悽慘

瞬間 渡邊淳一 第1頁,共2頁

有時候人的腦子裡會突然跳出一個什麼詞句來,而且還會感到,這詞句充滿了生氣且具有現實意義。

譬如,「悽慘」這個詞。

這詞原來是從「荒廢」這個詞變過來的。原意是指「心情、生活沉溺」「藝術、技術荒廢」的意思。事業荒廢了漸漸地便生出「事物的衰敗」「頑固死不回頭」「任性一意孤行」等等的意思來。

進一步聯想開去,這些頑固、任性的行為,漸漸派生出「悽慘」這麼個詞意來了。

一個詞會產生這麼許多的意思,發生如此多變化,是很稀奇的現象。這也正是日語的深奧和魅力所在。

久我被這個詞吸引,最先是因為看到「荒廢」這個詞,發現它還有「事物衰敗」的意思,便感到有趣。

確實,世上之事如不用心,只是求表面形式,就會漸漸散漫荒廢,引起麻煩,自然走向衰敗。

打個比方,就似那落日前的夕陽,儘管光輝燦爛,卻掩不住衰敗與沒落。

換句話說,久我是被那詞如日中天的表象中,蘊藏著的衰敗因素吸引的。

看到這個詞,久我聯想到《枕草子》中「悽慘之物」的那一段文字來。在那段文字中,記著各種各樣的「悽慘之物」。譬如:

「白天狂吠的狗、春天的魚梁、三四月份梅紅的衣服、死過牛的牛棚、死了嬰兒的產房、熄了火的炭爐、盡生女兒的女人、出遠門沒有主人的空房以及節分等等,都是十分悽慘的東西。」

從以上這些事物看來,同樣是悽慘的東西,其包含季節、場所、心情、欠調和的東西等,各種各樣,範圍很廣。

從季節來說,「蕭瑟的晚秋」這詞句,就使人從蕭瑟的氣氛中感到寒冷。可是詞句本意也許是:「比涼要冷一些,比寒要溫和一些。」

具體地說,就是「深秋季節,隱含著一種悽慘的感覺」。

久我對這詞發生興趣是十一月底去九州阿蘇的時候。

當時久我是應邀去九州熊本做講演的。講演結束後,當地的人請他住在阿蘇山腳下的一家酒店裡。這酒店的前面大概是個高爾夫球場,周圍沒有人家,茂密的森林中只有這酒店的房子挺立著,與森林渾然一體。

這天夜裡,久我喝了些酒,很早便睡了,一覺醒來正是凌晨四點。深秋的森林中,還如深夜般一片寂靜,可久我卻很奇怪地感到興奮,再也不能入睡。

於是他便起身去了廁所,這下就更沒有睡意了,他踱到房間的陽臺上。那幾乎是滿月的月亮,已經快要落下,在左邊的一帶山脈上低低地垂掛著。

久我的房間正好是長長走廊上的最後一間,所以前正面與側面是兩扇落地窗,陽臺也是繞著房子的牆壁,連通兩扇窗而形成一字形。久我站在這陽臺的轉角處,正面是一片黑魆魆的松樹林,左邊是修剪整齊的起伏連綿的高爾夫球場。

