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滄桑

鄉愁 赫爾曼·黑塞 第2頁,共2頁

葬禮極簡單,那天晚上,孩子們怎麼也不肯睡,在床鋪旁邊哭了一整夜。過後,我們經常到美麗的墓地去,在新墳上種植花木,或者坐在墓地的石凳上,彼此不發一言地回憶亞琪的往事,以異於平日的眼神,凝注我們所愛的人躺著的泥土,凝注墓土上的茂密樹枝和草坪,凝注枝頭的小鳥。小鳥們快樂地啁啾啼唱,毫不忌憚,歌聲在寂靜的墓地迴盪著。

為了餬口,我們仍各自進行自己的工作,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孩子們也恢復往日的歡笑,玩玩鬧鬧的,有時還央求我講故事。不知不覺中,大家似乎已習慣於把飄向另一世界的亞琪,漸漸淡忘。

因此之故,這一向我完全不曾涉足那位教授家裡的聚會,伊莉莎白家也只去兩三次而已,並且每當那時,總覺心情沉鬱鬱的,提不起勁。亞琪的葬禮過後,我再去造訪這兩家,一看兩家都是重門緊鎖,打聽鄰舍,才知他們全家早就到鄉下度假去了。因此,我才驚覺這一陣子,只顧和木匠交往以及滿腦子專注亞琪的病情,已把盛夏度假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若在從前,七八月間我根本不可能在都市中逗留。

我暫時告別此地,到黑森林、貝格斯特拉、奧登沃德等地徒步旅行。每到新地方,就寄些美麗的風景明信片給木匠的孩子。一路上還愉快地想象著,回去後該如何把旅行故事告訴他們,這是我前所未有過的經驗。

抵達法蘭克福時,我猶覺遊興末盡,決心再遊個兩三天。我以新的感觸,欣賞了亞沙芬堡、紐倫堡、慕尼黑、烏姆等地的古代藝術。終於,不知不覺地走到蘇黎世來——好幾年來,我一直像迴避墳地似的避開這個城鎮。然而現在,雖然景物依舊,卻已人事全非,想起過去的美好歲月,心中陣陣刺痛。我在街頭和公園流連一會兒,順道進舊識的酒館拜訪,得知女畫家葉密妮已結婚,還告訴我她的地址。黃昏時,信步向她家走去,門口寫著她丈夫的名字。我只是在門外逡巡,遲疑著沒敢敲門進去。舊日戀痕,開始鮮明地浮上腦際,隨著心靈感到微微的痛楚,年輕歲月的戀情也甦醒了一半。相見不如不見,莫若在心裡永遠保持這位異國愛人的美麗倩影。於是我折回來,繼續溜達,來到湖畔的庭園。這裡是當時的畫家舉辦夏夜慶祝會的場所,從這裡仰視,也可看到讓我度過3年美麗時光的有頂樓的小屋子。我雖是沉湎在這樣的回憶中,但新戀似乎比舊情來得強烈,不知為何,我嘴裡竟喃喃念著伊莉莎白的名字,新戀方面的心境比較沉穩保守,也比較值得感謝。

為了不虛度這美好時光,我租了一條船,悠遊地、緩緩地向波光粼粼的湖心駛去。太陽漸漸西沉,天際飄浮著一朵似雪的白雲。我定定地凝視那朵白雲,它也對我頷首答禮。一瞬間,愛雲時期的童年往事、伊莉莎白的事情、塞根提尼的那一幅雲畫,一幕幕地湧現腦際。伊莉莎白站在塞根提尼的畫前,那時的她,被畫所迷,實在太美了。這一切,彷彿又出現在我的眼前,我以感激的心情,默默地看著雲,一幕幕地回想起我人生快樂的一面。這時,我發覺自己已能脫出以前心靈的迷惘和衝動,感到只有少年時代的憧憬才是最純潔的。回味著伊莉莎白的那份純潔的愛,這一瞬間,讓我體味到前所未有的喜悅和心清神爽——不知不覺中,少年時期的憧憬也已臻於成熟穩定。

我划船的時候一向有一種習慣,每當徐徐搖槳前進時,口裡總會哼著什麼,或唱唱歌來配合節奏,那時,我也小聲地唱起歌來,唱了一會兒,才發覺那是一首詩歌,便把它牢記心中,回家後抄錄下來,當作在美麗的蘇黎世黃昏湖畔的回憶。

伊莉莎白喲!

