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想看看你的傷疤。」
久我一下子覺得自己有些心氣浮動了,可梓卻不可能察覺,咕噥道:
「真是個怪人呀。」
「總之越快越好。後天夜裡怎麼樣?」
後天晚上,有家出版社在有樂町附近的酒店裡舉行頒獎典禮。久我打算中途溜出來。
「在銀座找一個地方一起吃飯吧。」
「那種熱鬧的地方,我不去。」
「可你好容易病好了,偶爾去一次銀座散散心也不錯嘛。」
因為銀座離頒獎會場很近,所以久我非常方便。
久我說了個在會場附近的酒店的名字,要梓七點在酒店的大堂裡等他,然後又叮嚀道:
「知道了嗎?」
「去那麼高階的地方,讓別人看見我這種醜八怪,你會很難堪的。」
「與你這麼個醜八怪幽會,才沒人吃醋的。」
「真拿你沒辦法……」
梓還是躊躇不決,心裡想不去又有些想去。
「不要緊的,你不見我,我才會認為你真的變成醜八怪了。」
這話起了作用,梓最後終於吐出一句:
「那好,我去。」
這天的頒獎禮在傍晚六點開始,久我只聽了一下開始的評審委員的說明與受獎者的致詞,便溜出了會場。
本來這頒獎禮也不想去的,只是約了這主辦方的出版社編輯在會場上見面,才不得不去應付一下。
對這頒獎禮沒興趣,是因為本來久我以為自己的作品會得獎卻沒能如願。他的責任編輯事先告訴他,他的作品列入了候選作品之中。這個獎是以有一定知名度的中堅作家為物件的,對從未得過獎的久我來說很有吸引力。
可結果他卻落選了,而且得獎者是一位比他小五歲的作家。
既然寫小說,就不用什麼獎不獎的,只要讀者喜歡自己的作品即可。久我這麼自我安慰著,可心裡還是丟不開想要得獎的念頭。因為他知道,不得個什麼獎,就會有被淘汰的危險。當然在會場上這種情緒是不會流露出來的,他與熟悉的編輯談笑風生,談完了該談的事情才退場溜了出來。
路上攔了輛計程車,到了新橋附近的一家酒店,在大堂裡等了約十分鐘的光景,門口便出現了梓的身影,久我猛地站了起來,朝著轉門口的梓奔了過去。
「你能來真是太好了。」
見到梓,剛才會場上的煩惱被一股腦兒拋到了九霄雲外,也不怕被別人看到,他一下子抓住了梓的手:
「好神氣呀。」
幾乎是時隔一個月的再次見面,乍一看,看不出梓有什麼病態,她看上去反而比住院前更富態了些。
「依然打扮得這麼漂亮呀。」
今天的梓穿著白色的大島綢和服,腰帶是彩色的。
暮色中的酒店大堂裡,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在人流中,梓的這身打扮也十分引人注目。
「這便是醜八怪嗎?」
「是真的呀,現在看不出來。」
「別說了,吃飯去吧。」
久我緊貼在梓的身後,兩人走了幾分鐘,到了一幢大樓的地下,進入了一家餐館。
越過這家店長長的酒吧檯,能直接看到廚房做菜的情景,菜餚也是以西式的冷盤為主,十分精緻且品種繁多,很受女性客人的青睞。久我坐到了預約的位子上,等著梓坐到自己的身邊,可等了一會兒,梓還是不入座,站著輕聲嘀咕道:
「我還是坐你的位子吧。」
久我坐的是靠左邊的位子,本來就是兩人並肩坐的,換一下也沒關係。
「可是,這個位子是上座呀。」
久我讓給梓的右邊的位子,按舊的規矩,這位子應是上座。在落語表演時說到「老爺」之類的詞語時,頭總是朝右斜,說到「動物」「小人」之類的詞語時,頭總是朝左偏的。男右女左的規矩,是根據男木偶女木偶的排列而來的。連夜裡睡的枕頭也講究男右女左呢。
不過舊時武士階層的排列正好是相反的,女人總是在男人的右邊,這是因為武士在路上經常會突然碰到事件要抽刀格鬥,如果女的在左邊,拔刀時可能會傷著她。
這些規矩,久我都是在寫小說找資料時知道的。
「你坐左邊沒關係嗎?」
久我說著,自己便坐到了右邊的位子上。梓說了聲「對不起呀」坐了下來,接著便將頭側向久我,輕聲說道:「手術的傷疤在左邊呢……」
