭暈眼疼是經常的事吧。
這些痛苦,梓本人是不說的。久我憑自己的想象就夠擔心的了,她本人該有多麼痛苦啊!而且這病還在發展,不但要摘除眼球,而且還會危及生命。
這樣的身體還要在家操勞?對久我的擔心,梓總是以「不要緊的,以後有空再見面吧」安慰著久我。
「‘以後’是什麼時候呢?」久我不捨地追問。
梓只是含含糊糊地回答:「再等一段時間。」
她不肯與久我見面,也許是她的身體很不好吧?
這樣想著,久我更加坐立不安,再問她工作怎樣,她說有時還會去教插花與和服。和服要教到十二月二十五日,插花和正月裝飾用的東西也都要她張羅。
如此看來,如果她想和久我見面,去教課時抽空來一下久我的寓所,也是完全沒問題的。看來她是有意迴避久我,這又是為什麼呢?久我每天焦躁不安,因弄不清梓的真實意圖而著急。轉眼到了聖誕節,久我收到了梓寄來的賀禮——深紫色的羊絨圍巾,另外還有一封信。信上寫道:「我也買了一條相同顏色的披巾,披上它就像是被你擁抱著一樣。」
收到了禮物,又看了這信,久我更加坐立不安了。
儘管不見面,可兩人看來真是心心相印的。
這麼想著,久我也想送些什麼禮物,可是不知道她喜歡什麼東西,又怕寄去她家使人猜疑。
還是見個面,當面交給她才是。
收到禮物的第二天,久我又一次給梓去了電話,感謝她的禮物,然後語氣堅定地約梓:「想送些禮物給你,請一定要出來一次。」可梓的回答還是「不行」。
梓接著又說了一大堆的理由,最後是一句「:馬上要過年了,明年再說吧。」
「這話你已經說了好幾次了。」
久我情不自禁地激動起來,他憤憤地埋怨道:「和服、插花你都能去……」
「工作,已經決定了,只幹到年底。」
「那以後呢?」
「已經全部辭了。」
出乎意外的回答使久我一下子慌了神兒。
「為什麼……這麼倉促地決定呢?」
「醜八怪似的臉,去給人家上課,不怕人家討厭嗎?」
「這時候還開玩笑!別胡說了!」
「可是,這次手術可真的是非同小可啊。」
這事久我也是知道的。
「和服還是要漂亮的人教,插花還是要漂亮的人插,才行呀。」
「臉生得怎樣沒有關係,漂亮的是心,只要心靈美麗……」
說到此,久我突然感到這些漂亮的大道理與自己的身份不相符,便馬上打住換了一種低低的聲音問道:
「那麼,是因為生病才辭去工作的?」
「這樣能少給人家添麻煩,不是嗎?」
梓的聲音十分鎮定,她將工作辭掉,絕對是她已感到自己病入膏肓了。
「那麼,以後很少出門了?」
「怎麼說呢……」
「醫生那裡總要去的吧?」
「嗯……啊……」
回答是嗯嗯啊啊的,久我又追問道:
「決定動手術了?」
「可是,馬上要過年了。」
這倒也是,年內住院做手術是不可能的了。
「那麼過了年?」
「如果有必要做,那……」
「不做可不行呀,再不做手術,問題會更加複雜呢。」
「問題更加複雜?」
梓的反問,讓久我一下子語塞了。這話的意思是「會有生命危險的」,電話裡久我怎麼與梓說呢?
