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返鄉

鄉愁 赫爾曼·黑塞 第2頁,共2頁

「你是存心把我悶在家裡,不讓我上酒館吧?」

「不,您千萬別誤會,」我說道,「您是爸爸,我是兒子。您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我做兒子的無不順從。」

父親眯著眼一直看我,似乎在試探我是否出自真心話。然後,取過帽子,兩人和樂融融地向酒館出發。

雖然父親口裡沒說出,但從種種跡象看來,顯而易見,他對這種父子長期一起生活的日子,過得很不自在,同時,我也希望找個別的地方,等候自己分裂狀態的平復。「近幾天內,我想再出去旅行,可以嗎?」我徵求老父的意見。他搔搔頭、聳聳瘦削的肩膀,一副精明自在的神色,笑道:「你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動身前,我挨家挨戶去拜訪附近鄰居和此地的修道院,拜託他們就近照顧我的父親。又特意選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攀登聖納爾帕斯特克山,從半圓形的平坦山頂,眺望連綿的山嶺、綠色的山谷、瀲灩的流水以及遠方小鎮上空飄浮的濛濛霧靄。這一切都曾激起少年時的無限憧憬。為了把美麗廣闊的世界擁為己有,我曾勇敢地到外界努力去開拓,如今,我仍未能撼動分毫,那廣闊的世界仍如往昔那樣美麗、那麼深不可測地在我眼前展開。因而我決心再出去一趟,再度探尋幸福的樂土。

老早以前,我已決定再赴亞西基蒐集研究資料。我先回到巴塞爾,買些必要用品,打成行李寄到佩魯伽,我則搭火車到佛羅倫薩,從那裡開始向南方做逍遙閒散的徒步旅行。南國的人民生性樸厚、率直、熱情奔放,不論走到哪裡都可結交許多推心置腹的朋友,身在此地就像回到自己家裡一樣,並且不必講究任何技術或心機。後來,我重返巴塞爾,也深深感到,在社交界根本無法找到人類相互間的那一股親切之情,要捕捉它就必須走進純樸的民眾中。

在佩魯伽和亞西基時,我研究歷史的興致又恢復過來。我在那裡,日子過得很愉快,沒多久,受創的心靈已經平復,開始架起通往生存的應急橋樑。住在亞西基時的房東,是一位賣菜的太太,她是個虔誠的教徒,很喜歡講話,我們曾多次談起有關聖法蘭西斯的事情,彼此談得很投機,由此而建立感情。她也把我視之為信仰堅定的天主教徒,到處替我宣揚。這個榮譽我可擔當不起,但也由此之賜,而得以與當地人建立更深厚的交情,因為,通常外國人很容易被視為異教徒的,首先我已避免了這項嫌疑。那位太太名叫亞娜吉塔·納狄尼,芳齡34歲,是個寡婦,面團團一臉富態相,禮貌周到。每到禮拜天,就穿上鮮豔華麗的衣服,佩上耳環,胸前掛著金項鍊,項鍊還綴著鍍金的飾牌,上教會去。走起路來,金光閃耀、叮噹作響,那種華麗的程度,簡直就像要去參加什麼大慶典。並且,她不論走到哪裡都帶著厚厚一本精裝帶鎖的祈禱書,銀白色的鎖上綴著一串美麗的珠子。如果真要翻閱這本書的話,恐怕還真麻煩!她坐在教會的兩條迴廊之間的角落,對著幾個婦女,歷歷數說不在場的女人的罪狀。她虔誠的圓臉上,可看到表現和神和解的靈魂的感動。

我的名字有的人叫起來詰屈聱牙的,就簡單地稱呼我為「佩多洛」。我們常在彩霞滿天的黃昏,帶小凳子到外面坐著,附近的鄰居、小孩子、小貓等,也加入我們的談話圈。或者,在店裡,兩人一邊把水果、青菜裝入箱中,一邊談談各自的經驗或預估果園的收穫,也曾兩人對坐抽著香菸或喝甜瓜汁。起初,我所談的都是有關宗教方面的話題,例如有關聖法蘭西斯的生平事蹟,波提溫克拉教堂的事情,聖法蘭西斯教會的事情,聖克拉瑞的事情,教團創設當時的修道僧的事情。大家都豎耳靜聽,感佩之餘,紛紛提出若干小疑問,然後,逐漸把話題轉到最近所發生轟動社會的事件,各自發表自己的見聞。其中最能引起興趣的,當推政壇內幕訊息以及強盜案件。當我們聊到這些事情時,小孩子們都感興味索然,只是在旁逗著貓狗玩玩,甚至吵起架來。在這期間,一則為打發時間,二來是為證實自己的研究評斷,因此我特意選幾本聖人的傳記作品閱讀,從中搜集一些比較感人的故事。

