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住進醫院的那天,一大清早便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離八月底還有些時間,可氣溫已經降到二十五攝氏度,使人想到了那纏纏綿綿、帶點淒涼的秋雨。
現在回想起來,今年的夏天幾乎一直是陰晦的日子,陽光明媚的日子幾乎沒有見過。
往年夏天那種汗水淋漓的感覺更不曾有過。看這天氣的趨勢,也許夏天就這麼結束,秋天已經來臨了。
久我這麼想著,有了些傷愁的淒涼。這時電話響了,接起一聽是梓的聲音。
「現在出發了。」
是去住院,口氣卻像是外出旅遊,於是久我也打起精神明快地問道:「是御茶之水的那家醫院吧?凡事多保重呀。」
「下起雨來了,真好啊。如果是在燦爛晴朗天氣裡去醫院才可惜呢。這麼個壞天氣,反倒讓我心理平衡一些。」
她竟會有這種想法,久我不禁點起頭來,心裡還是惦記著她的手術,於是問道:
「那麼,手術定在何時?」
「各種檢查要花四五天時間,手術大約在下星期初吧。」
「那麼,這四五天裡還能聯絡到你啊。」
「可是,在醫院裡打手機,會妨礙別人休息,是不允許的呀。所以還是我打電話給你吧。」
「不打你手機,我給護理中心打電話讓你接總可以吧?」
「可是,動了手術,有一段時間不能接電話呢。」
久我聽到這裡,才實實在在地感到醫院是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鮮花什麼的,總可以送吧?」
電話裡的梓好像點了點頭,可馬上又傳來她的聲音「:不用了……」
「也許是怕花上的署名引起麻煩。」久我這麼想道。
「我不寫名字,就送那雪白的百合花……」梓偏愛白色,特別喜歡百合花。
「可是,不知道有沒有放花的地方呢。」
「病房是怎樣的?」
「兩人一間的。」
梓說著又突然問道:「那盆花還好嗎?」
她問的是那天在久我寓所插的那盆花。
「還是很鮮豔的。」
翠綠的荷葉上一圈雪白的蝴蝶蘭,依然可以鮮豔上一段時間。
「那好,平安出院的話,再去給你插上一盆花。」
「平安出院是當然的事。」
「不會錯嗎?」
「不會錯的!」
受了久我的鼓勵,梓似乎有些定心了。
「那麼,再見啦。」
「一定再見。」
久我說著又加了一句:
「愛你……」
也許是梓在微笑,過了一會兒才傳來輕輕的呢喃:「我也是。」
對著電話頻頻地點著頭,久我感到此時此刻,兩個人好像成了一對初戀時難解難分的少男少女了。
梓住進醫院的翌日,久我在銀座的一家小餐館裡約了朋友村木一起吃飯。
村木是久我高中時代的朋友,大學是學醫的,現任橫濱的一家公立醫院泌尿科的主任醫師。
「幹嗎去泌尿科呢?」以前久我曾這樣取笑過他,可村木卻十分認真地回答:「人最重要的是排洩問題呀。」
依他的解釋,現在人們總想著吃這吃那,什麼都往肚子裡塞,可卻沒有人想到這進去的東西,怎樣順利地排出體外。
「首先要能將體內無用的東西排出去,才能喝得痛快、吃得香甜。」
這是村木一貫的論點:只有順利地排洩才能保持人體健康。
記得有一次久我與村木一起上廁所,村木曾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語:
「小便如此通暢,真是件幸福的事呀。」這話聽起來好像有些神經兮兮的,可是他每天都要面對因小便而痛苦萬分的患者,說出這樣的話來,也實在是有感而發。
「順利地排出,絕對是種莫大的享受。」聽村木這麼說,想想也確實如此,大小便以後的那種輕鬆感,實在是無可比擬的。
「不管什麼,自己體內排出的東西都要仔細地看一看。」