深夜的氣溫很低,月色也被凍得有些蒼白,月光下那些枯草敗葉蓋上了一層薄薄的霜,浮現出一片白色。

久我猛地想起傍晚時看到的那一帶遠山上荒涼的草原景象,那裡現在也同樣籠罩在這片月色之中吧。

突然,面前黑魆魆的森林中傳來悽慘的低低的啼叫聲。叫聲停下後,一切又回覆到太古代似的寂靜之中,在蒼白的冷月之下顯得更加寒氣襲人。

久我不禁攏了攏睡衣的領子,身子縮了一下,又一次感到這月光的悽慘。

此時此刻,在這清冽的月夜裡,久我感覺到的,與其說是「寒冷」,倒不如說是「悽慘」。

月光無情地如刺如芒地散在大地上,使這光下起伏連綿的草原顯得格外荒涼與寂寥。

好像一切有生命的東西,都蜷縮著身子跪伏在了這月光之下。可怕的陰冷與悽楚啊。

為了避開襲來的月光的冷氣,久我想回到房中,卻彷彿被那月光釘住了,不能動身。在這一種悽慘的包圍之中,久我又想起了梓來。

「現在她怎麼樣了呢……」

來這裡是告訴她,並且邀請她:「可以的話,一起去好嗎?」但她卻以「有事脫不開身」為由拒絕了。

確實,有夫之婦的梓是沒有隨心所欲的自由。久我能理解她,但同時又十分遺憾。

可是,現在眺望著這悽慘、蕭瑟的月色,卻感到她沒有來是件好事。具體也說不出個理由,但總覺得這荒涼的可怕會深深地傷害梓的心靈與身體。

仔細想想,這時久我是第一次將「悽慘」這個詞與梓聯絡在一起。應該說,對於愛情用「悽慘」這個詞不太恰當,可這幾年來,兩人之間的愛情也許正是一種「悽慘的愛情」。

按社會上通俗的說法,是「不倫」或者「腐化」。這種最貶義的詞語全部用在他倆身上也不過分。他倆的愛情,確實已經遠遠超過了這些詞語的範疇。要論形容,只有「悽慘」這個詞了。他們的愛就是這麼嚴峻與激烈!

對此,周圍的人無法理解,只有久我與梓他們自己才能深深體會得到,這種刻骨銘心的愛的「悽慘」。

人們總把愛情與那豔麗明媚的百花相聯絡。不知這愛情中還蘊藏著如這晚月光下,映出的枯草敗葉的淒涼與虛假。

久我突然又想起《枕草子》來了。書中所列舉的「悽慘之物」為什麼沒有「愛人之妻,愛人之夫」呢?作者清少納言是個多才多藝的女子,又是地方長官的太太,也許是她後來落髮修行,生活得太清靜了,沒有這方面的體會吧。

總而言之,這裡的「悽慘」兩字,與季節變化、場所不同而產生的悽慘所不同,它是隻有戀愛的當事人才能體會出來的真實存在的東西。

同妻子分居的久我,有家庭的梓,對這「悽慘」兩字的認識,肯定是更加深刻的。

可是,久我是從來沒有對梓提起過這個話題的。作為有夫之婦,要維持住與久我的鸞盟,確實是不容易的。有時久我真想找些話來安慰一下梓,卻害怕說得不好反而會傷梓的心,同時也怕梓不能原諒自己的造次。

結果兩人便各自擔心著對方的處境,表面上卻若無其事。兩人心中都充分地意識到那「悽慘」的存在,可誰也不願意提起。

這也許是跨越、克服這「悽慘」最明智的方法吧。

儘管如此,最近使久我更擔心的是,他隱隱地感覺到梓的內心,有一種與這「悽慘」相通的東西在慢慢地滋長著。

這東西,表面上一點也不著痕跡,可實質上卻是存在的,這隻能說是久我的感覺,或者說純粹是一種猜測。能夠具體說明這種東西存在的只有一點,便是梓最近瘦了好多。本來梓身體是有些瘦小,但體態卻是外人看不到的,很是豐滿。雖說全身的線條保持得挺好,但隨著年齡增長,腰上還是胖出了一圈肉。然而,這勻稱的身體最近似乎削掉了一圈,感覺少了那麼一些豐滿感。對此,久我在床上抱著梓,也曾直言對梓說過:

「好像最近瘦了些呀。」

久我右手撫摸著梓的肩膀與後背,確實感到她是瘦了,肩上的骨頭都有些突出來了。

「是嗎?」

梓好像自己也剛發現似的問道,語氣裡卻透著並不奇怪的成分。

「飲食正常嗎?」

「嗯……」

那麼該是心情原因嘍,久我想著,又摸了摸她那突出的肩膀上的骨頭。

「最近,稱過體重嗎?」

久我年輕時喜歡瘦小苗條的女人,現在喜歡有點發福富態的女人了。

「沒什麼地方不舒服吧?」

「沒有呀……」

「去醫院檢查過了?」

「嗯,有時去的……」

「那麼,沒問題啦。」

「當然嘍!」

他又想到,也許是年底格外繁忙的緣故吧。總之,她的瘦並沒有發展到「可怕」的地步,久我這麼判斷著。

可沒過多久,他又自我否定,感到還是有點「可怕」。這也許能瞞過別人,可久我是切切實實起碼有兩次體會到的。

一次是在兩人云雨之後,去洗澡間洗身子。以前,梓進了洗澡間,二三十分鐘就應該洗好身子,穿好衣服了。這麼多年交往下來,久我是完全知道的。算算梓該出來了,久我便去上廁所,可只見浴室的門敞開著。這廁所與浴室是連在一起的,中間由一個洗面鏡臺隔開。久我進去時,梓已洗好身子從浴室裡出來了,正赤身裸體地對著鏡子一個勁兒地照著自己的臉。平時總是挽得高高的頭髮下披散了下來,一直垂到了肩上。

「啊……」

久我不禁吃驚地叫了一聲,馬上將眼睛移開。可梓那一絲不掛的背影與鏡子裡映出的雪白乳房還是觸目驚心的。與久我一樣,梓也吃了一驚,怪久我擅自闖了進來。不過久我始終不明白,她怎麼會赤身裸體站在鏡子前左照右照的呢?

