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我給梓打電話,一般都在白天。
梓最近總算也有了手機,所以聯絡起來方便多了。可早晚打電話,梓總是在家裡,怕給她引出不必要的麻煩。有時梓在外面,若給她打電話時,她吞吞吐吐的,久我便會感到很過意不去。
久我再次給梓打電話,是聽說她生病訊息的三天以後。
與平時一樣,等到臨近中午時打她的手機,卻傳來「對方已關機」的應答。
聽到電話裡傳來梓那甜柔且有些屏聲吸氣的要求留言的錄音,久我便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待會兒再打電話的留言。
這個時間,梓應該不在家裡,也許是去教和服或插花了吧?
梓每週要有好幾次去澀谷家政學校,教年輕姑娘怎樣穿和服。另外,她是有著插花藝術資格證書的,所以最近也時常去百貨商店和其他什麼公司參加一些插花的活動。
至今為止,與梓一起在外面酒店過夜,也是她有了這些工作,以出差為名才能實現的。
作為妻子,在外面有自己喜歡的工作,為工作而出差也是順理成章的,這是近兩三年來,梓為自己築起的一座快樂宮殿。
這次梓生病,是有些突然。
距離上次她對久我說眼睛有毛病,已過了四天,還不見梓有電話,會不會發生什麼事情呢?要不就是突然住進了醫院?
心裡惦記著梓的事,到了傍晚,趁沒人的時候,他再次撥通了梓的手機,還是沒有應答的錄音電話。
久我有些灰心喪氣地放下電話,抬頭望著暮色沉沉的夏夜。突然,電話鈴響了,梓的聲音跳出來。
「你來過電話吧?」
「當然,還留過言呢。」
「聽到了,現在去你那裡好嗎?」
梓的口氣匆匆忙忙的,聽筒中摻雜著車水馬龍的嘈雜聲。
「現在,在哪裡?」
「在銀座,可能要三十分鐘左右才能到你那裡。」
梓能來當然是好事,可房裡女秘書還在,離下班還有些時候。
「可女秘書還沒有走……」
梓是知道女秘書的事的,所以也不用瞞她,只是她現在來,就不能兩人清清靜靜的了。
「那麼,稍微晚一些,一個小時以後吧。」
「我等你。」
久我點頭同意,接著問起了她的眼睛。
「那麼,醫院的意思呢?」
「明天去看檢查報告,所以要趕緊見你……」
「趕緊?」
「如果住院,好長時間都不能見面,你不是會很寂寞嗎?」
「真的這麼嚴重?」
「不知道,明天決定命運。」
梓的話也許有些誇張,久我便又叮嚀道:
「六點半,我這裡沒人了。」
女秘書如果沒有特別的事,每天中午來上班,傍晚六點便下班回家了。
比普通的公司上班是遲了一些,但編書工作一般都是在下午,所以時間是正好的。一到下午,久我的寓所裡,電話、傳真便多了起來,臨到傍晚客人來訪,川流不息也是經常有的。
很巧,這天五點來了一撥客人,接著便安靜了下來,女秘書六點一過便準時下班了。
這以後,便剩下久我一個人靜靜地等待著,可梓卻遲遲不到,直到過了約定的時間將近一個小時,都要七點了,梓才姍姍來遲。
「怎麼遲到了呢?」
開啟房門,只見和服打扮的梓一隻手拎著個包,另一隻手提著一袋鮮花。
「為了找這些花呀。」
對久我的寓所熟門熟路的梓,徑直進了廚房,從紙袋裡拿出花排成一排。
久我從她身後過去,抱住她的肩胛想將她轉過來,梓卻左右輕輕地扭著身子拒絕了他。
「先等一下,讓我將花插好再說。」
今天梓的和服是白底米黃花紋的羅綢,腰帶上的鷺鳥草十分顯眼,與平時一樣,這身打扮很合時節,讓人看了便爽心悅目。
「今天,插一盆別有風味的花給你看看。」
梓從廚房的櫥裡拿出一個白瓷的淺盆洗了起來。
以前就是這樣,碰到高興的事,梓來久我寓所時,總喜歡插上一盆花。據說,她學的是嵯峨御流的插花流派,久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名字。
據梓介紹,這流派的總部在京都的大覺寺。這名稱的由來是這樣的:平安初期,嵯峨天皇在大澤的池塘裡划船戲耍。那小島上開著菊花,天皇隨手摘了一束拿去插在了御殿的花瓶裡,從此便產生了這個名字。從那以後至今千餘年來,一直流傳下來的這個插花流派,主要有以瓶插花、盆插花等四種形式組成的「傳承花」與新未來感覺的「心妝花」這兩種表現方式。
久我對插花並不在行,可是大覺寺和大澤的池塘他是去過好幾次的。
那是個四季風情變化、古樸優雅的地方。今年春天他還特意去那裡賞過櫻花呢。煙雨濛濛的大澤池,水波不興,連時間都像凝住了似的,使人沉浸在平安時代的古風往事之中。