你像懸掛高空的白雲,

那樣明澄、美麗、遙遠。

你也許不會留心雲的飄蕩,

然而,

在夜幕深垂的午夜,

它也會飄進你的夢境中。

流雲散發幸福的光輝,

你,一如白雲,

令人撩起甜蜜的鄉愁。

一回到巴塞爾,我接到一封寄自亞西基的來信。是席格諾拉·亞娜吉塔·納狄尼寄來的,她已找到第二任丈夫,特地告知我她的喜訊。以下,我將那封信的全文一字不改地披露出來。

敬愛的佩特先生:

請原諒我貿然地寫這封信給你。神,已惠賜我最大的幸運,12月20日是我結婚典禮的日子,希望你能光臨。我的「他」名叫梅諾地,一向是經營水果生意,雖然沒有錢,但非常愛我。他臉孔長得很可愛,不過,可不如你那樣英俊瀟灑。婚後,他仍將在市場賣水果,我則留在店中看顧。隔鄰的美姑娘,瑪蕾達也快要結婚了,她的未婚夫是外國人,業泥水匠。

我每天都在回憶你的事情,也把你的話告訴許多人。我最喜歡你,其次也喜愛聖法蘭西斯。為了回憶你,我特地在聖人畫像前,供上4支蠟燭。如果你能前來參加我們的婚禮,梅諾地一定也會非常高興,若他對你有失禮的態度,我絕不饒他。

正如以前我常說的,那個小矮個兒馬提歐·斯比內利正是壞蛋一個,他曾好幾次偷我店裡的檸檬,現在,又偷他爸爸12里拉,並且毒死人家養的狗,兩罪併發,已被警察逮捕。

願神和聖人給予你祝福!我熱切希望再見到你。

你永遠忠實的朋友

亞娜吉塔·納狄尼

又及:

我們果園的收成還算差強人意。葡萄和梨子很差,檸檬特別好,只是賣不到好價錢。斯佩羅發生一件駭人聽聞的慘劇,一個年輕男人以鐵鍬殺死自己的親兄弟。原因雖然還未查明,想來一定是出於爭風吃醋——對方是自己的兄弟嘛!

遺憾的是我無法應邀這一盛情殷殷的招待。我寫了一封向她祝賀的回信,並稱,預定在明年春天前往拜望。然後,帶著這封信和一盒給孩子的餅乾禮品,前往木匠家。

一進門,發現木匠家有了意想不到的大變化:一個模樣怪異、身子呈扁圓形的人,一動不動地對著窗坐在桌子旁邊,他坐的椅子有如幼兒的坐椅似的繫著皮帶。是個可憐的殘疾者,患了半身不遂症。他是木匠太太的弟弟波比,由於最近老母亡故,沒有寄身的地方,不得已之下,木匠才暫且把他領回家中。全家人和波比還不熟悉,成天和一個患病的殘疾者一起生活,未始不是一件恐怖的事情。孩子們怕他,做父親的情緒顯然也不佳,女主人雖很同情自己的弟弟,這種情形也慌得她手足無措。總之,攪亂了一家的和諧。

波比的背上長著兩個隆起的肉球,幾乎看不到頸子,大大的頭好像是接在背上似的。前額寬廣,鼻子傲然挺立,嘴唇很美,然而卻顯出苦惱的樣子,眼神澄澈,平靜得帶點兒怕生。沒有人找他談話,他經常將纖細的雙手,放在胸前的皮帶上,茫然凝視著。他闖進這一家來,連我也感到很不自在,氣氛不對勁兒。木匠跟我談起他的事情。說他雖是天生殘疾,但也完成小學的學業,閒來也能幫幫忙做點編草帽的手工藝。後來,痛風發作好幾次,身體的一部分遂告麻痺。這幾年來,不論是坐著或躺著,總要在特製的椅子中,左右各放進橡皮墊子夾住身體,才能坐穩。此間女主人還插嘴說,他從前本是個小歌手,會唱許多支歌,不過,很久以來已不唱了,來到這裡後,更不曾聽到他的歌聲。我們談話時,波比仍是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茫然地看著前面。我的情緒並不太好,聽完旋即告辭回家。那以後,有一陣子不曾挨近這家門前。