一次,無意中被我找到一本亞諾德所撰的《宗教聖哲傳記》。這下真使我感到喜出望外。我把書中幾則富於真實性的軼事,略加修正,翻譯成淺近的義大利口語說給他們聽。這一來,連來往的行人都駐足下來聽講,一個晚上中,總有三四撥的新聽眾。席格諾拉·納狄尼更是長期聽眾,從不曾缺席。每當此時,我身邊都擺著紅葡萄酒瓶,這種氣派,真把生活儉樸量入為出的貧苦民眾,嚇得咋舌。不久以後,連附近一些羞澀內向的女孩子們,也倚在門口,毫不忌諱地參加進談話圈,將我捧得像聖人一般。這或許是因為我從不開過分的玩笑,同時也不刻意博取她們的歡心的緣故。這些少女中,也有幾個眼睛圓亮、活脫脫像是從佩魯基諾的肖像畫溜出來的美女。她們很討人喜愛,有她們在場,會令你心裡感到愉快。但是,我不會傾心迷戀她們中的任何一人。因為她們生得非常相似,我認為這種美是屬於種族之美,沒有個性特徵。我的聽眾中,有一個經常出現的面孔,名叫馬提歐·斯比內利,他是麵包店的小開,人很精靈,能夠模仿各種動物的叫聲,調皮搗蛋,很會出點子,醜事豔聞他是無所不知。當我正在敘說聖人的故事時,他規規矩矩、恭恭敬敬地傾聽著,話一說完,他便連珠炮似的提出許多故意刁難的質問,或比喻、推測,把聖人當作開玩笑的物件,引得大部分聽眾捧腹大笑。

場中剩下我和席格諾拉·納狄尼兩人時,我們也經常商討那小夥子的話是否有點道理,最後,她總是給我安慰鼓勵。她的訊息特別靈通,周圍的人若有什麼過錯或罪惡,都逃不過她的耳目。她對鄰人的評價很嚴苛,她說,那些人都該打入第十八層地獄。唯獨與我似乎特別投緣,不管有任何微小的體驗或觀察,都一五一十地告訴我。我想買點小東西時,她就會告訴我概略價格,要我當心不要花冤枉錢。她央求我多談些歷代聖人的事蹟,她則教我鑑定水果好壞的方法和雜貨買賣的要訣,以及烹調的方法。有一天傍晚,我們聚在一間破落的大廳中,我興致一來,唱了一首瑞士歌曲和一支民謠,以逗小孩子和女士們開心。這一來,果然贏得滿堂喝彩。唱完,有的人直在模仿外國語的腔調,有的人看到我唱民謠時,喉結上上下下的,覺得有趣,還要求我教唱。那時,不知哪一個人先開始談起他的戀愛經驗,小姐們聽得吃吃竊笑,席格諾拉·納狄尼似乎有所感觸,揹著大家的視線嘆了一口氣。最後眾口一詞賴著要我報告我的羅曼史,我只好將和葉密妮湖中泛舟最後又把求愛的話語吞回口裡的往事,一一細述,至於伊莉莎白之事則隻字未提。屋外,晚霞燦爛,山丘恍若飄浮著,庭前,是南國風味的鋪石小甬道。我自己也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會把除理查外,從未向人傾吐過的事情,說給好奇心強烈的溫布利亞人聽。我模仿從前寫短篇小說的語調,平平實實,不加什麼渲染地敘說出來。那時,我暗自擔心,眾人聽後是否會哈哈一笑,甚至出言嘲弄。

話說完,大家都投來同情的眼光。

「呀!」一個小姐大聲道,「這麼英俊的男人,怎麼會失戀呢!」

席格諾拉·納狄尼伸出圓柔的手,輕輕撫著我的頭髮說道:「好可憐!」

另有一個女孩遞給我一個大梨子。她說,第一口要給她吃,說著,咬了一口,一邊默默地對我凝視。但我借花獻佛將梨子推給別的女子。這一來,她不再緘默了。

「不行呀!留著自己吃吧!那是因你道出自己的不幸遭遇,才特地送給你的。」

「不過,我想以後一定還有愛人。」一個面孔黧黑的小姐說道。

「沒有了!」

「哎呀呀!這麼說,你對那個存心作弄你的葉密妮仍是念念不忘囉!」

「我現在所愛的是聖法蘭西斯。他教我要愛所有的人。愛你們,愛佩魯伽全村的人,愛在此地的孩童們,甚至連葉密妮的情人也要愛。」

這種牧歌式的生活也潛進某種危險的糾葛。我發覺席格諾拉·納狄尼的心裡似乎燃燒著結合的冀望,希望我永遠居留於此。因這件事,使我不得不要起外交官的狡獪手段。因為如果敲碎她的這種夢想,必定要破壞此地全體生活的和諧,喪失這種愉快的友情。因此我考慮到回國。如果我不是心緒惡劣,如果我沒有創作夢想的話,也許我會滯留此地。不,莫若說正是因為情緒低落,也許我才該跟席格諾拉·納狄尼結婚。但最後我並沒有那樣做,那是因為伊莉莎白給予我的戀愛創傷還未平復;同時,我也一直渴望再見她一面。

她的反應,倒是與我所預料的正好相反。總之,她甘心接受既定的命運,並沒對我提出補償她的失望的要求。當離開此地時,我可能比她更感心酸。送行的人比我離開故鄉時還多,車廂中堆滿饋贈的禮品,有水果、法國酒、麵包、香腸等。我依依不捨地一一向他們握手告別。席格諾拉·亞娜吉塔·納狄尼眼眶盈滿淚珠,吻了我的雙頰。我心情非常激動,我竟獲得這麼多的朋友!大家對我竟是如此地關懷!