久我下意識地側頭看梓,卻只能看到她的右邊半個臉蛋。
「可是,一點也看不出來呀。」
「現在被頭髮遮住了。」
這麼一說,他才注意到梓的頭髮全都朝上攏著的,可左邊一角卻有些垂下來的碎髮。
「以後就只能梳這個髮型了。」梓悲涼地說。
久我突然有一種衝動,想看看她遮住的那個地方。
「讓我看看行嗎?」
「想看嗎?」
久我點點頭,梓便扭扭捏捏地將臉轉向久我,左手輕輕地撩起額前的頭髮。
「你看,很明顯吧?」
在吧檯上方燈光的照耀下,梓左額髮際至太陽穴間有一條五六釐米長的疤痕,仔細看,這疤痕上撲著薄薄的蜜粉,斜斜的一條隱約可見。
「看到這個,你會生厭吧?」
「不會的,比想象的要好得多。」
「可是,這是女人的臉呀。」
梓說著將頭髮放下,於是疤痕便不見了。
「這麼看,一點也看不出來。」
「不感到掃興?」
「怎麼會呢?」
不能理解的是,看了梓的疤痕,久我感到兩人之間產生了一種新的秘密。
「慶祝康復,乾杯吧。」
久我看了一下葡萄酒單,要了一瓶90年產的法國葡萄酒。
「恭喜康復。」
「還沒有完全康復呢。」
「幸好,沒出大事呀。」
兩人端起葡萄酒杯,輕輕地碰了一下。
「喝這麼多酒,不要緊吧?」
梓擔心地嘀咕著,將酒杯放到了嘴邊。
久我是一口氣慢慢地將一杯酒喝乾,心情舒暢地讚道:「香味濃郁,純正上品。」
接著又轉動著手裡的酒杯對梓笑道:
「就像你……」
「我是葡萄酒啊?」
「濃香欲溢,正是品嚐的好時候呢。」
梓一下子無法對答,只是瞋目而視,雙手慢慢地拿起刀叉。
菜餚是醋拌竹莢魚、蒸小鮑魚、奶油烤梭子蟹、清炒西洋松茸,個個都是精緻的小盤,一盤盤地擺在臺上,令人食慾大開。
梓一開始還淺飲低斟,隨著菜餚不斷上來,漸漸地自斟自飲起來。到了正菜的牛排和牛尾湯上來時,她的雙頰已是紅暈豔麗了。
梓的臉越發嬌豔了,久我偷偷地窺看著,梓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含情地問道:
「我的臉,紅嗎?」
「不,不怎麼紅。」
久我安慰地說著,心裡想著那遮住的傷痕怎樣了,也許那傷痕也讓葡萄酒潤得紅紅的了吧。
「哎,我的臉真的不紅嗎?」
「一點點,不過這樣更好看。」
「不要嘛,我一個人喝著……」
梓說話有了些醉意,其實久我要比她喝得更多呢。
「已經好久沒這樣喝酒了。」
久我說著,想起已有好長時間沒與梓親熱了。
「從那以後,也有好長時間了吧?」
「從那以後?」
「就是那次,我們最後在一起……」
梓才悟到久我指的是什麼,故意一臉的不高興。
「你住院前一個星期到今天,算來有一個月沒在一起了。」
這段時間,久我是一直想著和等著梓的。他現在倒不是存心想說給梓聽,實在是心裡期盼得太強烈了。
「時時夢見你。」
「不會是好事吧……」
久我想到那夢見頭蓋骨的眼窟窿裡白花根鬚繚繞的情景,與夢醒之後,自己的猿情馬意之事。
「當然,你是不會做夢見到我的,我們男人就是單純……」
「誰知道,你們男人。」
梓輕輕地搖搖頭,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葡萄酒。仰頭喝酒的梓的雪白頸項,讓久我如痴如醉,不由喃喃地嚷道:
「真想你呀……」
梓一下子慌起來,趕緊將酒喝完了,把杯子放在臺子上,隨手拿起餐巾拭著嘴角。久我看著梓的這一系列動作,又緊逼不放地問道:
「今晚,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吃好飯以後的事。」
久我看了看手錶,已是八點五十五分了。
「到我家去坐坐吧。」
「今天不行。」
「可是順路呀。」
久我住在青山,和梓住的世田谷是相同的方向,也是她回家的必經之路。
「可我,剛剛才出院呀……」
久我一時無話,默默地點燃了一支菸。飯後上了甜點,兩人又喝了一杯義大利咖啤,走出酒店時已是九點半了。
「味道太美了。」梓客氣地向久我道謝。