這是村木的口頭禪,因為看了這東西,對自己身體的狀況便有了大致的瞭解。
「現在人們使用抽水馬桶,真是失去了一個瞭解自己身體狀況的大好機會。」
說法有些玄乎,但應該是有些道理的。
「所以泌尿科是非常重要的。」
村木的這番議論,不能說沒有王婆賣瓜的成分。但他在同行中,也確實是個有著獨到見解、與眾不同的人物。
村木是喜歡日本料理的,所以選了這家銀座的小餐館。它坐落在銀座的一幢大樓的二樓,樓裡還有不少酒吧之類的店,這小餐館真的很小,只有一個一字形的吧檯。
在這吧檯的一角,兩人並排坐定,各要了一大杯生啤,一口氣喝乾,接著便要了燙熱的清酒。雖說天氣不熱,可畢竟還是八月份,周圍的客人幾乎都喝冷酒,只有久我與村木都要熱酒。
「冷酒,是不會喝酒的人喝的。」即使在對酒的認識上,兩人也十分一致。久我說著,給村木倒滿一杯熱酒,村木便仰面一口喝了個精光。
穿著和式短衫的女老闆熱情地推薦道:
「今天有北海道運來的新鮮秋刀魚,嘗一下怎麼樣?」
於是村木便馬上讓她烤上一條。
在銀座吃秋刀魚並不錯,但久我還是要了一份上等的牛肉,讓店家切成小方塊烤熟了,加上鹽和芥末。
「怎麼,你近來喜歡這種西方菜啦?」
見久我要了牛肉,村木有些意外。
「也不是,只是生東西吃得有些膩了,想換個口味。」
「這當然,魚還是烤熟了比較好吃。日本人都喜歡吃生東西,可生東西只有金槍魚還可口,其他的貝類、魚類還是烤著吃好吃。」
村木說得對,久我也有同感。
「這段時間,不知怎的,總想吃西餐和炒飯什麼的。」
「這證明你身體好呀。」
村木三句不離本行,口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是受了什麼姑娘的影響吧?」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就是有個喜歡吃西餐的女朋友,受了她的影響,你也喜歡上了西餐唄。」
久我又想起了梓。
梓喜歡日本料理,也喜歡義大利菜,他有好幾次跟著她去了那些西餐館。
「現在,有相好的吧?」
久我當然不會告訴他梓的事,可不愧是村木,感覺十分敏銳。
「別瞞我啦。」
「並不想瞞你,看來你是猜對了。」
「過了五十歲,談談戀愛是件好事。」
這樣下去,話題便會扯到梓的身上去,於是久我趕緊將話題轉了開去。
「其實,有些事想請教一下。」
今夜約村木出來,一是老朋友好久不見,二是想問些關於梓的病的問題。
本來,村木是泌尿專業,問他腫瘤的問題不一定在行,但這樣也不會引起他的懷疑。
「有關眼睛的毛病……」
久我說著,一旁的村木以與他那肥胖身材極不相稱的敏捷,用筷子將送上來的秋刀魚骨肉分開,同時問道:「是寫小說用?」
「不是,不是,不是的。」
以前為了寫小說,曾問過村木有關腳氣病的問題,村木可能是聯想了起來。
「只是一個朋友的病。」
久我說著,便將眼睛凸出、視物有重影、頭痛等梓敘述的症狀告訴了村木。
「說是眼眶裡面有腫瘤。」
「也許是這麼回事。」
村木的回答很乾脆,久我不禁有些失望。
「這動手術,沒有問題吧?」
「醫生說要動手術,應該沒問題的。」
「可是眼球凸出,有這種病嗎?」
「這是因為眼窩裡面有腫瘤。」
「眼窩?」
「就是眼球活動的窟窿。」
村木的說明簡單明瞭,很容易聽懂。
「我說,你見過頭蓋骨吧?就是那兩個大大的黑窟窿。」
一下子,梓那柔和雍容的臉蛋成了骷髏,久我想到這裡,有些不是滋味。
「這種地方會生腫瘤?」
「當然,而且有良性與惡性之分呢。」
「惡性的是……」
「就是能發展成癌的那種腫瘤,治療不及時可是會危及生命的。」
梓的腫瘤是哪一種呢?
