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我到達東京車站酒店的咖啡室時,看了看手錶,已是下午一點半了。
與梓約好一點五十分見面,還有二十來分鐘的時間。
久我要了杯咖啡,點上了一支菸,眼睛朝著入口的地方張望。
與平時一樣,和梓約會時,總擔心她會不來。梓向來是很準時的,至今為止,約會也沒有遲到過。久我雖然知道,但還是擔心,她畢竟是有家室的女人。
不要臨出門了有事被丈夫叫住,或者家裡有什麼急事不能出門。久我這麼沒來由地擔心著,又想到如果她真的脫不開身,一定會給自己打電話的。
這樣胡亂想著,喝著咖啡,正面玻璃門被人推開,梓走了進來。
進門來的梓也一下子看到了久我,微笑著走了過來。今天她穿了一件茶色的條紋捻線綢的和服,腰帶是鬱金色的綵帶,手裡提著大大的旅行包。
「讓你久等了。」
「沒什麼,我也剛來。」
「時間還不太緊,早些進站吧。」
距新幹線的「希望號」發車還有些時間,早些去月臺上等著比較安心。
久我結了咖啡的賬,與梓並排出了酒店,從東京站的北門檢票進了車站。
時間是下午,還不到下班高峰,車站裡的人不太多,不過整個車站看起來還是熙熙攘攘的。
久我穿著一套灰色便裝,提一個不太大的皮手包。和服打扮的梓,果然與眾不同,引來行人的注目。
梓存心與久我保持一定距離,但從神態上,人們還是能看出他們倆是一起的。
說老實話,久我倒是無所謂,只是為了梓著想。在東京站保不定碰上熟人,可是梓卻也是一點不在乎的樣子。
也許是女人膽子大,也許是她真如上次在久我寓所說的,已經對一切都無所畏懼了。
久我從心裡佩服梓在這種地方的勇氣,不覺已到了站臺上,離開車還有十分鐘,列車已開著門停在站臺上了。
久我與梓在頭等車廂找到自己的座位,並排坐好,才喘了一口氣。
這樣坐上兩個小時,就到京都了。到了京都應該不會碰上什麼熟人了。
可仔細一想,如果這頭等車廂裡有熟人就麻煩了,怎麼解釋也是沒用的,兩人明明白白的一副外出旅行的樣子。列車終於開動了,久我忍不住問坐在窗邊的梓:「碰上什麼熟人了嗎?」
「不要緊的。」梓嫣然一笑。
「你又碰上什麼人啦?」
「沒有,沒有……」
久我搖搖頭否認著,心裡感到梓自從出院以後確實是變得無所畏懼,看破紅塵。
列車執行很正常,兩人到達京都才下午四時過十分。
從車站直接去了久我經常住的蹴上酒店,放下行李便又匆匆趕去嵯峨野的大覺寺。
這裡原來是嵯峨天皇的宮殿,正式名稱叫「舊嵯峨御所大覺寺門跡」。這裡是佛教真玄宗大覺寺派的本部,也是《般若心經》寫經的原址道場,同時又是嵯峨御流插花流派的總部。
梓是這嵯峨御流的教授,為了講習和領受資格證書曾來過好幾次。參加今晚這種賞月的晚會,也是第二次了。
久我為了寫幕府末期的歷史小說,也曾來過京都多次,可參加這種賞月會卻是第一次。
聽梓的介紹,每年中秋之夜,先在緊挨著五大堂的大澤之池中游舟,然後再登上觀月臺,乘著習習的晚風,舉行賞月之宴。
這次應邀的客人都是與大覺寺關係密切的人士。梓是大覺寺嵯峨御流的插花教授,自然被列入邀請的名單。
「像我這樣的凡夫俗子,去參加不礙事吧?」
起先,久我還有些擔心,但梓說作為她的同伴與她一起去是沒有關係的。可久我覺得自己不是梓正式的丈夫,總有些名不正言不順,但梓似乎一點也不在乎。
「總而言之,是值得一看的呢。」
被梓這麼勸著,再加上久我生來對什麼事都懷有好奇心,於是便決定一起去了。
從蹴上到嵯峨,便是從京都的東面到西北面,差不多是橫穿京都了。到大覺寺已是五點多了,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梓便陪著久我去參觀那嵯峨御流的總部,插花的大展示廳及教室,然後又進了靠門邊的禮品小賣店。
寬敞的小賣店裡,陳列著各種花道的書籍、插花用的鮮花,以及各種插花的器具。梓在這些東西里選了一支竹編的山秤籠與整根竹子製成的竹筒。
「下次,插花就插在這裡面。」
梓端詳著手裡細細長長的山秤籠,籠身塗著黑漆,想象著插上秋天的花卉,該是多麼美啊。
讓店員將兩隻插花的容器直接寄到東京後,她才走出店堂。外面已是暮色濃濃,宸殿的前庭已擠滿了人。
所幸颱風剛過,今晚月明星稀天氣不錯。從正面的池水上飄過來的陣陣涼風,使人心曠神怡。終於,左邊綿延起伏的山陵似銀絲鑲邊,一輪新月隨即露出了臉兒。