久我無趣地點點頭,攔住了一輛計程車。銀座的夜才剛剛開始,可兩人卻匆匆地離開了。車子開到新橘附近,久我悄悄地伸手握住了梓的手。
「喝多了?」
「剛才去化妝室照鏡子,臉紅得厲害。」
「是的,就像赤面鬼。」
久我這麼說著,手更加用力地握住了梓的手。
「這樣回去,不方便吧。」
「為什麼?」
「剛出院,就和別人喝得滿臉通紅,不會被懷疑嗎?」
久我這話倒是開開玩笑的,可梓卻悶悶地不作聲了。也許她丈夫今晚在家,見梓不作聲,久我又重生了誘惑之心。
「去我的住處稍微醒醒酒再走吧。」
車子已穿過了永田町,拐入了青山道,再坐十分鐘左右便到了久我的寓所了。
「就一會兒。」
久我看著車子前面流光溢彩的馬路,接著說:「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什麼東西?」
其實沒什麼東西,可現在只能這麼說,使梓有藉口跟自己回家。
「馬上就放你走。
久我也不管梓同不同意,便指示司機在下一個紅綠燈處朝左拐,過一條馬路再右拐。這段時間,梓也沒有再說什麼,於是久我知道,今晚的事是大功告成了。
「真的,有一個月了呀。」
進入久我的房間,梓倍感親切地環視著房間。整整一個月了,梓今晚的重訪,是住了院、動了手術,可以說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後的重訪,所以也許更能留下深刻的記憶。
「那盆花,十分遺憾,已經枯萎了。」
梓住院前一天插的那盆荷葉白蝴蝶蘭已不存在,原先放花的地方,放上了一把久我去京都時買來的紫砂茶壺。
「不過,那花一直鮮豔了半個多月呢。」
「下次,再給你插一盆。」
比起花來,現在久我需要的是梓的人呀。
「終於又在一起了。」
揹著燈光,久我抱住了梓的肩膀,梓也好像等著他似的,順從地將身子靠向了久我,兩張臉自然而然地緊緊貼在了一起。
甜甜的、柔柔的嘴唇,久我享受著梓的親吻,使勁兒地將舌頭伸進梓的嘴裡。與此相應,梓的舌頭也靈活地蠕動了起來。兩人的舌頭細細地捲起,蛇似的絞在一起,如漆似膠不能分離。
長長的深情的親吻後,久我在梓的耳邊柔情地呢喃著:「真想你呀!」
這一個月,對久我來說就像兩三個月那麼長。
「你終於回來了。」
對於久我來說,梓就像一件離得遠遠的可望而不可即的珍寶,又回到了自己身邊。
「去裡邊房間吧……」
久我想將梓引進臥室,梓卻扭著身子不動。
「不行,不是說好了嗎?」
「可我等你一個月了呀。」
現在的久我像一位天真無邪、撒嬌任性的少年,梓就像一位必須使他吃好吃飽的母親。
「已經這麼晚了。」
「可是,才十點呀。」
「我可是剛剛才出院呀。」
「醫生說過不行嗎?」
「這種事,怎麼問醫生呀?」
「那麼,就是沒關係啦。」
「別這麼自說自話好吧?」
「不管怎麼……」
到了這個份上,再也沒有退路了,而且久我作為男人的慾望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了。
「求你了……」
又硬著頭皮推了一下梓的身體,梓終於緩緩地拉開了和服上的腰帶。看到這裡,久我便不失時機地將梓讓進了臥室。
「真的好想你呀。」
現在久我的心情就如同跪在地下求食的乞丐一樣。
「求求你了。」
「不行,這種事情……」
梓嘴裡還在拒絕,手卻已無可奈何地解起了和服的腰帶。
久我搶先鑽進被窩裡,等著梓
「把燈關掉。」
梓這麼要求著,可他並不遵命,只是將檯燈調得暗了一些。
梓還是有些猶豫不決,磨磨蹭蹭好一會兒才坐到了床沿上。
好像要捧起她來似的,久我一下撐開雙臂,把梓抱得緊緊的。
「梓……」
肌膚的光滑,胸部的豐滿,腰身的柔軟,與以前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才一個月,當然不會有什麼變化,可久我卻是久別重逢,覺得實在太難能可貴了。