「聽說一住進醫院馬上就要手術了。」
「這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不放心再去問問眼科醫生吧。」
「謝謝……」
久我點頭致謝,村木給他倒了一杯酒,介面道:「不過,這病是很罕見的哩。」
「怎麼會得這種病呢?」
「不太清楚,這也不是什麼遺傳病,只能說是運氣不好吧。」
聽著村木的話,久我想起住在醫院的梓。不知她現在怎麼樣了。說是兩人一個病房,看來是不會寂寞的,可在醫院過夜是不會有什麼好心情的。
現在剛過八點,一定有家人陪著她吧。是和孩子、丈夫在一起,還是孤單一人?見久我沉思,村木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問道:「是親屬嗎?」
「不算親屬,可是……」
「不過既然已經住院了,還是聽醫生的沒錯。」
這也是村木一貫的態度。久我也只能認同,一口喝乾了酒盅裡的酒,便盡力不再去想梓的事了。
等到梓再來電話,已是她住院三天後的星期六午後了。
「喂喂」的聲音一聽就知道是梓,久我馬上問道:「是從醫院打來的?」
「是的,是護理中心前的公用電話。」
梓一定穿著病人裝或短睡衣,久我想象著又問道:「身體怎麼樣啦?」
「還不清楚,不過……」
梓這麼說著,突然壓低聲音:
「醫院的生活真難熬呀。」
據她說,在醫院裡,早上一早便會被吵醒,早飯、午飯、晚飯都很早,到了傍晚六點,一天就算全都結束了。這樣,夜晚就顯得特別長,九點熄燈後,她還是久久不能入睡。
「有什麼地方疼痛,或者不舒服嗎?」
確實,眼疾與手足、內臟疾病不一樣,沒什麼特別的疼痛與不舒服,這樣更使人感到長夜難熬。
可是這種想法也許太奢侈,在醫院裡,由於疼痛及這樣那樣的不舒服而徹夜難眠的大有人在。
「病房裡是兩個人吧?」
「是的,同病房的是個老婆婆,白天還挺精神,晚上很早就睡著了。」
「那老婆婆是什麼病?」
「青光眼,手術後兩三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麼,我去看你好嗎?」
久我是開玩笑的,梓卻緊張地叫了起來:
「不行,這裡饒舌的人不少呢。」
「彆著急,不會去的。」
雖說老婆婆很快就出院了,但萬一碰上梓的家人就麻煩了。
「聽到你的聲音,就夠了。」
「我也是。」梓說道。
久我想象著梓睡在病床上的樣子,又問道:
「房間裡有電視機吧?」
「關了聲音,可以看一會兒,但不能看到太晚。睡不著時,看你的書呢。」
梓說著,將正在讀的久我寫的隨筆以及描寫幕府末期志士與仕女的小說的名字一一報了出來。
「你有這樣的書啊?」
「是文庫本,所以讀起來很方便,不過時間長了會感到有些吃力。」
「別累著眼睛。」
聽說自己親愛的人兒讀自己的小說,久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對了,手術定下來了?」
「好像是下星期一下午。」
「很快就結束了吧?」
「聽說要一兩個小時,要將頭部骨頭移開呢。」
「頭部骨頭?」
「額頭上,太陽穴附近的骨頭……」
久我不禁將沒拿電話的手在自己太陽穴的周圍摸了摸。
「是個大手術呀!」
連頭上的骨頭都要拆下來,梓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
「別擔心。」久我想說這話,卻感到聽來實在枯燥空洞,於是便換了個話題。
「給你送鮮花好嗎?不寫我的姓名……」梓也許還在猶豫不決,過了一會兒才問道:
「真的送我嗎?」
「當然,只要你允許,就送插在花瓶裡的品種好嗎?」
