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心

瞬間 渡邊淳一 第2頁,共2頁

「畢竟是凡夫俗子呀……」

久我正想發出這樣的感嘆,卻聽到右下方傳來女子的談笑聲,聽不清她們在說些什麼,但可以想象,下面的陽臺上也有人在賞月呢。

「大家都在賞月呢。」

「可不是嘛……」

下面要是人多的話,聲音是要熱鬧些,可下面只是剛才傳來一點聲音,便又恢復了寂靜。

「那山裡,一定也有人在觀月呢。」

久我用手指著遠處東山腳下燈火點點處。沿著山峽兩道燈火委蛇,這燈火中間是一片黑暗,那也許是黑谷山與吉田山的中間的峽谷。京都市內,山峽邊上,群山頂上,月光都是能夠照到的。

「看著月亮,真想把自己溶進去呀。」梓站在陽臺上,雙手按著欄杆說,「這月亮,不是有些像女人嗎?」

聽梓這麼一說,久我也恍然有了同感。

「月有陰晴圓缺,這月亮彎彎圓圓的,每天都在變化著。」

確實,把女人的身體比做月亮,是十分妥帖的。實際生活中,女人的生理期也稱為「月經期」。

「每天都在變化?」

「當然,個體之間會有些差別,但每天都發生變化是不會錯的!」

女性隨著生理的變化,情緒也有不小的波動。但這到底有多大呢?

梓說每天都在發生變化的,對久我來說卻是無法想象、無法理解的世界。

「男人是沒有這種變化的呀。」

「真羨慕你們呀。」

「可是,男人不太變化也是事實,身體裡就像平平穩穩的偏西風似的一成不變……」

「女人,今天風和日麗,明天狂風大作,真夠嗆呢。」

「是夠嗆,但男人也有煩惱呀,一成不變太死板,也挺夠嗆的。」

「可你們男人,不知道狂風大作的麻煩呀。」

梓這麼說,作為男人的久我也就沒有話說了。

「那麼,現在是滿月?」

「這,怎麼說呢?」

「以後,梓的身體慢慢地走向低潮吧?」

「是呀。月亮已經到那裡去啦。」

兩人談話之間,月亮已經移動了好長的距離,跑到了酒店左邊牆面突出的角上去了。

「不行不行,月亮你等一下……」

梓慌慌張張地伸著手,想將月亮抓住,但那月亮卻很無情,不理會梓的叫喚,終於在那牆角邊消失了。

也許是在外面有段時間了吧,身上有些涼意。

「浴水已放好了,先去洗澡吧。」

梓催促著久我,久我便先進了洗澡間。

為了今天的旅行,他今天難得地起了個大早,寫好了預定的稿子,晌午趕到東京車站與梓會合,一起來到京都,馬上又去了大覺寺,現在又在陽臺上賞了這麼一會兒月,久我回想著今天一天的活動,將身子泡在了熱水之中。這習慣現在也改不了,才十分鐘便爬了出來,接著用浴巾擦乾了身子,穿上了浴衣。

在扎浴衣的腰帶時,他發現自己竟吹著口哨,不禁為自己的得意忘形苦笑起來。

與梓在一起,今夜一定會心滿意足的,於是五十好幾的久我竟少年似的得意起來了。

久我出了洗澡間,已經換上了浴衣的梓便進了浴室。兩人擦身而過時,久我輕浮地摸了摸梓的腰際。梓卻厭惡似的將他的手擋開了。討了個沒趣的久我,從冰箱裡拿了罐啤酒喝了,便去床上仰面朝天地躺著。一陣倦意襲來,靜靜地閉上眼睛,也許就會一下子睡過去。

好容易與梓一起來到京都,當然不能就這麼睡著了。如果真的這麼就睡著了,那真是太奢侈了,這麼好的女人在身邊,卻白白地浪費了。

總之,梓今晚是不會中途回家的,整個晚上都會在久我的身邊,而且肯定會使久我盡情地得到滿足。

於是,久我將房裡的燈關了,只開了一盞床邊上的壁燈,又伸手去找關收音機的開關,無意中看到電子鐘上已是十一點二十分了。突然又想起回酒店的路上梓說的話來。

現在梓在東京的家裡,只有女兒知道她的去處。梓今天不在家,在家的父女倆在一起談論些什麼、想些什麼呢?也許什麼也不談,便各自早早地進了自己的房間。

這麼想著,漸漸地感到梓不是個好女人了,進而感到把梓約出來的自己更是個十惡不可赦的壞男人。

別胡思亂想了。為了轉換一下心情,久我伸手開啟了電視機,正好是新聞節目,播放的是東山上空的滿月,告訴人們今晚是中秋節,接著又播報體育新聞。這時,梓洗好澡從浴室裡出來了,於是久我關掉了電視機。

他藉著壁燈微弱的光亮,看到梓換上了浴衣,頭髮高高地攏在腦後。久我以為她馬上會到床上來,可她卻徑直走到窗前,默默地將窗簾開啟。

「月亮已經看不見了。」

對躺在床上的久我,梓待了一會兒才說道:

「可是,東山倒是蠻清晰的。」

剛才從酒店上空移過去的月亮,現在也許已到了東山的西面,這樣便將東山襯托得十分清晰了。

看著梓默默地站在窗前的背影,久我突然感到她是在想家。

「快來吧……」

應該是聽到了,可梓還是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她那圓鼓鼓的腰身,久我又一次呼喚道:

「怎麼啦?」

終於,梓好像大夢初醒似的,慢慢地離開視窗,朝著床邊走來。

老實說,久我等得有點不耐煩了。

梓從浴室一出來,久我就迫不及待了,可她卻又是去窗前,又是看月色襯托下的東山,磨磨蹭蹭地不肯到床上來。她是知道久我已等得心焦氣躁了,卻故意這麼慢吞吞的,這明明是捉弄久我。不,也許只是久我這樣認為,梓並沒有存心捉弄。

不管怎麼說,現在梓終於上床了,作為對她的報復,久我粗暴地將她身上的衣服全部脫光,一直到她全身一絲不掛,又突然停住了手,有意問道:「剛才,你不是說想把自己溶進月亮裡去嗎……」

梓本來認為久我馬上會向她進攻的,所以並沒回答久我的問話,靜靜地屏住呼吸,等待著久我的行動。久我見梓無動於衷,於是又追問:

「真的那樣喜歡月亮?」

這次梓不能不回應了,坦率地承認:

「比起太陽,月亮要美麗多了。」

久我一下子想起以前讀過的法國小說,描寫太陽照耀的阿爾傑海邊,有個女人仰面躺在海灘上,產生了與太陽交媾的錯覺。

久我將那小說的情節說給梓聽,然後問道:「你喜歡月亮,並沒有到發生錯覺的地步吧?」

「有的。」回答得乾脆,久我心裡不由打了個趔趄。

「有這樣的感覺?」

「並不是小說中女人的那種感覺,而是感到月光射透了我全身,又有一種自己整個人被它緊緊纏住似的感覺。」

能緊緊地纏住女人的身體,看來這月亮也是夠風流的。

「那麼太陽呢?」

「太陽,只是熱,很直爽的東西。可月亮就不同,那光似刀般刺人心腑……」

久我不禁又一次看了看自己懷中躺著的梓。這樣雪白妖豔的身體,會被月光照得刀刺似的疼痛嗎?

久我不禁有些委屈地問道:「比男人還刺激?」

「你指什麼?」

「是比被男人抱著還刺激?」

「這種比喻……」梓忍住笑,將頭撞了撞久我的胸口。

「這是兩碼事,風馬牛不相及。」

「你這樣認為,我總算有些安心了。」

久我一下子意識到自己在與月亮爭風吃醋,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又一次抱住了梓。

「這次,刺一個不是月光的東西進你的身子裡去。」

梓忍不住吃吃地笑,可久我卻十分認真地叮嚀道:「今後,不許再想那月光怎麼樣了。」說著,久我突然想起以前梓曾說過,每當生理期來臨時,她的慾望會更加強烈,於是便問道:

「現在,怎樣?」

「什麼怎樣啊?」

「生理期呀。」

梓感到沒有必要回答,於是便沉默不語。久我輕輕地撫摸著梓的胸部與下身,然後徐徐地將自己的身子埋了進去。

瞬間,梓有些掙扎,但馬上就吸住了似的緊緊抱住了久我的身子。

梓身體裡那種熱辣辣、黏滑滑的感覺使久我感覺到,自己就像那月光一樣已滲進了梓的身體裡了。

每次與梓在一起,久我總感到梓的身上在發生著一種說不清楚的微妙變化,這種變化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久我也說不清楚,只是感受越來越強烈。本來性慾並不是太強的梓,現在只要他要求,她便接受;他愛撫,她便興奮。梓已經蛻變成一個非常成熟的女性,在床上,她能讓男人充分地享受到愛的韻味和樂趣。

但是,她的鸞凰之情並不顯得放蕩。這是她與生俱來的,這是嚴肅的家庭所教養出來的含蓄性格。她敢大膽地與久我發生關係,卻總是很有節制,很有分寸,且留有餘地。

老實說,久我就是被梓的這種溫順、含蓄的性格所吸引住的。自己並不欲有所求,但隨男人的需要自己也跟著興奮起來,這種背叛自己去迎合男人的性格,正是久我對她愛得發瘋的原因。

當然,這並不是梓有意識地裝出來的。這種生來就有的性格使梓的愛情行為始終顯得非常自然。就像那些未經任何雕琢,巧奪天工的自然景色一樣,美妙無比。

可是,最近梓的這種美妙有了些微小的變化。說來也就是最近一兩個月的事,具體地說是決定住院的那天起開始的。從那以後,梓在床上的表現逐漸發生了變化。

原來她總是起先很有分寸,一旦情緒被煽動起來便忘乎所以,全身心地投入直到盡情盡興為止。這情況大致還是沒什麼變化,但最近的梓在歡樂之中,那種自我埋沒、沉湎的執著似乎有了些變化。這並不是單純的奔放與淫蕩,這是女人隨著愛的深入,感受更加深刻、歡悅更加升華、愛情更加成熟的表現。