「不管怎樣,趕快動手術是不會錯的。」他想到村木的忠告:「真愛她,就勸她趕快動手術。」於是久我叮囑道:
「一定是要做的,你要記住啊!」
這麼說著,心裡有些不忍:
「真想看看你,年內能見上一面嗎?」
貼在耳朵上的聽筒裡,過了好一會兒,終於傳來了梓的聲音。
「對不起,過了年我一定會與你見面的……」
梓這麼說著,又一次自言自語地說了聲「對不起」,便掛上了電話。
十二月是忘年會的季節。久我除了要參加大型出版社舉行的忘年會,還要參加那些編輯的私人小聚會。另外,以前工作的報社的同事,還有同學、同鄉等朋友的聚會也要參加。每天大會小會,東應西酬,忙得不亦樂乎。
久我總是有請必到,卻不是為了什麼禮節,而是這段時間不能再見到梓,一個人寂寞難熬,便想去那些熱鬧的地方消磨時光。
與大家聚在一起,盡情地喝酒,久我感到愉快和歡樂。與編輯們碰在一起,無拘無束地高談闊論,也能受益匪淺。回首這一年,雖說沒做出什麼轟轟烈烈的大事,但也是個不壞的年份。自己盡力地工作,也取得了相應的成績。
抱著這種想法,二十九日,久我出席了最後一個忘年會。來的人都是以前報社的同事,氣氛很是輕鬆。這段時間喝得太多,所以這天酒並沒有喝太多,忘年會結束後又去了銀座的一家酒吧坐了坐,回到寓所已經十二點多了。
屋裡沒有人,房間卻收拾得整整齊齊,窗明几淨。壁櫥的裝飾架上放著供品的小方座,上面供著過年的吉祥物:雪白的年糕和橘子。
今天女秘書也放假了,她是在回家前將房間與供品打理好的。這樣,過年就萬事俱備了。
久我看了看這些供品,便去了書房,脫下西裝掛在了房間一角的壁櫥衣架上。與平時一樣,在外應酬後到家,孤單一人,什麼都得自己做。
換上睡袍,想喝一杯熱茶,可又嫌麻煩,便從冰箱裡取了烏龍茶倒了一杯,又回到書房坐下來。這是今年最後一個忘年會的應酬了,接著便可以安安心心地等著過年了。明天再在這過一天,除夕的三十一日便要回家了。
一年中大半時間與妻子分居,只有除夕和新年這幾天在家裡與妻子在一起。這樣做想想也有些奇怪,普通的人聽來也一定感到不自然,可久我與妻子之間卻不知從何時起,形成了這樣的默契。換句話說,便是偶爾做一段時間的夫妻。
他帶著些許酒意,閉目養神地坐了一會兒,感到脊背有些涼意。是酒醒了,還是暖氣不足?這麼想著,感到今夜的確是很冷,酒吧的小姐也說今夜要下雪呢。
他記得那酒吧的小姐將自己送到酒吧門口,他翻上大衣領子,便快步地朝車站走去,身後銀座的店鋪也大都已經關門,閃爍的街燈在寒氣中凍得瑟瑟發抖。
那種寒冷該怎樣形容呢?再冷一些便下雪,這種下雪前的刺骨的寒氣,也許應該稱之為「寒氣逼人」吧?
「寒氣逼人。」久我不經意地在嘴裡嘟囔著,又一次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梓的身影。
在這寒氣逼人的長夜裡,梓在做什麼呢?
也許是睡了,也許還在忙著什麼。這麼想著,又似乎看到了她雪白的額頭和那太陽穴上方的傷痕。在這寒氣中,那傷痕一定會更明顯的吧。這種想法是沒有根據的,純粹是久我的一種臆想,可他卻清楚地記得,以前梓曾對他說過,天氣寒冷時,她的傷疤也會顯得更鮮明且隱隱作痛。
「快,趕快動手術。」這麼糊里糊塗地想著,猛地驚醒過來,這才意識到自己竟坐著做了個夢。
「奇怪呀。」久我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又一次思考起梓的事來。
今年只剩兩天了,看來是見不到梓了。為什麼不肯見面,這理由只有梓自己知道。是年底太忙,還是生病使她心煩意亂?不管怎樣,這次疾病的復發對梓的打擊是夠大的。可老天為什麼非要讓梓得那種病呢?
用村木的話說,那是惡性腫瘤,是很痛的。想想也是,這世界上幾乎再也沒有比得癌症對人的打擊更大的事了。
自己做了這麼多不乾淨的事,要說報應,自己應該得病才是。可是竟讓她得了那個癌,實在是老天無眼啊!
