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看得見東西吧?」
「看是看得見……」
梓說著沉默了,她不肯說出具體症狀來,反而更說明她心裡的痛苦。
「那麼,醫生怎麼說呢?」
「還要做手術。」
「再做手術能治好吧?」
「可是,再做手術我已經……」
「為什麼呢?醫生說做你就做嘛。」
久我突然想起梓剛才說的「以後不能再來了」的話。
「‘不能再來了’是什麼意思?手術後病好了還是能來的呀。」
「不行的。」
「不要緊,會好的。」
久我抬起上身,從上面看著梓。
「我們不分開,永遠不分開。」
「不可能的。」
「什麼不可能?」久我搖著梓的肩叫道。
梓還是軟軟的,但十分清楚地回答:
「因為手術後,我便失明瞭。」
「這是怎麼回事?」
「這次手術比上次更大,傷口也更大,還要取掉眼球……」
「那麼,病已發展到了眼球上……」
說到「眼球」這麼活生生的東西,連久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會的!」
久我拼命地否定著,像看什麼可怕的東西似的看著梓的臉。
如果這麼雍容的臉蛋,拿走一個眼球……
這樣想著,突然感到梓的臉上出現了一個空洞,而且越來越大。
「這絕對不會的……」
久我忍不住將眼睛從梓的臉上移開,過了一會兒又回到她的臉上,只見她的眼睛已睜開,正怔怔地盯著天花板發呆。
「要取掉眼球,是瞎說吧!」
「是真的,醫生是這麼說的。」
梓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這異常的平靜更加激起久我的迷惑。
可是,你的眼睛看上去什麼也……」
外表看去,梓的眼睛水汪汪的,明亮美麗。
「太可惜了。」
「我也這麼認為。」
「那麼別動手術啦!」
「好的,不做了。」
梓十分爽快地答應了久我的要求,這下久我有些慌了。
「可是,醫生說要動手術的吧?」
「不動手術,病就好不了。」
「動了手術就治得好啦?」
「說是這麼說……」
「並不能保證是嗎?」
「以前說能好,結果還是沒好。」
梓平靜的語氣中,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可是,我還是不懂。」
不管久我怎麼想,也還是想不通:這麼明亮美麗的眼睛裡面,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病呢?
「這個,要是動了手術……」
「可以裝個假眼球。」
「假眼球?」
「這事是何時聽醫生說的?」
「已經一個多月了。」
一個多月了,怪不得明顯地瘦了下來,而且赤身裸體地照鏡子,不收拾茶杯怔怔地坐在沙發裡。他現在明白了,這些正是她從醫生處得知自己的病情後在煩惱呢。久我突然憐憫起梓來,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去別的醫生那裡再看看,怎麼樣?」
「……」
「去別的醫生那裡,也許會有別的治療方法。」
「不會的,去哪裡都一樣的。」
「那麼,你已經去過別的醫院了?」
梓默默地點了點頭,又道:
「以前就想到了會有這種結果。」
「那麼,幹嗎去做那手術呢?」
「當時,醫生說還是做了好……」
「能治好,沒想過?」
「想過的。可是也想過萬一治不好,不幸這萬一竟成了現實……」
梓的聲音突然哽住了,肩膀開始微微地抖動起來,傳出了哭泣的聲音。被久我問著,梓為了回答,使積在心頭的悲傷一下湧了出來,再也忍不住了。久我想安慰她「不要緊的」,可是這種不負責的風涼話,反而會使梓更悲傷,因為她自己知道,不是「不要緊」的。可是此時此刻,久我能說的也只有這句話呀。
「不要緊的……」
語言毫無意義,久我便又一次緊緊地將梓抱在了自己的懷裡。
「不要緊的……」
又說了一遍,梓的哭聲更響了,流出的眼淚溼透了久我的胸襟。
「一定會醫好的。」
輕輕安慰著,久我卻感到自己的軟弱無能,無能為力。不管怎麼安慰,現實是梓的病確實不輕,可又有什麼辦法呢?