盆栽的花是帶根的,拖泥帶水的,送到病房裡很不方便。
「有放的地方嗎?」
「沒有窗臺,不過放在床頭櫃上也不錯。」
「那麼,不要太多,淡雅些的好吧?」
「只要兩三束就夠了。見到花,就會感到你就在我身邊。」
「你這樣想,我真高興。」
「另外,手術後,眼睛上的繃帶一拆掉,首先映入眼中的,就是你的鮮花呀。」
梓的這些話,使久我興奮得熱血沸騰,恨不得馬上飛到她的病房裡去。
那次電話後的兩天,是星期一梓動手術的日子,這天沒有接到梓的電話。
這天手術,一大早開始應該吃藥什麼的,要做一大堆的術前準備,無暇打電話;也或許是有家人在旁邊,不方便。總之,如果按預定計劃動了手術的話,會有一段時間聽不到梓的聲音。
久我想到這裡,突然感到梓似乎出了遠門,有些不安。如果手術中梓的情況有什麼變化,自己也一點不知道。
當然不會有什麼不測,久我安慰著自己,但萬一梓有什麼三長兩短,自己一點也不知道。她的丈夫當然是不知道久我的。她的兒女也不知道;即使知道了,有關梓的事情,他們也不會特意來告知久我。
想到這裡,久我心裡更加焦躁不安。
不管世人怎麼看,久我認定,自己與梓是實實在在的愛侶。而且,也不會有人認為他們的關係是靠不住、脆弱不堪的。可現在與梓的聯絡一下子斷了,兩人的距離似乎一下子拉開了,相親相愛的感情也倏然消失了。
這天,久我的案頭積著好多工作。
一個短篇小說與一本隨筆集近期要交稿了,其中的短篇小說已是過了約定交稿日期一天了。
在歷史小說的作家中,久我作為中堅分子,很受出版社的青睞,可也沒有到達非他莫屬的境地。
所以久我也不敢怠慢,他想趕緊忘掉梓的事,將稿子趕出來。可腦子就是一下子轉不過來。
不止一次了,每當他絞盡腦汁仍寫不出東西時,便會怨恨起自己的這個職業。
如果他是公司職員,或是工人,每天按時去公司或工廠上班,和大家一起勞動,便不會有什麼煩惱。特別是體力勞動,純粹地靠體力幹活,不是什麼艱難的工作。
可寫東西就不同了,一個人悶在屋裡,對著稿紙,並不一定能寫出東西。
當然,和大家一起勞動有時是煩人,人際關係也傷腦筋,但從不用太動腦筋這一點來說,那工作還是十分舒適的。
總而言之,現在別再東想西想的了,趕緊把稿子趕出來才是。
對自己這麼說著,他坐到桌子前,先靜下心看些相關資料,想這樣漸漸將心思轉移過來,再動筆。
兩個小時過去了,重要的稿子卻還是沒什麼進展。大腦感到疲倦,他便擱下筆,點上了支香菸。
已是傍晚五時了,天氣預報說的颱風就要來了吧?天上的雲流動很快,天空也籠罩在暮色之中了。
久我抽了根菸,又讓女秘書泡了杯咖啡,喝了一口,又想起了梓的事情來。
今天下午動手術的話,現在該結束了。
不知手術是否順利。越想越擔心,久我終於忍不住撥通了梓所在醫院的電話。
「喂喂,是住院部……」
「對不起……」
久我停了一下,吸了口氣,鼓了鼓勇氣說道:
「請問一下,迦納梓的手術做完了嗎?」
「請問是哪一位?」
「我是她的一位朋友,聽說她今天下午做手術……」
「不是問你,是問病人的名字。」
久我馬上慌慌忙忙地將梓的姓「迦納」又說了一遍,護士便爽快地回答:
「早就做好了……」
「那麼,順利嗎?」
「是的,有什麼事嗎?」
「沒有,順利就好。」
儘管電話裡看不見,久我還是恭敬地鞠了個躬,將電話放下。
終於知道了,梓的手術看來是蠻順利的。
護士的話是不會錯的,剛才還在胡思亂想著會有什麼三長兩短呢。
這也許還是因為兩人之間不夠默契吧。
久我總算放下了一顆心,同時又為自己不能堂堂正正地詢問心愛之人的病情而感到遺憾。久我這樣想著,無可奈何地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這天夜裡,久我做了個夢,夢的最初是有關頭蓋骨的,慢慢地又夢見了梓。