我的身體一向很健壯,半輩子來從不曾患重病,因此,每當眼見病人或殘疾者,雖然覺得可憐,同時也帶些許輕蔑的眼光。本來,我每次在木匠家都覺得很愉快,這一陣子的裹足不去,完全不是出於本心,只是因為波比橫亙其間。就這樣一天一天地拖下去,我腦中總在想著,無論如何要想個法子以免除這家人對波比的負荷。送醫院是一個辦法,要不然,一定有專門收容殘疾者的慈善機構,只須花些錢即可代為照顧。想到這兒,好幾次打算出門向木匠師傅當面建議,回頭一想,若他不採納,豈不白走一趟?還有,一到他家還得跟那個病人握手,他的身影不離眼睛,那種滋味,不但噁心,也感恐怖。

就這樣,我獨自在家打發了一個禮拜天,第二個禮拜天差一點就動身搭火車去茱拉山脈遠足。考慮半天,心想這一向自己未免太過怠慢,於是中止遠出,吃過午飯後,趕去木匠家。

我無可奈何地跟波比握握手。木匠悄聲告訴我,他的難受已升到喉嚨來,並提議出去散步。我暗自心喜,心想,趁這機會提出我所擬構的腹案,一定能邀得他的同意。他的太太原先說要留在家裡,稍後又改變初衷說要跟著去。她說,讓波比一個人在家也無妨,只須把門鎖上,在他面前放一本書、一杯開水就行了。

我們一向自認還算是善良的人,卻那麼狠心把一個殘疾者禁錮在家,出門去散步。大家歡天喜地的,孩子們更是盡情歡鬧享受著美麗的秋陽。誰也不因把波比撇在家而感到可恥,誰也不因此而感心旌動搖,反而像是從那解放出來似的,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愉悅地吸進新鮮溫暖的空氣,懷著感激的心情盡情享受神所惠賜的假日,眼前展開的是一幅天倫之樂的圖畫。

我們在格連查哈的一家飯館吃飯,幾個人圍著庭院的一張桌子坐下,幾杯酒下肚,木匠開始以波比為話題。他一邊嘆氣,一邊抱怨波比的吃閒飯以及給全家帶來的麻煩,為此,家裡的經濟更形窘迫。最後,他發出苦笑說道:「在這裡總算沒有他的打擾,可以痛快地吃喝談笑!」

聽完他發抒的牢騷,我的眼簾突然浮現波比的身影。滿臉悲苦神色、哀哀若有所訴的波比,沒有人愛他、被大家目之為累贅的波比,被禁錮在夜幕漸臨的屋中、孤寂獨坐的波比。此時,我忽然想到,天色馬上就暗了!可憐的波比,既沒法起來點燈,也無能靠到窗邊去。我們在這裡喝酒、談笑、歡樂,而他,既不能看書,也沒有談話的物件、沒有消遣的方法,只有獨自在昏黑的屋中茫然坐著。我更回憶起在亞西基時,對鄰人所說的話,我曾大聲告訴他們:「聖法蘭西斯教我要愛所有的人。」我為了什麼而去研究聖人的事蹟?為了什麼而去背誦他那雄偉的愛的讚歌?又為了什麼而踏遍溫布利亞的荒山野嶺搜尋他的足跡?如今,一個被遺棄的可憐人擺在眼前,我卻袖手不管,不給予他慰藉。

似乎一隻無形的巨手伸進我的胸懷,捏碎我的心,我感到羞恥、痛苦。我奮起全力擊倒它。這樣一來,我知道神準備對我說些什麼話了。

「你是詩人,」神說道,「是溫布利亞聖人的弟子!是教導世人愛的真諦、打算給世人帶來幸福的預言家!是專心從萬物中揣摩我的話語的幻想家!你愛著某一全家族的人,人家也親切待你,因而讓你過著快樂的時光。但是我一化身為那一家的客人,你卻想攆走我,這也配得上聖人、詩人麼?」