「想死你了。」
到了這地步,梓也不再拒絕了。
自己本身並不想的,只是被這男人逼迫才這樣做的。梓心裡這麼為自己開脫著,於是漸漸地心安理得起來了。
於是梓便十分主動地緊靠著久我,將額頭埋在了久我的懷裡。久我突然怕碰痛了梓的傷口,脫口問道:「不要緊吧?」
梓沒有回答,也許她不知久我問的是什麼。久我又想再問,但「沒關係吧」的問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事到如今,本不該再有什麼顧慮了。
梓正乖乖地柔情似水地伏在自己的懷裡,這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這麼自我解釋著,久我終於又回到了原來的自己。手忙腳亂地脫起了梓的貼身襯衣來。
接下來梓的表現,有些出乎久我的預料了。
雖說久我是近乎強迫地把梓扯到床上的,但心裡還存在著一點顧忌,所以動作都顯得極有分寸,即使是梓不反抗,他也總顧忌著梓的傷口剛癒合。儘管久我有著久旱逢甘露的激情,但心裡總想著不能太激烈了。因此今晚的久我顯得格外溫柔,每個動作都十分節制,甚至有些安慰性的了。
可是梓的反應卻是久我意想不到的,久我剛撫弄了幾下她的乳房,手指稍稍地觸動了幾下她的秘處,她便急速興奮起來,十分主動地迎合著久我,激烈地運動了起來。
從什麼時候開始梓的情緒變得如此激動的?是因為手術後初次的床笫之情,使她的激情再也無法壓抑嗎?
總而言之,今晚梓的表現與她平時節制而有分寸的表現大相徑庭。
今晚的梓似乎已剝去了以往的溫良恭儉的偽裝,一切的一切都顯示出她的本性來了。
而且,在最後關頭,久我壓在梓的身體上,抑不住看了看她額上的傷口。因為是在上面,久我使勁兒地抱著梓,而下面的梓由於幸福不顧一切地晃動身子,散亂的頭髮間,顯露出一條清晰的傷痕。
已是沉醉在激情中的梓,也許不會察覺久我在看她的傷痕。她那由於幸福而變形的臉蛋,額上那原有的小皺紋與那新傷痕,隨著她的情緒一起跳動,猛然看去,那傷痕就像一條小蛇在遊動。
久我一下子被這無意中看到的怪樣子所觸動,接著自己也抑不住跌入了愛的高潮中,但這一瞬間梓的表現卻永遠留在了久我的腦海裡。
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呀?是菩薩,還是女鬼?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使得久我慢慢地冷靜下來,最後終於輕輕地喘著氣,輕輕地摟著梓。由於激情,似被一陣火燃燒過的梓的身子,此時依然有些餘熱,身上汗津津的。久我將這身子抱住,將她的頭擁在胸口,輕輕地撥開了左額上的頭髮。
不知梓知不知道久我的動機,反正她沒反抗,小鳥依人似的十分順從。
安下心來,久我又仔細地看著那道傷痕,剛才的那個似女鬼的感覺沒有了,只有一條細細的斜斜的傷痕隱約可見,額上滲著些許的香汗。
久我輕輕地將嘴唇貼在傷痕上,心裡又在想象剛才梓那樣激動不已的情景。
遠處傳來了汽車往來的聲音,已是夜深人靜了。
久我的住所位於熱鬧嘈雜的青山道後面的一條馬路邊,是個鬧市中的安靜地方。
有一會兒,黑暗中,久我撫摸著梓的眼睛戲耍著,梓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抱緊了久我:
「我……」
她說著將頭朝久我的胸前拱了拱又問道:
「現在,幾點啦?」
久我坐起身子,看看床頭櫃上的鐘答道:
「十一點……」
其實已是十一點十分了,久我怕照實說了,梓會急著回家。
「這個時間了……」
梓嘟噥著,突然發現自己緊緊地抱著久我,便趕緊將身子朝後挪了挪。
「我是不是有點過分放肆了?」
「放肆?」
久我反問道。他這才意識到她說的是剛才的床笫之事。
「非常出色。」
女人再怎麼放肆,男人也不會為難。女人越放肆,男人就越喜愛。