不知是在什麼地方,好像是在久我小時候家裡的貯藏室內,陳舊的傢俱,黑黝黝的頭蓋骨雜亂地丟棄在一起。
好像高中時的朋友也在,可又像只有久我自己一個人,再看那頭蓋骨,黑洞洞的兩個窟窿使人毛骨悚然。
好像又是朋友在一旁問這是誰的頭蓋骨。久我心裡明白,這是梓的骨頭。
頭蓋骨被隨意地棄放在舊沙發的一角,久我想將它拾起,卻發現那眼窟窿裡有著花的根鬚似的東西,牽得牢牢的,很不容易搬動。
急著要將骨頭拾起,卻發覺在房間的角落裡,穿著和服內衣的梓站在那裡對他說,那骨頭的窟窿裡插著白花呢,不能亂動它。
「可是,放在這裡,要被人發現的呀。」
久我還是想將那骨頭中的根鬚拉斷,只感到那根鬚軟綿綿的,黏糊糊的,突然又碰到一根什麼硬邦邦的東西,用力一拉,那骨頭卻消失了,同時久我也從夢中驚醒了。
近來,久我不太做夢,也許是年紀大了,精力衰退,連做夢的元氣也沒有了。
想到這些,這久違的夢更使他感到奇妙無比,醒了好一會兒,還一個人呆呆地發怔。
看看床頭櫃上的鐘,正是凌晨四點。離天亮還有些時間,在這夜的寂靜中,久我回味著剛才的夢。
首先,夢到頭蓋骨和梓,這是因為惦念著梓眼睛動手術的事吧。
村木講的眼窟窿的事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現在才會在夢裡再現。
無法解釋的是那白色的花,這也許與久我要送梓百合花有關吧。
更令人心情不好的是,那花的根鬚竟長在眼窟窿裡,使勁兒拉都拉不掉,而且一下子又碰到什麼硬邦邦的東西,就像一下子摸到了一根埋在土裡生了鏽的鐵軌似的,使他驚醒,嚇得身上汗水淋漓。
這一連串的夢,最後的感覺,到底在預示著什麼呢?
這麼苦思冥想地輾轉反側,他突然感到自己的那個東西已是硬邦邦的了。
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最近確實明顯地感到自己的精力比以前要旺盛很多。年輕時這樣往往會遺精,這種精神抖擻的感覺已是久違了。另外,以前一覺醒來後,下身的寶貝總是漲得大大的,可最近這種現象卻很少有了。
一直不見這麼精神,今天怎麼突然……
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久我將手伸入自己的褲襠,想起與村木見面時,他曾說過的自我性功能測試法。
男人的陰莖一般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衰弱,但勃起的性功能卻能持續到很大的年紀,具體因各人身體狀況而不同,但勃起時間往往總是在人不留意的時候。
例如,夜裡睡著了,可陰莖還在活動,硬硬軟軟的,一夜要反覆好幾次。
為了對此進行測試,可以採用自我性功能測試法。這方法很簡單,睡覺前用一排連著的十元郵票,圍著陰莖貼上一圈,然後睡下,早上醒來看看,如有幾枚斷裂了,這就證明晚上是勃起過的。
「這種事情,也要貼郵票?」當時久我天真地調侃著。
村木苦笑著說道:「可郵局並不禁止呀,這種方法在美國是很流行的。」
據村木說,這本來是美國醫生想出來的辦法,是檢測男人性功能是否良好的最簡單有效的方法。
久我想到此,對著自己下面的寶貝問道:
「要是也給你貼上郵票,一定會斷裂的吧。」
自言自語地說著,又一次思考起為什麼會如此有精神的原因來。
是好久睡得沒這麼好了?可是深夜裡被夢驚醒,應該說也不是睡得太好呀。
另外,頭蓋骨、小白花,還有梓同時在夢裡出現,與身體的變化有什麼因果聯絡呢?