我感到彷彿有如置身在一明淨無塵的鏡子前,鏡中所映現的我,是個說謊、吹噓、卑怯、自食諾言而毫不在乎的男人。看到這,我痛苦、難過、悲哀。

我推開椅子,杯中仍留著殘酒,桌上仍擺著切好的麵包,匆匆向他們家人道別,飛奔折回鎮上。由於過分激動,心緒惴惴不安,深恐波比發生不幸的事情。也許會突然發生火警,波比被活活燒死?也許手腳不靈活的他,會從椅子滾落下來,負了重傷,甚至死亡?我腦中鮮明地浮起他倒在地上的情景,我愣愣地站在旁邊,他眼裡充滿怨責的神色。

抵達木匠家,我已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飛快地爬上樓梯後,我才想起來,門本就已上鎖,我身邊沒有鑰匙,不過,不安的心情總算平靜下來,因為我還未向廚房門走去時,已聽到屋中傳來唱歌聲。這奇妙的一剎那,我連喘氣也忘了,一任胸口噗噗跳個不停,就那樣一直站在樓梯口的平臺,傾聽他的歌聲。他唱的是民謠調子的戀歌(白花、紅花)其中的一段,歌聲低柔,略帶幽怨。我知道他久已不唱歌,不過現在聽來,卻相當令人感動。他,只有利用全家人不在的時刻,以這種方法來解悶,一想到這兒,不由心中一痛。

人生,每當發生嚴肅的事情或在深刻感人的場面,總要附加一點滑稽的味道,這是它慣用的手法。在飯前,我突然興起不安的念頭,急急飛奔回來,跑了一個多鐘頭,結果是忘帶廚房門的鑰匙,只有呆呆佇立門前,我發覺自己的狼狽情況,委實很可笑。眼前,可行的方法只有兩個,一是再折轉回去,一是對著門縫內手腳不靈活的波比,大聲向他傳達我的善意。然而我只有懷著安慰他、同情他、為他解悶的心情,在樓梯口佇立著,始終不敢有所表示。波比仍是毫無所覺,繼續唱著歌。無疑,如果我現在敲門,大聲告訴他我回來的事情,一定會把他嚇壞。

我轉身下樓,在假日人群擁擠的街頭閒逛一個鐘頭,才碰到木匠全家人回來,跟他們一起到他家。現在,我對波比一點都不覺嫌惡了。我跟他握握手,隨後在他旁邊坐下,開始聊天。我問他曾讀過哪些書?建議他不妨看些傑拉米亞斯·哥特色夫的作品,並稱,我那邊的藏書隨時可借給他。他先向我稱謝,答說哥特色夫的作品大半已讀過,倒是葛特弗利德·克勒的書還未過目,於是我跟他約定,改天帶克勒的作品給他。

第二天,我帶著書去時,女主人剛好出去,木匠師傅在工作寮,我們有了單獨相處的機會。於是,我向他表白,昨天將他一個人撇在家裡,我內心覺得無限愧疚。今後,我很希望跟他交個朋友,經常陪在他身畔。

他稍稍轉動碩大的腦袋朝向我,說聲「謝謝!」如此而已。但對他而言,單是轉轉頭已非常吃力,其意義可等於健康人的十次擁抱。他的眼睛非常美,清澄得一如孩童,不由使我羞愧得滿臉緋紅。

第二天,我期期艾艾地將昨天所懷的不安和愧疚,坦白告訴木匠師傅。遺憾的是,他雖同意我提出的意見,但並不能領會我的心意。那一次的談話,大致是說:我希望把波比當作我們兩人的客人來照顧他,當然我也要分擔一部分撫養他的費用,我只求能夠多多接近波比,和他建立起手足般的友情。

這年的秋天大異往年,暖和的時間來得特別長。於是,我先為波比買了一臺輪椅,儘量帶他跟孩子們一起到郊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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