久我慌忙關上廁所門,退回客廳,心裡有一種看了不該看的東西的愧疚。老實說,剛才的梓與久我至今為止印象中的梓確實有些不同,總感到有些異樣。

「奇怪呀……」

心頭的疑團難以拂去,卻又有了第二次的吃驚。

那是距那第一次看到梓全裸著照鏡子之事的十天後,他倆再次相逢的時候。

與往常一樣,情愛結束後,梓身上已經打扮停當準備回家了。

當時,久我洗好身子穿上睡袍回到客廳來。與平時一樣,梓已穿戴整齊地坐在沙發上了。外人看來也許沒什麼異樣,可久我看到沙發邊的桌子上散亂地擺放著剛才上床前久我喝的啤酒杯和梓喝的茶杯,這確實有些異樣。

至今為止,梓來久我的寓所,不管喝什麼,事後總是將杯子洗刷得乾乾淨淨,連廚房的灶臺什麼的也擦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才回家。

「今天的梓,卻似乎有些怔怔的,心事重重的樣子。」

半個月不到,久我便發覺梓的兩次不正常。洗好澡後披頭散髮赤身裸體地照鏡子,自己喝的茶杯都不洗卻怔怔地坐在沙發上想心事。

這與久我熟悉的梓是不同的,有一種自暴自棄的感覺。她的這些變化是否也可以用「悽慘」來形容,久我不得而知,但梓的內心發生了旁人所無法察覺的細微變化,卻是確確實實的了。

進入臘月,年關迫近,大家難免都要回憶總結這一年自己的是非功過和所作所為。

這並不是本人想不想回憶總結的問題。每天看電視、報紙、雜誌,盡是這一年的什麼什麼大事、怪事、新聞、舊聞,所以也受到感染、不由自主地回憶起自己的一年來。回憶總結一年,同時會生出光陰似箭、人生易老的感嘆來。

不用上班,但每天就在一間屋裡工作的久我也有同感。這一年對自己來說,是怎樣的一年呢?

工作上,以戊辰戰爭為背景,以當時大阪市民的視角來寫的歷史小說,已經在春天付印。夏天出了一本以前寫的隨筆散文集。另外描寫擾本從江戶逃亡到箱館的小說,也從初夏開始在週刊雜誌上連載了。

總之,工作方面不能說他大紅大紫,但也是做了一位中堅作家該做的工作,應該說也是頗有成效了。

而且臨到年底,又有計劃外的一篇準備刊在新年號上的約稿,使得十二月上半月也搞得十分緊張。這些總算都結束了,稍稍能喘口氣時,已是十二月下旬了。

這天,久我去了寓所附近的一家理髮店。離過年還有些日子,理髮便不會太擁擠,久我想趁閒暇安心地理個發。懷著這樣的心情坐在理髮店裡,修發、剃鬍須,心裡又在回想這一年了。

一開始想的是,今年終於平安無事地過來了,為此有了一種安堵感。可當理髮師的剃刀碰到他的下巴時,他又想起了梓的事。上半年與梓的關係沒有什麼大問題,男人女人的關係雖說斷斷續續的,卻有著一種正常的緊張感與滿足感。這種狀況能持續到何時呢?

與梓相愛已有七年了。至今為止,每月總有兩三次見面,一起吃飯、談話,然後做愛。另外,兩三個月總有一次小小的旅行,去的地方包括關東、關西的地方,有時也會去福岡。這種有充實感的生活,很是幸福,可這種幸福又能持續多久呢?久我總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擔心,害怕幸福會突然有一天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想到這一點,久我便總是夢想與梓一起離開這個城市,躲到遙遠的鄉下去。在鄉下,久我依然可以寫他喜歡的作品。梓可以開個插花與和服教室,教當地的婦女們插花什麼的。這種逃到世外桃源去的想法,也許古已有之,卻是久我十分嚮往的。

不管怎麼說,只想與梓生活在一起……這種想法日積月累,有一次,久我忍不住對梓說了出來:

「能在一起生活,多好啊!」

可是梓只是微微地笑了笑。久我又說了一次,這次梓便乾脆地拒絕了。

「為什麼呢?」

「這不現實呀。」

確實,各自都有家庭,雖說久我與妻子分居,但要與別的女人同居也是不現實的。

不過要說有問題,問題應該主要是在梓這方面。

「主要是你不行吧?」

「不是我的問題……」

梓說著,突然換了一種告誡的口氣:

「我們還是保持目前的關係最妥當。」

「可這樣下去,總是偷偷摸摸做賊似的。」

「住在一起,就名正言順了嗎?」

「住在一起,我倆就完了。最好像現在這樣,想見面時才見面。若一直待在一起,你便會厭煩我的。」

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久我也就沒有話說了。因為他自己也確實不能保證永遠對梓有興趣。梓見久我沉默不語,便又強調了一遍:

「我們現在這樣正好,充實、滿足。」

看來,梓是不想破壞現狀,不想越雷池一步。

這也許是當然的,但久我總感覺心有餘悸。

現在想來,與梓的這次談話是在初夏時,那以後不久,梓便因眼睛不好住院動手術了。

與梓的關係明顯發生變化是在這以後,正確地說,是夏天以後的事。

令人擔心的手術進行得十分順利。出院後,梓又恢復了精神。

但這只是表面現象,心靈的深處卻產生了某種空白,或者說是陰暗的部分。這是由於生病的緣故,還是這段時間偶然產生的,久我都不得而知。只是近來梓的態度與行為都與以前不同,表現出一種別樣的嬌淫來。

例如梓出院後的第一次做愛,她便一反常態,顯得十分主動與激烈。現在回想起來,很明顯從那時開始,梓自身有著一種難言的苦惱和焦慮。

而到了深秋,與那蕭瑟的氣候一樣,梓的身體也明顯地瘦了下去。

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身體與內心的變化,到底是從什麼時候,是怎樣開始的呢?

這麼想著,久我感到自己也許也已被捲入和吸入了梓的這種異變之中,不禁有些害怕。

臘月的中旬,久我又一次與梓約會,他下定了決心,鼓起勇氣,打算今天一定要向她問個水落石出。

約會前,久我這麼下定了決心,可一見了面,看到梓那穩重安祥的表情,話到嘴邊又難以啟齒了。

今天的梓是去教和服後順便來的,和服外面又穿了一件秋香黃的便服。現在脫下便服,裡面是一件淺茶色的江戶小花紋和服,腰帶是與便服相同的秋香黃色。

梓的精神發生了變化,可她對和服的感覺卻依然良好,而且越發地成熟起來。

最近他們常去久我寓所附近一家新開的飯店吃晚飯,今天也一樣。兩人面對面坐下,也許是由於淺茶色和服的襯托吧,梓的臉看上去又小了些,清瘦了不少。

「每天的飲食正常嗎?」久我又問了一下這個老問題。

梓回答說:「正常。」

這飯店不大,菜也是家常菜。天氣冷,兩人都要了雜蛤湯,梓吃得挺香的,另外要的蝦和奶汁烤菠菜也都吃乾淨了。

至少現在看來,梓的食慾還是十分正常的。

兩人喝了一瓶葡萄酒,然後又吃了些水果,喝了咖啡,便出了飯店。

夜裡天氣更冷了,而且又颳起了風。兩人並排走著回到久我的寓所,與平時一樣進入了臥室。

至此為止的程式沒有什麼變化。每次的約會便是一起上床,這是兩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久我解開梓的和服,露出貼身襯衣,便將她緊緊地抱住,這時久我還是下不了決心,將自己的心事對梓發問。

難得待在一起,問起這些事來怪掃興的。

總之,現在忘掉一切,先快樂一會兒再說。可是,不管久我怎麼提醒自己,梓的問題還是存在的。

與平時一樣,兩人盡興以後,懶懶地靠在一起,久我雙臂摟著瘦弱的梓,感到現在是時候了。

「稍微問一下可以嗎?」

「問什麼?」

剛剛激烈運動過,可梓的聲音卻格外清醒。

「近來,有什麼心事嗎?」

「……」

「譬如煩心的事。」

黑暗中,久我努力睜開眼望著天花板。

梓喃喃地嘟噥道:

「我也許不能來這裡了。」

「不能來?」

久我一下子叫了起來,死盯著梓的臉。

「為什麼?」

「……」

「為什麼不能來?」

使勁兒地搖動著梓的肩膀,梓終於又開了口:

「我也許不行了。」

「什麼不行了?」

「眼睛。」

梓這麼一說,久我便打量起梓的眼睛來,黑暗中她的雙眼靜靜地閉著。

「眼睛怎麼啦?」

「又不對勁兒了。」

「可是,手術後不是好了嗎?」

「當時是好了……」

「那麼,是復發了?」

話說出口,又感到太重大的問題不便瞎說,便將下面的話嚥了下去,可是黑暗中的梓卻點了點頭。

「對你,也不想再隱瞞了……」

意料之中,但還是覺得五雷轟頂。怎麼會呢?久我心急如焚地追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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