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慕情

鄉愁 赫爾曼·黑塞 第2頁,共2頁

「你媽去世了!」他說道,「你知道嗎?」

我點點頭。

「你這傢伙怎麼搞的?為什麼沒把我叫醒?也沒去請神父來?」父親以激動的口吻罵道。

我腦中像是血管爆裂,痛得厲害,我走到父親跟前,緊緊抓住他的雙手——就臂力而言,他比起我來簡直有如小孩兒——然後定定地凝視他的臉。我雖然一句話也沒有說,他似也鬱郁地平靜下來,然後,兩人一同走到母親的房間。父親似乎也被死的力量所震撼,表情嚴肅無比,完全不像平時的他。繼而俯伏在屍身上,像孩童似的嗚嗚發抒他的悲傷,那聲音就像鳥啼聲一般尖細。我出去告知附近的鄰居。眾人聽完後也沒再多問,都答說家裡沒有主婦一定很不方便,馬上就會來幫我們招呼瑣事。其中一人還立即動身跑到修道院請神父,我回到家裡時,鄰居的一個老太太已進入我家的牛舍照料母牛。

神父也到了,村子的女性幾乎全數到齊。一切儀式都準時毫無停滯地進行,連棺材也無須我們操心奔走,早已準備停妥。那時,我才深切了悟,在這種窘困的處境下,家鄉有多麼溫暖,多麼豐富的人情味,使人感到它是那樣的可愛。哦!改天我必得再把這些事情好好思索一下。

葬禮似乎沿用古老的風俗,一隊頭戴大禮帽的奇妙團體唸唸有詞地對靈柩祝福,然後埋於地下。前來弔唁和幫忙的人,皆已散去。可憐的父親突然像脫力一般,用一種大概聖經所用的委婉而奇妙的口吻,敘說自己際遇的悲慘。他頻頻嘆氣,大概是想老妻的葬禮剛辦完,兒子負笈遠遊也得去送行。父親的嘆息聲沒休沒了,聽得我像休克一般,幾乎想告訴他,我要留在這裡,不再出去了。

正想那樣回答的剎那間,我內心倏然湧起奇妙的現象。從孩提起所有的幻想、願望和憧憬,在那瞬間突然再度一起湧到我的眼簾前,我看到許許多多重大輝煌的任務都在等待著我。今後我有許多該讀和該寫的書。我似乎聽到炎風來襲時的聲音。我似乎看到遙遠清澈的小湖和河岸充溢著美麗的南國風光。我似乎看到三三五五伶俐俊秀的少年以及一些美麗高貴的少女正在漫步。我似乎還看到縱橫交錯的公路,穿過阿爾卑斯山的山道上、通往鄰國的鐵路上的車子正在賓士著。這一切都同時呈現,而且,一個一個都非常清晰鮮明。那些景色的背後,雖處處被飛逝的雲切斷,然而無邊無際的地平線也是清澄無比。讀書、創作、參觀、旅行——這些人生的全部內容,一直在我面前散發出、閃爍著銀色光輝,從少年時起似乎就是如此,無意識之中它壓倒了廣袤無垠的世界,敲打著我的心絃。

我沉默不語,一任父親的喋喋不休,只是一直頷首,等著他怒氣的平息,直到傍晚好不容易他才安靜下來,於是我仍以堅定的口吻表明我要進大學的決心,俾能造福桑梓,尋求故鄉的精神食糧,並附帶說,我並不需要父親的任何援助。到此地步,父親似也知道無法絆住我,只是一邊怏怏地搖搖頭,一邊對我凝視。他也瞭解,此後我將開始踏上真正屬於我自己的路途,父子之間只有愈來愈疏遠了。走筆至此,那天晚上父親坐在窗邊椅子上的模樣,仍歷歷如在眼前,細細的脖子上四平八穩地擺著一張眼鼻敏銳、顯得精明的農夫臉孔,短短的頭髮有的已開始泛白,年華的老大和人生的苦惱與男人的堅韌毅力,組合成他那嚴正莊肅的表情。

在家所度過那最後的一段時間,還有一件芝麻小事,也值得一記。那是在我出遊前一星期的事情,有一晚,父親戴上帽子正準備出門。我問道:

「爸爸!你要到哪裡?」

「我要到哪兒,也得向你報告麼?」他說。

「不是壞事情的話,告訴我又有何妨?」我也不服輸地說道。

父親笑著叫道:「你跟著我走好了!反正你已經不是小毛孩兒了!」

於是我就跟著出去,目的地是小酒館,抵達時已有幾個村人坐在哈勞爾(酒牌名)酒瓶前,兩個外鄉來的騎士正喝著阿布星茲酒,幾個年輕小夥子圍著一張桌子擺起陣勢,以撲克牌為賭具賭起來。