當然,也不能說她與平常人比沒有什麼特別,只是她的情愛比起平常人來得似乎更真摯,更切實。當然,久我對梓的這種變化並不討厭,而且還有些歡喜和慶幸呢。

可是,他有時不免也會對梓的這種真摯和熱切感到有些恐懼。這麼發展下去,將會到什麼樣的地步呢?就像乘上一輛知道要停止但又一下子不知停在哪裡的車子似的,久我心裡隱隱地有些不安。

今晚的京都月色姣美。愛情之火燃起不久,梓果然又像換了個人似的熱情奔放,如痴如狂。

對梓的這種痴狂,久我真是有些力不從心了。幾次想找機會收場,可梓卻不依不饒,纏著久我不放。

終於,久我就像被吸乾了精氣的「空皮囊」,軟軟地癱在床上。

女人到了四十多歲,身上竟有如此的奔放與熱情啊!

靜靜地躺在床上,久我腦子裡這麼想著,側頭看看身邊的梓,她正披頭散髮地閉目養神呢。這神情,說是激烈運動後的疲勞,倒不如說她是慢慢地回味剛才滲透全身的歡快。

久我湊近了這具不再瘋狂的身體,輕輕地說道:「你太厲害了……」

沒有反應,久我又一次將下巴擱在她的肩上說道:「我還是……」

久我想說「我還是第一次嚐到你的厲害」,可梓卻沒讓久我說出口,翻了個身,用身子壓住了久我。

梓全身已是一絲不掛了,雙手抱著這柔潤的軀體,久我卻感到兩人之間好像隔著一段距離。

上身與腿部絞在一起,只是那關鍵的部位卻只是輕輕地碰在了一起而已。

這樣抱著,久我想起梓剛才興奮時,曾大叫「……快來呀」。她這麼一叫,不知怎的,久我也真的激動起來,一下子一股熱流也衝了出來。

「快來呀」,英語叫「comeon」吧?真是奇怪透頂,在這種男歡女愛之時,一聲叫喊竟還會讓他想到英語的叫法。久我卻真是在這樣的心情之下,被梓的熱情與執著拉進了愛河裡。

她這麼一叫,不知男人會多麼神魂顛倒呢。

這麼想著,腦子裡不禁湧出一個念頭。至今為止,自己與梓是絕對沒想過要孩子的。又不是正式夫妻,如果有了身孕,那就麻煩了。

所以久我與梓都有默契,就是儘量避開可能會懷孕的日子。幸運的是,梓的生理期一直很規律,至今兩人還沒有出過事。可是最近梓的態度卻有了些變化。本來碰上自己身體有情況,梓總是會主動告誡久我,可現在她卻好像忘了似的,並不怎麼在乎了。

當然,久我也一樣,最近與梓相愛時也沒太有什麼顧忌。可不知怎的,今晚久我卻莫名其妙地有些擔心。

「今天你身體……」

久我已從激動中清醒過來,擔心地問梓:「不要緊吧?」

梓好像還不明白久我問話的意思。剛剛平靜下來想休息一下,問這話也許是有些掃興,久我自己也這麼認為,可還是忍不住要問。

「這段時間,好像你不太注意……」

梓終於明白了久我的意思,於是把頭從久我的臂膀裡抬起來,嘟噥道:

「是啊,我最近確實有些不對勁兒呢。」

「不對勁兒?」

「沒有不對勁兒吧?」梓突然反問起久我來。

久我不禁回想起這一兩個月來梓的行為,並不見有什麼不對勁兒,可有些變化是確實的。

「從住院開始……」說著,久我又改口道,「是從出院開始。」

「果然如此啊。」

梓好像預先知道久我會說這話似的,低聲道:「我這段時間,什麼事都感到非常寶貴。」

「寶貴?」

「是的,所見所聞,全都覺得寶貴和可愛。」

所以做愛也好,男人的精氣也好,都感到寶貴而想將它們吸入自己的身體去吧?這樣想著,久我有些理解梓了。梓見久我在沉思便又將身體靠了過去。

「對我這樣的女人,討厭嗎?」

「不,不會討厭的……」

對梓的情愛要求,久我當然不會討厭。

「我最近真搞不懂。」

「什麼呀?」

「自己呀……」

梓停了一下,又似乎在對自己說。

「總感到焦躁不安。」

「焦躁不安?」

「怕失去什麼似的。」

這種話,梓還是第一次講。這是因為她生了病,還是因為四十多歲的女人情緒易變化?

「不會失去的。」

不知這話能不能安慰梓,久我卻只能這麼說,同時雙手在她背上輕輕地撫摸著。

註解:

日本一種短詩,基本句式為五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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