從這樣的地方產生的流派藝術,看來一定是十分古樸典雅的了。
這麼想著,久我便不懂裝懂地說道:
「這是個歷史悠久的傳統流派吧?」
可梓卻毫不留情地否定道:
「不對,傳統當然是有的,但更強調新感覺的藝術。」
確實,梓插的花,每次總是在一種古典清雅的美感之上,透出一種令人耳目一新的氣息。
現在她興致勃勃地擺弄著那些花,插出來的也一定是一個新感覺派的藝術品吧。
「馬上就好,你去看會兒電視吧。」
久我壓抑著想輕輕吻一下梓的念頭,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老老實實地看起電視來。不一會兒,梓便呼喊了起來。
「喂,剪子怎麼不見了呀?」
插花用的專門剪刀與劍山,梓是自己買來放在廚房碗櫥下的抽屜裡的。
「你沒拿過吧?」
「沒有……」
女秘書有時也會擺弄些花草什麼的,可那大多是花店裡出售的普通東西。
「奇怪呀!」
被梓這麼一說,久我才想起前幾天解一個書籍包裹時一下解不開,便用那插花的剪子剪開了,當時用完隨手放在了靠牆的側櫥裡。
「也許在這裡呢。」
久我從側櫥裡取出剪子。梓一把抓在手裡,臉上的表情便嚴肅起來。
「是誰動了這東西?」
「沒誰,是我解包裹時用了一下。」
「亂彈琴,這是插花專用的呀!」
埋怨的口氣中明顯地透著,自己買來的剪子不允許別的女人亂碰的嫉妒心情。
「工具也是有感情的呢。」
梓還在喋喋不休地嘀咕。
對一把剪子這麼認真,活現出了梓一絲不苟的性格。每當這種時候,久我便會感到沒趣,但同時一種很舒適的緊張感,又挑逗著久我的情緒。
久我討了個沒趣,便去書房整理起各種郵件,一會兒梓又叫了起來。
「插好了啊!」
隨著梓的呼聲回到客廳,只見側櫥的裝飾空格里,悠然地擺著一盆鮮花。
「怎麼樣?」
「身手不凡……」
淺淺的瓷盆裡,一朵寬大的荷葉,上面點綴著一圈白色的蝴蝶蘭。白瓷盆的兩邊若隱若現,翠綠的荷葉微微地朝左斜著罩住了盆子,荷葉上面潔白的蝴蝶蘭與之相平衡地朝右彎著纖細的頸項。
「清新涼爽,正適合這夏天的氣氛呀。」
「你也喜歡吧?」
「鮮豔而又灑脫。」
「剛才不是說過要為你插一盆別有風味的花嘛!」
兩人並肩欣賞著架上的插花,這鮮花確實一下子營造出一種涼爽優雅的氛圍。
「昨天晚上就想著怎樣插好這盆花,想著今天到你這裡一定要插一盆好花!」
「我也正需要這麼一盆花呢。」
「並不全為你,也是為了我自己呢。」
「為你自己?」
「明天不是要去醫院嗎?報告出來,但願平安無事……」
聽梓這麼說,才知道她插這盆花,看上去只是綠葉和白花,顯得淡雅無奇,其實是寄託著她殷切心願的。
「插得這麼成功,也許象徵著明天去醫院,情況不會太壞吧。」
「不會有什麼壞事的。」
「你不用安慰我,我的病我自己感覺得到的。現在插了這盆花,希望你對著它為我祈禱,保佑我能平安度過明天那一關。」
望著梓滿臉的認真,久我不禁也虔誠地點著頭表示願意照辦。
「當然,我會為你祈禱的。」
「感謝啦。」
看著說話的梓,久我一隻手搭在了她的肩上,輕輕地將她摟了過來。
「像你這樣高貴的美人兒……」
久我這麼說著,目光越過梓的肩膀,停在了白色的蝴蝶蘭中心那點淡紅色的花蕊上。
「我說,那個……」
凝視著梓的肩膀,久我的腦海裡想的卻是與祈禱毫不相干的、情趣昂然的事情。
「怪荒唐的……」
「什麼事呀?」
久我順勢親了梓一下,在她的耳朵邊嘀咕起來。
「到床上去吧。」
「不行,今天得早些回去。」
「還早著呢。」
「明天要去醫院,要聽檢査的結果,所以今天是萬萬不能做這種事的。」
「可是,是眼睛的毛病,眼下的事與眼睛是沒有關係的呀。」
「不行,這裡都被你搞得傷痕累累的了。」梓用手指著自己的左耳朵。
「傷痕?」
輕輕地將蓬鬆的頭髮撩起,看到她的耳朵邊上有一點小小的黑痂。
「這是你咬的呢。」
被她一說,久我才想起上次在一起時,興致高昂時是用嘴含住了她的耳朵的。
「沒什麼關係的。」
「可是,明天可能會在耳朵上採血化驗呢。」
「那麼就讓他們採那隻耳朵好了。」
「不和你鬧了,反正今天得馬上回去。」
「那麼,明天再來?」
「不知道,要看醫生檢查的結果怎樣。」
梓這麼說著,停了停又接著說:
「如果結果不好,會怎樣呢?會馬上動手術嗎?」
「不要緊的。」
一瞬間,梓的眼裡露出一種恐懼不安的神情,一下子將頭鑽進了久我的懷裡,憂傷無比地說:
「啊,保佑我,你一定要保佑我呀。」