以前,我偶爾也曾喝上一杯、半杯的酒,但公然毫無忌憚地進入酒館,是破天荒第一次。在談話中,我常聽過有關父親喝酒時的狂邁作風。他酒量大,酒癖也好。為此,他雖不忽略家計,然而家裡的經濟情形也總是處於捉襟見肘的狀態。一進酒館,店主及顧客對父親竟是敬禮有加,倒令我頗為驚異。父親要了一公升的瓦德酒,要我斟酒,並教我倒酒的方法:他說開始倒酒時先要把瓶底放低;然後稍稍抬高,好讓傾注出來的酒量多一點;快要斟滿時,再把瓶子按低,這樣,酒才不會溢位來。教完後,他開始談一些有關酒的話題,談他所熟悉的酒,談鎮上及附近非法語地區,難得一嘗的名酒。一提起深紅色的維特利納酒,他不由正襟危坐起來,他說這種商標可分成三個種類,並詳細說明其差異,接著壓低聲音,以斷然的口吻細說各種瓦德酒的釀製法,最後,把聲音壓得更低,滿副夢囈的神情,說出有關努夏特爾酒的事情,他告訴我,這種酒才不愧是陳年老酒,因之,當倒入杯中時,會起一種星形的泡沫,說著,還把食指沾溼在桌上畫出那種星形給我看。之後,他突然想起未曾一嘗的香檳酒,他一邊幻想一邊喃喃自語:「香檳酒到底是啥樣子?滋味究竟如何?」最後他下結論說,那一定是很烈的酒,如果兩人喝完一瓶,必定都要醉得七顛八倒。

我默默地沉思著,於是父親取出菸斗點火,那時他才發覺我沒有煙,便給我10拉本買紙菸。之後,兩人重又對坐起來,一邊吞雲吐霧,一邊慢慢地啜飲,不知不覺一公升酒就已喝光,這種色黃、入口麻辣的瓦德酒,的確甘醇無比。漸漸地,鄰席的村人也夾進我們的談話,最後一個接一個一面清清喉嚨,客氣地把位置移過來,過一會兒話題一轉,我反而形成中心人物,顯然,他們還未忘懷我是登山好手,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描述我當時如何如何冒失地攀登上去,墜落時又是如何如何驚險萬狀,簡直把我的勇敢形容成神話中的人物。於是議論紛紛:「那樣的事情可能做到嗎?」「真有其事?」在這樣的討論聲中,第二公升酒又空了。我覺得我已兩眼充血,開始一反常態,大聲地自我吹噓,連為了蘿西摘石南花,冒生命的危險,大膽攀登聖納爾帕斯特克頂峰巖壁的事情,也抖摟出來。大家都不相信我的話,我一再強調那是真有其事,反而惹得眾人發笑,我不由氣起來,指著那些不相信的人說,哪一天有時間他們幾個聯合起來,我一下子就可將他們一個個摔倒在地。那時,有一個水蛇腰的老村人走到裡邊,取出一陶器制的缸子,放在桌上。

「我們來賭個東道,」老人笑道,「你既是那般強壯,看看能不能用拳頭把它敲破。如果敲破的話,這個缸子所能盛的酒量的錢由我們來付;如果敲不破,就由你付錢。」

父親立表贊成,我站起身來,把手巾纏在手上,開始揮拳劈下,第一次、第二次都徒勞無功,第三次擊下陶缸應聲而破。「嘿!你們要付錢了!」父親滿面喜色地叫道。老人似也別無異見,「好的!」他說道,「我們會付錢的,我說過是這個缸子所能容納的酒量,但看來這缸子似乎無法盛酒了。」當然,已成碎片的陶缸是裝不了幾滴酒。我的手腕白白痛了不說,還遭眾人的取笑,連父親也笑我是冤大頭。

「說來說去還是你贏。」說著,我把我們瓶中的酒注入那破片中,往老人頭上潑去。這一下我似成了勝利者,博得在座諸人的喝彩。

以下又做了許多類似這類過分的惡作劇,然後父親才拖著我回家。嘴裡呼呼嚷嚷地壯膽通過兩三週前停棺的那間房間,躺在床上就睡得像死人一般。第二天早上猶覺懶懶散散渾身不帶勁,為此,而被父親取笑。他仍是精神飽滿,心情愉快,顯然,他是屬於有酒萬事足的人,我則暗自發誓以後絕不喝酒,等待著動身日子的來臨。

我終於整裝起程,但那以後我並沒信守自己所立的誓言,除黃色的瓦德、深紅的維特利納、起星形泡沫的努夏特爾外,我更認識許許多多的酒,並和它們結上難解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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