這病一旦患上,人就像一片樹葉一般,被狂風一下子吹落進萬丈深淵。梓就是這樣。
某一天,突然知道自己眼裡有腫瘤,而且是惡性的,眼球要摘除。這癌真是一個濫殺無辜的惡魔啊。想到這裡,久我總算有了一個認識:現在梓的一切痛苦都是這說不清根源的惡疾所引起的。不管怎麼問自己「這病為什麼不生在我身上呢」也無濟於事,痛苦還是在梓的身上。
想到這些,久我的心就像被什麼揪住了似的,不得不承認現實。他輕輕地在這空蕩的屋裡呼喚著梓的名字:「梓……」
沒有聲音,是用心在喊。寒氣迷漫的視窗似乎出現了梓那雪白的臉蛋。不知怎的,她額上的傷痕不見了,只有她那兩道細細柳眉在寒氣中格外醒目。久我被這幻想惹得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他拿起電話,撥了梓的手機號碼。
這麼晚了,會給她添麻煩的。不,她的手機肯定是關掉了。這樣想著,將電話貼在耳邊,果然傳來「對方已關機」的聲音。久我無奈地結束通話電話,又一次固執地撥起了梓家裡的電話。
為什麼會這樣做,自己也不明白,久我撥通了電話,聽到鈴聲響了五下,有個女人說話了。
「喂……」
久我真想叫聲「梓」,可還是強嚥了下去。與梓的聲音很像,但顯得很年輕,也許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所以聲音顯得有些不太精神。
「喂喂,喂喂……」
對方連著叫了好幾聲,確實不是梓的聲音。
「喂,是哪一位啊?」
又問了一遍,見沒人問答,對方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這無聲電話,對方也許認為是打錯了,或是有人惡作劇。結束通話了電話的聽筒,久我還是拿在手裡。他心裡在想著,聲音太像了,可十分年輕,一定是梓的女兒。這麼說梓已經睡下了。於是他對自己說道,別再想梓的事了。久我這麼想著,便再一次閉上了眼睛。
每當過年,久我總會感嘆光陰似箭。
現在回想少年時代,總感到春天很長。當時看到春天裡大人已經在張羅秋天的事時,心裡便會感到莫名其妙。這以後中學、大學畢業,便感到歲月像條緩緩地流著的河,每過一天都不容易。感到時間過得快了,是踏上社會工作以後。跨入而立之年,便感到青春消失的惆悵。進入不惑之年,他便感到即將進入老人隊伍的那種淒涼與無奈。現在到了知天命的年紀,更是感到生命似那湍流般一瀉千里。
現在剛進入正月,還正在新年裡。那些感嘆「光陰似箭」的陳詞濫調,似乎有些不合時宜了。
可是換個角度來看問題,能夠感到光陰似箭的人不正是珍惜生命的人嗎!從去年到今年,在時光的流逝中,更能感悟出生命的可貴。正月,久我回到家裡,表面上與妻子歡歡喜喜地迎接新年,可當他獨自坐在自己的房裡,腦子裡首先想到的便是「去年今年」這個詞。
迎新年便是「回顧過去的一年,考慮新的一年」的意思,從這意義上講,《歲時記》為什麼要將「去年」與「今年」這兩個詞不分開,連在一起寫成「去年今年」的道理就妙不可言了。
「去年今年」,久我獨自反覆吟誦著,突然又想到一個句子。
「去年今天不分開,就像樹幹沒有節。」
這是高浜虛子的有名詩句,是昭和二十五年(1950年)創作的。
「沒有節的樹幹」,多麼挺拔有力。當然每個人的理解都會有不同,可都能夠從中悟出超越大自然的力量來。
以前久我就喜歡這句子,現在輕聲吟誦了幾遍,自己也詩意盎然起來了。如能用這「去年今年……」作一首詩就好了。久我這麼想著。可太拘泥於高浜虛子的句子了,反而想不出不入俗套的新穎句子來。
這麼挖空心思地「去年今年……」唸了好些遍,不自覺又想到了梓的事情。
要說從去年到今年有什麼關聯著的東西,那就只有梓的事情了。當然,以前幾年也相同,但去年秋天到今年現在,由於梓突如其來的發病,使得這去年、今年的關聯更顯得至關重要。
今年是自己與梓的關係該怎樣發展或說會有什麼樣的結果的關鍵一年。不,更確切地說,是梓的病會使他們的關係發生怎樣的變化的一年。
這樣想著,又迫切地想見到梓了。
去年最後一個電話裡,她說過了年肯定見面的,可到現在也沒有音信。有什麼重要的事不得而知,但她應該知道自己在苦苦地等她,為什麼竟連電話也沒有一個呢?總感到她是在存心躲著自己,裝腔作勢的樣子,久我真想朝她發一通脾氣。
「隨你的便吧……」
久我不禁衝口而出叫了起來。同時又深深感到,自己是多麼想念梓啊!最後一次見面是十二月中旬,從那以來,已有半個多月沒有抱梓了。這種欲求不能滿足的感覺,使得久我每天焦躁不安,度日如年。
「總而言之,我不能失去梓。」