一瞬間,人們「噢」地喝起彩來,伴著歡呼,熱烈的掌聲一下子響了起來。
這月亮不愧是今晚的主角,一登場便贏來眾人熱情的掌聲。
溶溶月色之下,今晚主持賞月晚會的大覺寺長老發表了賞月演說,然後在大家的碰杯聲中,笛聲、古箏琴聲也優美地響起來了。
或許是被這美妙的音樂所感染,天上的月亮也越發明媚,照得一張張仰起的臉神采奕奕。
池水裡點綴著六角紙燈的龍船在歡快地游弋,五大堂的觀月臺上,年輕的姑娘對著月亮雙手合掌,在祈求著什麼。
此情此景,真有點像回到平安時代了,四周一片祥和典雅。
梓在人群中有不少熟人,已與兩三個人見過禮了。久我總是與她保持一段距離,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可在明媚的月光中,人家還是察覺得出他是與梓一起來的,而且竟有人與梓見過禮後,又對著久我輕輕地行了個禮,弄得久我不得不慌忙還禮,好不狼狽。
「怎麼樣?」
「果然不凡,這次來得值呀。」
在東京不要說賞月了,就是月亮是什麼樣的也已經記不清了。
「剛才想起了松尾巴蕉的俳句來了,‘皓月池中映,流連夜無眠’。」
這是個十分有名的句子,哼出來也不顯得怎麼有學問,不過這句子倒是久我此時此刻心境的真實寫照。
「剛才,長老的話真有趣呀。」梓想起剛才長老致辭裡說的有關這池塘的故事來。
據長老說,本來嵯峨天皇住的地方,在這大覺寺旁邊稍稍靠東北一些的地方。因為發現這裡的地勢比池塘稍微高一些,從這裡可以整夜地觀看到明月倒映在池水中的景色,所以才在這裡興土動工建造起這座大覺寺。
「我們是仰首朝天上賞月,可天皇卻是俯首朝下觀月呢。」
這一仰一俯之差,也許正是皇家與平民的高貴與平凡之差吧。
久我突然急著想到那能俯著觀月的觀月臺上去,於是,急急地踏著不太堅固的木樓梯登了上去。果然好景緻,一塘汪汪的池水盡收眼底。
「天皇過去就住在那裡吧。」
左邊一帶黑魆魆山麓上有著天皇的御宇,從那裡也許確實能徹夜觀看到東昇西落的月亮映在池塘裡的景色。
「月亮還是映在池水最美麗,映在河或海里總會讓水流割得支離破碎的。」
這池塘,這御宇,也許正是為了觀月而建造的呢。池塘的月亮開始慢慢移動了,雖說池塘裡水波不興,但畢竟是在水裡,那月亮還是微微地有些抖動,但到底還是保持住了它那圓圓的倩影。
久我突然又想起小林一茶的俳句:「童子鬧不休,要取池中月。」久我此時的心情也與那詩中的童子一般,想去抱抱那池水中的明月呢。
「月亮這樣美,真沒想到呀。」
「照得你的臉稜角分明呀。」
「你也一樣,美麗動人。」
久我這麼說著,突然想到梓那額角的傷痕,不是那頭髮蓋住,在這明月之下,該是歷歷在目的。
來賓們一起用過了晚宴,已是八點多了。聚集在一起的人們,眷戀著滿塘的月色,三三兩兩地散去了。
久我與梓也在八點半左右出了大覺寺,路上攔了輛計程車,去祇園久我熟悉的一家酒吧。
這酒吧本是一個茶室,在進口處加了些座位改成了酒吧,都是做熟客生意,所以不用預約也有座位。
「歡迎光臨!啊,稀客,稀客啊!」
本來是祇園藝伎的老闆娘,很是意外地張開雙手將久我與梓迎了進去。
以前久我來京都採訪時經常來的,最近有好些日子沒有來了。兩人在酒吧檯前坐定,便要了兌水的威士忌。
「這麼美麗的小姐陪著一起來,您真是好福氣呀。」
老闆娘對著久我和梓看了看,在兩人面前放好了杯子。
從年齡上看,兩人是夫妻也完全說得過去,可老闆娘畢竟是善於察言觀色的人,一眼就看出他們不是夫妻了。久我到此也不想再躲躲閃閃的了,祇園這地方本來就是個浪漫之地。
久我和老闆娘講了他們剛從大覺寺賞月歸來。老闆娘附和著說,她店裡的客人也有人去的,自己也想去看看。
「不是一般的人可以進去的吧?」
「這位女士,是嵯峨御流的插花老師,所以……」
久我介紹著梓,老闆娘也久聞嵯峨御流的大名,知道這流派的老師竟坐在自己對面,於是饒有興趣地與梓搭起話來。
久我便有了些被疏遠的感覺,但在一旁聽著兩個女人談話倒也頗有情趣。
這樣坐了將近一個小時,看到有新的客人進來了,久我與梓便趁機告辭了。
出了店,兩人興致很好,乾脆漫不經心地散起步來,不知不覺中來到白川河上的辰巳橋邊。岸邊樹梢上那月亮還是輕柔地飄浮在天空中。
古樸平房連綿的賞花之街,清流漣漪的典雅之橋。橋上來往著踏著高跟木屐、穿著盛裝的舞伎,更顯出這祇園的浪漫氣氛。