「可是,奇怪呀。」
梓回想著自己剛才的行為,過了一會兒又說道:
「不對呀……」
「什麼呀?」
「好像不是我自己呢。」
對剛才在床上那些表現,梓好像有些難為情。
「突然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湧了出來。」
「是從這裡?」
久我用手觸了觸梓那還帶著餘溫的下身。梓不禁讓了讓身子,搖搖頭:
「真的不像我了呀。」
確實,今晚梓的超乎尋常是有些難得。
「怎麼會這樣……」
當然,久我憋了一個月,今晚是久旱逢甘露,但他的行為不算太過激,只是梓的反應實在是太不尋常了。
「起先還不願意呢。」久我有些嘲諷地調侃梓。
久我開始幾乎是哀求地要求梓,可她還是冷冰冰的,一時間,久我也感到今晚是沒有希望了,他硬著頭皮幾次三番地懇求她才答應,沒想到一到床上,梓會像換了個人似的。
「你不是說剛出院……」
「我不要聽嘛。」
梓被久我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嬌嗔地將頭撞著久我的胸口。
久我順勢將她的頭髮撥開,用手撫摸著那道疤痕。
「剛才,親過這裡了。」
久我自言自語道。他的腦子裡浮現出剛才梓在高潮時,臉部表情使那傷痕似蛇一般蠕動的情景。
「現在,好了。」
久我莫名其妙地安慰著,剛才那似蛇的傷痕,現在只是一條細細的線,平靜似水了。
「剛才的事……」
久我還是想著梓剛才床上的事,不依不饒地問道:「是因為做了手術吧?」
「為什麼呢?」
「因為,割掉了令人心煩的病灶。」
也許正如久我所說,手術後,梓的心理負擔解除了,至今為止一直擔心的事解決了,所以今晚的表現才這麼出色。
「我手術前真的想過的。」
梓用手撥下頭髮遮住額上的傷痕,接著說:
「也許會在手術檯上死去,這麼想著,心裡反而沒什麼顧忌了,所以……」
「所以,今天你這麼激動?」
「別胡扯,你怎麼老是提這個事呀?提起這件事,我只想說,因為它,我越發能感到活著的幸福。」
梓說的話,久我也能理解,但他還是固執地認為,正因為有了這樣的想法,才有了今晚床上的那番熱情。
「總之,一切都好了。」
一個月的寂寞太長了,現在梓終於回到了久我的身邊,而且比以前更嬌豔,更浪漫。
「今晚,能見面真是太好了。」
激烈的運動之後,依偎在一起,推心置腹地聊聊天,是再幸福不過的事了。這情況,俗稱為性愛的後戲。這後戲能使愛的餘響更有韻味,愛情的根扎得更深。
只是,現在久我的心裡還有一點想不明白的地方。
這便是剛才梓問時間,聽自己說十一點了,便顯得有些著急,可現在又似乎忘了時間,沒事人似的躺在床上不著急了。
當然,這對久我是好事,可她這異常悠閒的樣子,總叫久我有些不放心。
現在,久我偷偷地看了看床頭櫃上的鐘,已是十一點半多了。
至今為止,梓來這裡從來沒待到這麼晚過,現在馬上回去,到她世田谷的家也要十二點半或是一點鐘了。
今天剛見面時,她就說要早些回去。剛做過手術,這也是應該的。久我心裡也不想勉強她,可她今晚為什麼如此泰然呢?
久我心裡七上八下地想著,可又不能主動催促梓快些回去。
久我不禁感到自己有些奇怪,以前總希望梓晚些回家或者乾脆不回家,可她今晚真的晚回家了,自己心裡又敲起小鼓來。
這樣下去,回家肯定是明天了。回到家,見到丈夫怎麼解釋呢?
剛出院才一個星期,便半夜三更才回家,她丈夫又會怎麼想呢?
如果丈夫認真起來,是否會離婚呢?
這麼胡思亂想著,久我心中越發不安起來。確實,久我是愛著梓的,有時甚至發瘋地思念她,可這是知道她是有夫之婦的前提下的愛。換句話說,久我的潛意識中只是將梓當作有夫之婦的情人來交往的。
可現在,梓有可能從丈夫的桎梏中解放出來,成為一個自由的女人,那麼對她的關係將怎樣處理,久我有些迷惑了。至少,久我的內心不認為現在是個好時機,不想馬上把她納入自己的生活中來。
自己的心裡有過這樣的準備嗎?