「不用太傷心了。」
久我輕聲說著,想到梓上次手術後,便有一種無形的焦慮一直伴隨著她。她表面上似乎是十分大膽、奔放,實際是在隱藏自己內心的不安與焦慮。
久我想到這裡,又用力地抱了抱梓,並用嘴去吻著梓那被淚水打溼的臉頰。
「即使你的眼睛失明瞭,我也同現在一樣愛你。」
「……」
「還沒有到最後呢,別灰心。」
說到這裡,他想到這相同意思的話,上次做手術前也說過的。和上次相比,這次的情況更加複雜,所以必須加倍給她信心。
「不要緊的,照醫生說的辦沒有錯的。」
聽了久我的話,梓只是一個勁兒地抽泣,也不回答,也不點頭。
梓告訴了他眼病復發的訊息後,久我翌日便給朋友村木打了電話。目的當然是諮詢一下,是不是應該再動第二次手術。
村木是泌尿科醫生,但因上次久我託了他,所以他仔細査了有關資料,這次提出了很中肯的意見。本來是想當面問的,可由於事情發生突然,所以只能先在電話裡問一下了。白天他在醫院忙,不能靜下心來仔細解答久我的問題,所以久我特意等到晚上十一點多才往他家裡打電話,正好村木也剛參加完了醫院的忘年會回到家裡。
村木有些酒意,久我感到直截了當地問他事情有些不太妥當,便東拉西扯地說了些雜事,然後才終於轉上了正題:
「其實,有關眼病的事……」
剛說出這一句,村木便馬上反應了過來:
「是上次說的那個人吧?」
於是久我將梓的情況說給村木聽,並說:
「這次醫生說要做更大的手術,眼球也要摘掉呢……是聽了這個訊息,她才痛苦得哭了呢……」最後久我這麼拖上了一句。
村木馬上反問道:
「是個女的?」
「唉,是的……」
含糊的回答使村木更加緊追不捨了:
「不會是夫人吧?」
「不是的,可……」
「那麼,是情人?」
「也不能這麼說,可是……」
「知道了,是情人。否則這種時候是不會給我電話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久我感到也許將話挑明瞭反而好說得多。
「只是一位親密的朋友。」
「對醫生可不許躲躲閃閃的。」
村木口氣變得有點詼諧,與久我開著玩笑,接著又似乎皺了皺眉頭。
「這件事倒是蠻棘手的呢。」
「果真這麼嚴重嗎?」
「很嚴重!」
村木的回答太乾脆了,久我不禁有些不高興:
「這種事,別開玩笑好吧?」
「誰開玩笑啦?真的很嚴重,說的是實話呀。」
村木的話使久我就像自己患了病似的,一下子有氣無力地老實了下來:
「那麼,給我仔細地說明一下吧。」
「上次你問我時,我不是說過良性、惡性的問題嗎?」
這麼一說,久我記得村木是說過的,但當時他與梓都認定是良性的。
「再次動手術,就是說那病復發了。」
「這是她本人也知道的。」
「可是,這是惡性腫瘤,她知道嗎?」
「只知道這次手術要比上次大。」
「手術的具體目的,她也許不知道,但來得太快了,她一定是感覺得到的。」
「來得太快?」
「上次應該是夏天動的手術吧?還沒過半年就復發了,又要做手術,而且要將眼球摘除。」
久我一下子沒聽清村木的意思,過了一會兒才弄清村木話裡的意思。
村木接著說:
「這對她來說不是來得太快了嗎?」
「你是說,那腫瘤果然是惡性的。」
「總之,不是什麼好事。」
這該怎麼辦呢?久我聽了村木的話,心裡七上八下地不能平靜。
村木又在電話裡問:
「那女人多大年紀了?」
本來不必要回答這問題的,但想到現在村木是醫生,於是久我有些不情願地說道:
「四十多歲了。」
「那就更加嚴重了,這種病越是年輕發展得越快。」
這種說法,久我以前也聽人說過,說癌就是這樣的。
「她本人怎麼說呢?」
「說不想再做手術了。」
「為什麼?」
「因為要失明,太可怕了。」
「這是什麼話呀。」
村木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久我感到他像是在罵自己。
「不做手術,不行嗎?」
「當然嘍,聽之任之會發展得更快的。」
「可是,眼睛要沒用了呀。」
「可是,放任下去,眼睛不但沒用,生命也會沒有了。」
「會死嗎?」
「當然,雖說發病的是眼睛,但也是在頭上,發展到腦子裡就一切都完了。」
拿著電話聽筒,久我想起昨晚梓那躺在自己懷裡的冰清玉潔的身子。那麼有生氣的豔麗生命會馬上消失,久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想象。
「那麼,怎麼辦才好呢?」
「總之得快動手術。」
「可是……」
「現在不是考慮失明不失明的時候,首先要保住命呀。」
梓的病到了這個地步,老實說,久我是沒有想過的。怎麼向梓說呢?久我感到十分迷茫。這時,電話裡的村木用很關切的口氣說道:
「你愛她吧?真的愛她,就勸她趕快動手術。」
註解:
節分是日本的一個驅鬼的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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