百思不得其解,久我又一次將手伸到雙腿之間,撫摸自己的那個玩意兒。
也許是自己的身體太需要了……
距離與梓最後一次相愛已有一個多星期了。可這以前也有一個多星期,甚至一個多月不見面的時候,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焦躁難熬。
仔細想想,也許是梓住院,自己內心裡有一種無法揮去的絕望感,這也許正表明自己十分思念梓啊。
「梓……」
黑暗中,久我忍不住叫起了梓的名字,腦海裡浮現出的盡是梓那冰清玉潔的肌膚,以及那激情高昂的雲雨之時發出的如泣如訴的呻吟聲。
在這幻想中,久我止不住「想你」「需要你」地胡叫了一通,終於慢慢地回到現實中來,想想剛才的失態,不禁感到愕然。
這麼需要的女人,竟是別人的妻子,今後該怎麼辦呢?
久我終於意識到自己與梓的關係是為世人所不容的、非正常的關係。他到這時才終於從夢的世界中解脫出來,真正地甦醒了。
手術說是結束了,卻沒有梓的電話。
連額頭骨頭都移動的手術,當然不能打電話。久我雖然能理解這一點,但還是一個勁兒地擔心著,不知梓情況怎樣了。
久我已打了好幾次電話去醫院,可當人問起他與梓什麼關係時,他卻說不清道不明。這樣一個勁兒地打聽梓的手術情況,總讓人感到有些可疑。
如果是家人或朋友,應該直接去醫院,直接向醫生打聽手術的情況才是。
到了這種時候,久我是實實在在地感到了與梓之間的距離了。這種為世人所不容的異常關係,使他們總得偷偷摸摸地相處,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這麼自我安慰著不去想梓的事,可才過了半天,腦子裡又情不自禁地想起梓來了。
現在她的眼睛也許很痛吧?她在為眼睛看不清東西而煩惱嗎?如果是胃呀腸呀什麼的手術,痛苦是可以想象的,可眼睛手術後會有什麼後遺症他卻無法想象,這樣更使久我坐立不安。
這樣坐立不安、度日如年地過了兩三天。
一般手術要七天才可以拆線,所以一星期沒有梓的電話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這麼想著,第四天也沒抱什麼希望,可下午四時多,書房裡的電話響了。
出版社通常都是下午這個時候打來電話,所以他認為這電話是出版社打來的。接過一聽,女秘書在電話裡對他說:「迦納小姐來的電話。」
「迦納?」
久我一下子沒回過神兒來,只聽電話裡傳來了「喂喂」的聲音,是梓的聲音。於是久我馬上迫切地問:「手術順利嗎?」
「唉,總算上天保佑。」
「沒問題吧?」
「正是因為沒問題,才能給你打電話。」
久我急著想聽近況,可梓的語速卻意外地顯得慢悠悠的。
「現在已能下床行走了?」
「是的,現在在護理中心前面的公用電話處,就是上次給你打電話的地方。」
「那麼,眼睛呢?」
「還纏著繃帶,但昨天換繃帶時拆開了,看東西很清楚。」
「這下好了……」
久我深深地吐了口氣,接著說:
「受了很多苦吧?」
「手術當天感到眼裡吱吱咯咯的有些異樣,第二天就好多了。昨天可以起床,做事也與平時一樣了。」
這段時間,久我的心是一直繃得緊緊的,現在聽了梓的話,一下子便像洩了氣似的渾身放鬆了下來。
「不知你手術怎樣了,一直擔心著呢。」
「謝謝,比想象中的簡單多了。」
聽了梓的話,確實感到梓的手足、內臟都沒有病,只是眼睛的毛病,手術果然要比其他的病恢復得快。
「這麼說來,是平安無事嘍?」
「眼睛已經能看清東西了,只是傷口上還留著縫線。」
梓說著,忽然想起了什麼提高了聲音。
「還有,你送我的花,我說手術後最先能看到的就是它,不是嗎?」
久我確實在手術前一天送了一束雪白的百合花去,當然沒寫自己的姓名。
「麻醉藥效力一過就看見了呢。」
「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右眼是完好的呀。」
梓動手術的是左眼,右眼是完好的,而且又沒上繃帶,自然能看到久我送的花,可她卻巴巴地當作一件大事向久我報告,他想想也感到可笑。
「不過,昨天拆去繃帶時,左眼也看見那花了,所以一切都沒問題了。」
手術後才四天,梓的聲音聽來生機勃勃,比手術前還有精神。
「那麼,是成功了。」
「託你的福,總算有驚無險……」
「幾時出院?」
「還沒最後決定,但也許是再過四五天就能回家了。」
「那麼,馬上可以見面了嗎?」
「那可不行,得有一段時間老老實實的……」
眼睛手術後也得安心靜養嗎?即使要靜養,只要不用眼睛就可以了。
「坐車來,沒關係的。」
「不行,又要受到報應的。」
「你又要說這種掃興的話了。」
「可是,這是真的呀。」
梓這麼強調著,突然壓低聲音:
「你是想讓我去,對我非禮吧?」
「非禮?」
久我脫口重複著,意識到梓是指他們之間的做愛問題。
「不會對你非禮的。」
「不能相信你。」
「再碰在一起,絕對紳士風度,對你似女王般恭敬,小心翼翼地,輕風細雨的……」
久我說到這裡,梓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可我的臉已經破相,變成醜八怪了呀。」
「醜八怪?」
確實,手術前梓說過手術會使她太陽穴附近留下傷疤,可這疤到底有多大呢?