對突然陷入沉思的久我,梓感到有些奇怪,便抬頭問道:「你在想些什麼呀?」
「沒有……」
久我含含糊糊地應付著,裝出剛想起似的道:「不知道時間幾點了……」
「肯定很晚了。」
這麼回答著,梓還是沒有一絲急著要走的樣子。
「今晚,不要緊吧?」
「什麼不要緊?」
「晚回去呀。」
「晚回去,當然不會不要緊的。」
梓這麼嘟噥著,又將身子朝久我靠了靠:
「是你不好呀。」
「不好?」
「是的,是你搞到這麼晚的。」
梓每次都這麼責怪久我。
「那麼,住下吧。」
鼓足勇氣,久我將這心裡話說出了口,但梓卻微微搖了搖頭:
「不行,不回去不行的!」
「可是,現在回去,到家也十二點多了呢。」
「這麼晚呀,那得快些走了。」
梓這麼說著,久我不禁又有些戀戀不捨了。
「不能住下嗎?」
「這個,不行的。」
十二點多才回家,也許梓感到沒什麼關係,可她堅持不肯住下是什麼道理呢?久我不禁又伸手摟住梓那柔軟似水的腰。
「下次去什麼地方玩玩好嗎?」
上次與梓一起去旅行,是半年前她去仙台的一家百貨公司參加插花展覽會時,久我也跟著一起去了。
「九月底,也許有時間。」
「去哪裡?」
「去京都,賞月的季節,大覺寺有個廟會。」
梓有大覺寺嵯峨御流插花的證書,所以各處都有人求她教插花。
「真的有空去?」
「還得商量一下呢。」
賞月的廟會是什麼樣子,久我不得而知,但在中秋如畫般的夜晚,與梓一起在京都的街頭賞月,也不是什麼壞事。
「那麼,我跟你去?」
「那麼,我想辦法去。」
久我聽了,又情不自禁地抱住了梓。
剛才心裡還催促她快些回去,可現在抱著她軟綿綿的身子,真想就這麼一起過夜呢。
梓要是住下,他怕她家裡有什麼問題;她要想走,他又百般捨不得。這種矛盾的心情讓久我怔怔地不知所措,只好又一次輕輕地親著梓的臉蛋。
梓穿起和服來,動作很快。
連淋浴沖涼到穿戴整齊,前後二十分鐘都不用。
「果然是和服老師。」久我想著。
梓卻對自己的頭髮還有些不滿意。在臥室的鏡前歪著脖子,用手在後腦勺上輕輕地整理著頭髮,久我從一旁看去不禁讚歎道:
「真漂亮呀。」
「這麼誇我的,只有你啊。」
「大家也都這麼認為,只是說不出口罷了。」
「謝謝誇獎。」
梓對著鏡子給久我行了個鞠躬禮。
「剛才說過,手術前,我真的想了好多呢。」
「舉些例子聽聽。」
「想從醫院逃出去,不做手術了。想到也許會死在手術檯上,想到如果病治好了,便要做這,不要做那……」
「那麼,想到我了嗎?」久我插嘴問道。
「當然,好幾次呢。想你正在做什麼,想你也許把我忘了,正在與別的女人玩得高興……」
「喂喂,我可不會這麼缺德。」
接著,梓又忽然想起似的接道:
「有首歌叫《瞬間之戀》,你知道嗎?」
「好像有首這樣的歌。」
「是的,是我母親經常唱的,所以我記住了,是好久以前的一首老歌……」
梓說著低聲唱起了這首歌。
夜晚的銀座,七彩的霓虹燈。
獻給哪一位呀,我的親吻。
瞬間之戀呀,如那雨後彩虹。
偶觸君之袂,纖指無限戀。
梓這麼一唱,久我覺得自己好像也聽到過。現在聽來,這歌的拍子很慢,是段有些使人洩氣的旋律。
「進手術室前,我突然想起這首歌來……」
「為什麼?」
「為什麼,自己也說不清,只是腦子裡突然浮現出這首《瞬間之戀》。」
梓穿戴完畢,離開了鏡子。
「你是說我們之間的關係?」久我脫口問道。
「你這麼認為?」
「不是,只是你這麼說才……」
「不過,這世上的事情可全是瞬間的,不是嗎?」
梓這麼說,確實有道理。這世上萬事不是都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消失了嗎?
見久我不出聲,梓便回過頭來說道:
「仔細想想,真是沒有什麼可害怕的了。」
「害怕?」
「經過了那樣的手術,對世上的一切都無所謂了。一切都只有順其自然……」
久我不住地點著頭,深深感到這次手術對梓來說,實在是一次重大的人生轉折。
「人生在世,最多五六十年吧。」
「沒這麼短。」
「就只有這麼多,真正能健康、自由地生活的,只有這麼多年。不,也許還要少,只有二三十年。」
梓的話,久我也認為很有道理。
「我已經沒有什麼可怕的了。」久我不禁又點點頭,似乎突然明白了梓今晚為什麼這麼晚還不急著回家。她已經徹底地無所畏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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