從前,我總認為能被人所愛而自己並不愛她,這是多麼光彩!如今,這種愛指向我身上來,而我實在無法接受,我已體會到其中的辛酸滋味。然而,能被異國女郎所愛,被認為終身所仰賴的物件,多少也令我感到得意。

這點自滿之心,對我曾受創的心靈也有一點治療的功效。我不否認我對席格諾拉·納狄尼的態度未免太決絕,但我不想把事情含含混混地發展下去,我已逐漸瞭然,一個人的幸福和表面上願望的實現並沒有太大的關係。沉溺愛情中的年輕人,即使遭遇如何的苦惱,也大可不必悲觀。誠然,我不能得到伊莉莎白是非常痛苦的,但對我的人生、我的自由、工作,以及觀念而言,並無任何損傷。並且,到現在仍可一如從前站在遠遠地愛著她。這種見解與之在溫布利亞所過幾個月純樸明朗的生活,使我大為振作起來。我素來的乖僻古怪的性格,已消除淨盡,如今,我和我的命運星辰已逐漸取得協調,重新以幽默的態度面對人生。此外,我也感到我的存在方式已能從人生的豐盛筵席中擷取憧憬和佳餚。

從義大利歸來的途中,我經常就這原則沉思,希望自己迴歸故里後,能拋棄過去的成見,做個遠觀者,一切以寬大為懷,笑臉待人,過著像在南國時一樣的溫馨生活。雖然在巴塞爾滯留期間,我又遭遇一如往年的乾澀、無朝氣的生硬生活,心焦氣躁之餘,我的心從明朗的頂點一段段無力地沉落下來。不過在義大利所播下的種子,也已逐漸萌芽成長,所以,我的人生之舟不論在清水或濁水中行駛,至少也不會忘記那色澤鮮豔的小旌帆,有時須傲慢,有時須親切地隨風搖曳。

此外,我對事物的見解也逐漸變化。我絲毫不懷眷顧之心地向青春告別,我感到自己已臻於成熟,看出我的人生只是短暫的路程,也知道我此生註定是個流浪者。這個流浪者不管走任何途徑,最後從地上消失後,當知世間原本並不那樣擾嚷,也不是那般繁雜。我的人生雖然時時保持著某種目標或夢想,也不認為自己是渺小不足道的人物,但我總是想在中途悠閒地漫步。或吹吹口哨,或躺在草叢中休息,以致經常誤了當天的行程。我不願去深思光陰之可貴,良心上也不感歉疚,只是盡情享受現在。以前,我還未向著查拉圖斯特拉伸出祈禱之手,人心,本來就是往高處看,在自覺「優越感」的心理下,我對一些卑微的人,不無存著輕蔑之心。如今,我的觀察力已漸趨深刻,我發現身份低賤生活貧苦的人,他們的人生同樣也是多彩多姿,不獨如此,大抵說來,他們的人生比之所謂成大事立大業的人,更溫暖、更有人情味、更宜於當作模範。

我折回巴塞爾時,正巧趕上伊莉莎白婚後第一次所召開的宴會。那時,我旅行的餘味猶濃,臉上日曬的紅暈未褪,興致勃勃地趕去參加,也帶去許多愉快的旅途風光。美麗的新嫁娘,待我如上賓,親切入微。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慶幸,幸虧我當時求婚太遲。因為,儘管我在義大利也有一段光輝的羅曼史,但我一向對女人總懷著不信任的念頭。我常懷疑,女人似乎有一種殘酷的心理,以作弄鍾愛自己的男人陷入絕望的痛苦而引為快樂。從前,我曾聽一個5歲的小男孩,說出他幼兒園生活的小故事,由此,很足以證明這種不光彩令人難堪的狀況。那個孩子所就讀的幼兒園,有如下的奇特的、象徵式的習慣。如果,男童犯下了嚴重的過失,該罰打屁股時,就命令6個女童把男童按在椅子上擺好姿勢。這份按壓的差事,在小孩子的心目中認為是很光榮很有趣,所以,通常都是甄選品行好成績佳的女童擔任,讓她們體味這種殘酷的樂趣。我曾仔細思索這一滑稽的故事,並且還潛進夢境中兩三次。由夢中的經驗,至少我已能知悉那種狀態有多麼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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