「當然,我會竭盡全力保佑你的。」
「真的,你一定要真的保佑我呀。」
梓的全身緊緊地貼著久我,突然又想起什麼似的,朝後退了一步,喃喃地對久我說:
「真對不起,我要回去了。」
久我放鬆了緊緊抱著的梓的雙臂,深切地感到和插花時的鎮靜不同,梓的內心對自己病情的恐懼、膽怯,遠遠比久我想象的要厲害。
不管怎麼說,去醫院看檢查報告總不是什麼愉快的事。即使自己感到不會有什麼毛病,但與穿著白大褂的醫生面對面一坐,便不禁會有些緊張。
這情況在接受檢查時也一樣,有人僅僅量一下血壓便會緊張不安,由於這原因而使血壓升高二十至三十的也大有人在。
梓在去醫院的前夜,靜下心來,興致盎然地插花,努力使自己保持鎮靜,也正是由於她太緊張了。
可是第二天,久我等了一整天,梓也沒有打電話告訴他檢查的結果。
到了傍晚,他實在放心不下,便撥了她的手機,可是關機了。
到底怎樣了?也許是醫院的結果還沒出來。可是不管怎樣,總得有個電話呀。
久我提心吊膽地又等了一天,過了晌午,總算等到了梓的電話。
「喂,喂……」
聲音沉悶,有氣無力。久我心頭頓時泛出一種不祥的感覺,感到情況也許不太妙。
「我要吃一刀呢。」
「吃一刀?」久我本能地反詰。
梓的語氣一下急躁起來:
「果然是最糟糕的結果呀,而且情況會越來越壞,最後會雙目失明……」
「你慢些說。」
久我想穩住梓的情緒,稍稍地沉默了片刻,才接著問:
「醫生明確對你說啦?」
「主治醫生一邊看片子,一邊對我說這病是沒有其他辦法治療的……」
「那是什麼病呢?」
「眼球后面的神經腫瘤,病名很長說不清了,總之只有動手術一條路了……」
「那麼,動了手術不就沒事了嗎?」
「沒事了,可臉上要割一刀呢。」
「在臉上的什麼部位?」
「額頭稍微上面一點,說是一般看不出來傷痕。」
「那麼,不太要緊的。額頭上面是看不出的。」
「可是在臉上呀,是在女人的臉上呀……」
梓的聲音一下子哽咽住了。
久我還想說些安慰她的話,又怕說得不好反而使她更悲傷。
「已經決定動手術了吧?」
「除此之外,又有什麼辦法呢?」
梓無可奈何的語氣中,透著不安。
「這事是昨天決定的吧?」
「是……」
「那為什麼不馬上與我聯絡呢?」
「何嘗不想?只是昨天腦子亂極了,不知給你打電話會說出些什麼來。今天總算情緒穩定些了,才給你打電話。」
久我知道,一定要動手術,對梓的打擊是夠大的。可正因為如此,應該趕快與自己聯絡才是呀。雖說自己幫不上她什麼大忙,但起碼可以幫著出出主意呀。
「一直擔心著呢。」
「對不起啦。」
梓虔誠地道歉,久我的心一下子軟了下來。
「好吧,能見面嗎?」
「今晚,去你那裡好嗎?」
「當然好。幾點鐘?」
「晚一些,可是見到你,我說不定會哭哭啼啼的呢。」
「不要緊,我等你。」
久我使勁兒地點著頭,默默地對自己說,現在自己能夠做的便是緊緊擁抱梓。
這天晚上,梓到久我的寓所時已經過了七點。
門鈴一響,久我馬上迎了出去,只見梓又換了一套黑底白碎條花紋的和服,腰帶只有平時的一半寬,也是白色的,腳上一雙低齒木屐,是用與和服相同布料製成的。乍一看,似乎是去逛廟會看焰火的打扮,表情卻是愁眉苦臉的。
「對不起,看我這身打扮……」
梓與平時不同,腰帶也沒有結成那種高貴的鼓形花結,只是草草地紮了一根窄窄的腰帶,她是為自己的裝束向久我致歉。
「什麼勁兒也沒了,連打扮的心思也蕩然無存了……」
醫生宣佈要在臉上做手術,對於女人的打擊是可以理解的。
「別說了,快進來吧。」
久我拉著梓的手把她引入房裡,重新端詳起梓來。
夜色中微微垂下的臉蛋顯得蒼白憔悴。再看她的左眼,黑白分明,深棕色的眸子炯炯有神,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毛病。
「真看不出來呀……」
久我嘆息地搖搖頭,與梓並排坐在沙發裡。
「那麼,什麼時候動手術呢?」
「下星期住院。唉,快的話下星期中……」
「怎麼這麼快呀……」
「不快些的話,病勢會一發不可收的。」梓黯然地悶頭坐著,好一會兒又憂心忡忡地說:
「也許,我會死的。」
「別胡說,醫生不是說手術後馬上會好的嗎?」
「可是手術也許會失敗呢……」
「不會的,正規的大醫院不會有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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