來往的行人也都知道今晚的月亮非比尋常,那些舞伎也時時站住,仰起臉觀賞月亮。久我看著月亮與舞伎的街景,又與梓一起去了附近的辰巳稻荷神社。
深深地鞠了個躬,久我雙手合掌,閉上眼睛。
並沒有特別要祈禱的事情,只想永遠像現在這樣稱心如意地過好日子。看看一邊的梓,還是閉著眼睛十分虔誠地在祈禱著什麼。
是祈禱她家庭幸福,還是額前的傷痕能癒合?久我猜測著,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祈禱完畢。
「好啦?那麼走吧。」
不知怎的,久我突然想挽住梓的胳膊,於是便伸手握住了梓的手,梓沒有表示反對。手牽著手,兩人並排走出神社,來到了觀花小徑的拐彎處,梓突然想起來似的感慨嘆道:
「果然,出來走走是值得的呀。」
「果然?」
這次出來旅行是梓的提議,她突然說「果然」,不知是什麼意思。久我迷惑地問道:
「是家裡出了什麼事了嗎?」
梓挽著久我的手答道:
「今天,是母親的生日……」
「你母親?」
久我側過肩看著梓,才恍然大悟,她說的是她丈夫的母親。
「這麼說,是有事嘍?」
婆婆的生日,與別的男人外出旅行,要是讓人知道了會被怎樣議論呢?
「不要緊吧?」
「不過,生日禮物我是準備好了的。」這與為老人慶賀生日是兩碼事。久我心裡想著,但又不便說出口來。
「都關照過蓉子了。」
「蓉子?」
「我女兒呀。」
這時久我才想起,梓有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兒。
「那麼,你女兒對你的事……」
「是知道的。」
梓十分爽快地答道,馬上往一邊側了一下身子,避開迎面走來的一個醉漢。
「我是瞞不過我女兒的。」
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梓的臉顯得格外輕鬆。
「現在,她是我的人啦。」
「可是……」即使女兒對母親的風流韻事不問不聞,也不能這樣放心呀。
「不要緊的,我那女兒說保密,就一定會守口如瓶的。」
久我的心裡似乎落下了一塊石頭,同時又為梓的大膽而心頭吊上了一桶水。
兩人回到蹴上的酒店,已是夜裡十點多了。
久我喜歡這坐落在東山腳下的酒店,翠綠成蔭,空氣清新,十分符合久我的情趣。
服務員陪他們到了房間。這房間在七樓,窗朝東北方向,房間的中央有一張大大的雙人床,靠窗邊是兩把椅子,中間一張矮桌子。
久我將提包放在行李架上,才想起這酒店的東面有一個觀月的陽臺。陽臺與這屋子窗戶的方向幾乎一致,所以現在也許還能看到月亮。
「去陽臺上看看吧。」
久我說著,開啟落地窗走到外面陽臺上,梓也跟著出來。夜風吹來,雖說還不怎麼刺骨,但也已有了些涼意。
「在這裡應該是能看到月亮的。」
果然,站在陽臺上,朝東北方向看去,一輪圓月當空而照。剛才在大覺寺時,月亮還低低的,因為是剛從山陵上升起來,現在已是月圓當空,看上去比剛才彷彿要小一些,但越發清亮了。月光下,那起伏連綿的東山,就像一個蓋著被子熟睡的美人。
「好像一伸手便能摸到月亮了呢。」
梓說得對,那浮在天空中的月亮,就像掛在美人頭上的一個金玉片。
「這樣的明晰,仔細看裡面還有花紋呢。」
平時太陽因為發光,所以一般肉眼是看不到它的球體的。月亮就不同了,是靠太陽的反射發光的,所以光線就弱,人們能直接看到它的球體,那些花紋也許就是月亮上的江河群山吧。不過對賞月者來說,這種隱隱約約的花紋,便能使人浮想聯翩,進一步感受到月亮的神秘魅力。
「那玉兔在看著我們呢。」
梓的眼裡好像真的看到神話傳說中月亮上的那隻玉兔了。
「有人認為月亮上還有松鼠,還有青蛙呢。」
「這不是蠻浪漫的嗎?」
「還有人相信月亮上有街市,有城廓、宮殿。」
「這樣更妙不可言了。」
人們已經登上了月球,可眼前的明月卻彷彿與那無關,對人依然充滿著神秘感。
「這月亮,遊動得好快呀。」
聽梓說著,久我便伸長脖子朝著天空,突然覺得自己的模樣挺可笑。在大覺寺聽說,嵯峨天皇是俯首朝下觀池塘中的映月的,可現在自己脖子伸得老長,實在有些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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