「沒留下什麼後遺症吧?」
「怎麼說呢……」
「即使有傷疤,也沒關係啊。」
「真的?」
被梓一激,久我馬上表態。
「當然,我等你。」
「那好,出院的日子定下了,就給你電話。」
久我點著頭,想象著護理中心前纏著繃帶打電話的梓的模樣。
進入九月,天氣反而熱了起來,這種時節俗稱「秋老虎」,果然不錯。可是天總是陰沉沉的,溫度、溼度都很高,使人感到黏糊糊的,不暢快。
梓出院正是在這樣的日子裡。
「今天要出院了。」
出院前那天的晌午前,梓給久我打了電話,可出院後卻連著兩天沒有訊息。
剛出院還需在家靜養一段時間吧。久我這麼想著,想象著梓手術後的臉是怎樣的。
上次她在醫院裡曾來過電話說,她變成了「醜八怪」,可現實到底是怎樣的呢?
「如果真的成了‘醜八怪’,那便十分難看了……」可聽梓那天輕鬆的口氣,看來是開玩笑的了。
其實,只是額上劃一刀,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會成為什麼「醜八怪」的。
這應該是可以肯定的,可臉上留下傷痕也是事實了,只是這傷痕對梓的形象有什麼影響呢?
本來梓的額頭有些前凸,這微微前衝的額頭給人一種聰明可愛的感覺。
如果這額上有了傷痕,會是怎樣的模樣呢?
久我腦子裡浮現出各種假設,卻無法想象出梓那有傷痕的額頭的模樣來。
能夠清晰浮現在眼前的只是梓全身燃燒時,她額頭與鼻樑之間的一些小皺紋。在那臺燈晦暗的光線下,這些皺紋隨著她情緒的變化而抖動。久我看過她的那些皺紋無數次了,那皺紋抖動時,她的臉十分生動,如泣如訴,這種表情曾無數次地將久我帶入愛的樂園。
那些皺紋,現在還照舊吧?或許由於新的傷痕而改變了皺紋的樣子?
本來認為自己是擔心著梓手術後的臉,現在想想實際擔心的是她做愛的情趣會不會變。
不知梓是否察覺到久我的這種心理。出院三天後,她又給久我打來了電話。
「身體好嗎?」
她自己住院剛出來,竟問人家身體好不好,顯得有些滑稽。
久我回答說:「當然好嘍。」然後又關切地問,「你怎樣了?」
「託你的福,繃帶全拆掉了。」
「那麼說,是完全好啦?」
「可還得經常去醫院接受檢査呢……」
久我知道這是手術後的例行檢査。
「這樣可好了,看來馬上可以工作了吧?」
「休息好長時間了,下星期準備工作了。」
「那麼,應該為你慶賀一下呢。」
「是說見面嗎?」
「當然,好久沒一起吃飯了。」
久我隨手翻開自己的記事簿。
「我不是說過,我變成‘醜八怪’了嗎?」
「這個沒關係的。」
「可真的有傷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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