這麼自言自語著,不禁想到「邪念」這兩個字上去了。去年、今年,自己一如既往地愛著梓,這愛的實質明明白白的便是「邪念」。不過,久我又馬上安慰自己,正是由於有了這「邪念」,男人才活得更有意義。不能否認,人們有了這種「邪念」才能發奮圖強。邪念往往被人只看到那個「邪」字,可從廣義上說,這實在是所有有生命的活著的東西共有的「念頭」。而且這「念頭」便是恩愛的原始動力,也是久我對梓無限思念的源泉。「邪念」並不是壞東西,這麼想著,久我不禁脫口唸出一句詩來:「去年今年不分開,就像邪念不會斷。」
這詩句不怎麼樣,但起碼是這個新年裡,自己剝去偽裝的真實心靈寫照。
久我又誦唸了幾遍,想著下次見到梓時要將詩句給她看,便認真地將這句子記在了本子上。
正月初三,久我一直翹首盼望著梓的電話,可今天還是沒有她的電話。到底怎麼了呢?年底那次與梓通過電話後已經一個多星期了。初四,久我再也等不及了,便給梓的手機打電話,還是「對方已關機」的迴音。又想再往她家打電話,怕與上次一樣,她女兒接電話,討個沒趣。同時也怕這麼做,會令她的家人懷疑,便只好死了心。
可還是心神不寧地想著,從來沒有這麼長時間沒有電話呀。也許是身體突然不行了,或是家發生了什麼事,也或者是出外旅行休假去了。
真是奇怪的心理,梓的身體不好,久我固然心裡難過,可想到她與家人出外旅行休假,還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自己孤獨一人待在家裡,希望梓也待在家孤獨一人。這是這兩個不為世人允許的戀人之間不成文的默契。
這麼安慰著自己,初四下午便回到了東京青山的寓所。除夕至今,這房子只有三天沒人住,但進去後卻覺得很空寂。同時又有一種感覺,在這裡比在自己家要安然多了,真不知這是什麼心理。
也許是自己習慣了與妻子分居,久我在這非正常的安然感中,看著寄來的各種賀年卡。這時電話響了。已是下午四點多,但冬天日短,窗外已是暮色闌珊了。
「喂喂……」傳來了梓那親切的聲音。
「噢,你怎麼啦?」
久我不禁重新握正了聽筒:「等你好苦呀。」他向梓表白自己的心跡。
「對不起呀。」
梓的聲音無精打采。
「現在,在哪裡?」
「家裡。」
梓這麼回答著,十分禮節性地向久我拜年:
「恭賀新年!」
久我也順著她的口氣,給她拜了年,接著便抱怨梓怎麼好幾天都不來電話。
「一直為你擔心,怎麼也不來個電話呢?」
「對不起,是想打的,可是……」
「實在等不了了,曾往你家打了個電話,可是個姑娘接的電話。是你女兒吧?我不敢講話就掛掉了。」
「是什麼時候?」
「十二月二十九號夜裡……」
「那,也許是她了。」
「可是,你這幾天在幹什麼呀?不是說一過年馬上聯絡的嗎?」
埋怨的話說出了口,便一發不可收了。
「上次見面後,都過了三個星期了,你不會是出外旅遊去了吧?」
「不是的……」
「那麼,去什麼地方了……」
「我,身體更不好了……」
梓這麼一說,久我一下子沒有了埋怨。
「怎麼不好了?」
「頭痛得很厲害……」
「是因為眼睛裡那腫瘤?」
「也許是的,可這次比平時痛得更厲害。」
「從何時開始的?」
「上次與你分手後,一直不好。」
「可年底,你還是該給我來電話呀。」
「那天,有些好了,便給你……」
「那當時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而且,那時馬上要過年了,講這種病痛的事情……」
梓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她不應該瞞著自己,久我這麼想著。
「那麼,現在怎麼樣了?」
「稍微好些了。」
「那麼,年底、新年這幾天去哪裡了呢?」
「醫院和其他一些地方……」
「其他一些地方?」
梓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道:
「是去了針的醫生那裡。」
「針?」
叫出了口,他才悟到這是針灸的「針」。
「幹嗎去那種地方?不是在醫院一直看得好好的嗎?」
「可醫院總不見效啊。」
「痛得怎樣呢?」
「從眼睛到整個頭部,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抓似的,一下子也說不清楚。」
醫生肯定用了麻醉劑之類的藥物,連這個也不奏效,看來梓的疼痛是相當厲害了,或者是那眼病特有的疼痛吧!
「去針灸之後好些了嗎?」
「本來不想去的,可別人勸我去試試。」
「不想去?」
「是啊,那針要一直刺到眼睛裡面呢。」
「從哪裡?」
「正面鼻子與眼睛的中間,那長長的針……」
久我不停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與眼睛中間的部位,一根長長的針從這裡直刺到腦後去。
「不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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