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喝彩

生命之歌 赫爾曼·黑塞 第1頁,共2頁

為了不讓朋友的婚禮長久縈繞腦海,我重新做了一些安排。我不能讓自己的注意力和希望轉到這個自尋煩惱的道路上去。

這些日子我很少想到我母親。從她最近的信裡,我知道母親那裡再也沒有往日的安樂和寧靜。不過我既無理由,也沒有興趣把自己捲入這兩個老婦人的爭執中去。反而帶著幸災樂禍的心情任由事情發展,我覺得那不是我管得著,也不是我能批評的。那以後寫信回去也都沒有迴音。我忙著抄寫、校對歌劇劇本,沒有時間去想雪妮蓓爾小姐的事情。

這時候母親來了一封信,信長得驚人。內容是對她那個同居人的尖銳控訴。看了信,我詳細知道了那個老婦人對我母親的家和她內心的和平所做的不當行為。對母親來說,寫這樣一封信也是很痛苦的。母親雖然寫得謹慎不失莊重,也還是告白了對老朋友、堂妹的失望。母親認為我和已故的父親對雪妮蓓爾小姐不懷好感是對的。要是我還想那麼做的話,她打算把老家賣掉,改變地址。這一切全都是為了躲開雪妮蓓爾小姐。

「如果你親自來一趟,也許更好。因為露西已經知道我的想法和計劃。她對這個是很敏感的。但是我們之間弄得很僵,我無法正式啟口。如果只是暗示她我想一個人住,不需要她了,她是不會明白的。我不想和她公開地爭吵。要是我直接要求她走的話,她一定會對我惡言相對,堅決不走的。所以,由你來做比較容易解決。我不想吵得雞犬不寧,也不想讓她吃虧,可是,不直截了當地說出來是不行的。」

只要母親提出要求,就是要我去殺掉那條龍我也願意。我興奮地收拾行囊,回到了故鄉。我一踏進那古老的家,立刻就感覺到一個新的精神已經支配了那個家。特別是那原來寬敞、舒適的客廳,現在卻變得愁悶、壓抑和委靡。一切都似乎被嚴密地珍重了起來。為了保護古老、堅實的地板,也為了免除擦拭、打掃,地面鋪上了廉價、醜陋,像細長的祭幡般的所謂地氈。那架很少用的方形老鋼琴也罩上了套子。母親準備了茶和點心迎接我的到來,儘量使一切都顯得舒適些,但我仍聞到了老處女特有的氣息,以及拂也拂不去的樟腦味。我一進來就立刻對母親微笑了一下,皺起了鼻子。母親立刻就明白了。

我剛一坐下,那個成不了龍的潑婦就進來了。她從地氈上向我奔來,向我要求敬意。我大大地表示了敬意,詳細地詢問她的起居,並向她表示歉意,說這幢老房子也許不能使她處處稱心如意。她完全不把母親放在眼裡,儼然以主婦自居,她招呼我喝茶,熱心地回答我的客套問話,雖然有些得意,卻因為我的過分親切使她感到懷疑和不安。她覺得被出賣了,但還是婉轉應對,把她那套有點過時的恭維話全都搬了出來。就在我們互相表示莊重和客氣的談話中,夜晚降臨了。我們都衷心地祝福對方晚安,像老派的外交官般地分手。不過,那個妖精雖然被我結結實實地拍了一頓馬屁,卻一夜沒有闔過眼。我卻心滿意足地熟睡了一夜。我那可憐的母親也在經歷了無數個氣惱和悲傷的夜晚之後,第一次在自己的家裡,有了無拘無束的主婦的感覺,安歇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用餐的時候,又開始了這一套互相恭維的把戲。昨天晚上只是緊張地安靜聽著的母親也積極地加入了我們。我們的殷勤和溫柔,使雪妮蓓爾小姐悲傷得啞口無言。因為她十分清楚母親那樣說、那樣做完全不是出自本意。看到她變得不安,努力做出謙卑的樣子,稱讚一切,肯定一切,我覺得她也很可憐,可是一想到那個被趕出去的女僕,因為母親才留下來的廚娘,還有被罩上套子的鋼琴,以及原來是那樣歡暢的家現在變得這樣的陰森森,我的心又硬了起來。

餐後我讓母親去休息。我跟老小姐留了下來。

「餐後有休息的習慣嗎?」我彬彬有禮地問,「如果有,那我就打擾您了。雖然我有話要同您談,可是並不急。」

「我白天從不休息的。我還沒有老到那個程度。您要我陪您多久我就陪多久。」

「非常感謝。我想向您對我母親所表示的友情致謝。如果不是您,她在這幢空蕩蕩的房子裡一定會感到寂寞的,不過現在要改變了。」

「您說什麼?」她跳起來喊道,「要改變什麼?」

「您還不知道嗎?母親終於要讓我達成我長久以來的心願,決定要搬到我那裡去了。這樣一來,當然不能讓這個家空著,很快就要賣掉的。」

她驚慌失措地凝視著我。

「我真的很抱歉,」我做出很遺憾的樣子繼續說,「您費了心,親切而細心地照顧這個家,我真不知該如何來感謝您。」

「可是我,我該怎麼辦——我能到哪裡去——」

「總會有辦法的。您得再去找房子,當然,那是不急的。能夠再過安靜的生活,我想您一定會很高興的。」

她站了起來,說話的口氣,客氣中流露出尖銳。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她憤怒、激動地叫道,「您母親答應讓我住在這裡。這是個不變的協定。我為這個家操勞,事事協助您母親,現在竟然要趕我走!」

她開始啜泣,想要跑開。我抓住她瘦弱的手腕,又把她按在長椅上。

「我們並不過分。」我微笑著說,「現在我母親既然要從這裡搬走,那約定就不能算數。再說,並不是我母親要賣掉這個家,而是我。我是這個家的主人。在您找到新的住處之前,我們不會為難您的。我母親一開始就想到了這點,請您放心。您可以放得更輕鬆些,因為您畢竟還是我母親的客人。」

隨後就是我早已預料到的虛張聲勢,抗議、哭泣、故作偉大狀、哀求。最後,這個執拗的女人終於發現,讓步才是最聰明的辦法。她關在自己的房間裡,連喝咖啡的時間也不出來。母親建議把咖啡送到她房間裡去,但我在客套了半天之後,想好好地報復她一下。雪妮蓓爾小姐一直僵持到黃昏。她準時在用晚餐的時間走出來,臉色沉靜卻滿懷著憎恨。

「可惜明天我就得回r市了。」晚餐時,我說,「不過,只要您需要我,母親,我就會立即趕回來的。」

我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母親,只是看著那個老小姐,她立刻就知道我說這話的用意何在。她和我的道別雖然很簡單,不過我可是誠心誠意的。

「你做得太好了,」後來母親說,「我得感謝你。你能把你歌劇中的一段演奏給我聽聽嗎?」

我沒有演奏給她聽,但是我們之間的心結已經解開了。老母親和我的關係豁然開朗起來,這是最好不過的一件事情。母親已經相信我了。不久我就可以與母親同住,就要脫離長期的流浪生涯,這使我覺得很高興。我很滿足地出發了,臨行前要母親好好關照那個老小姐。我回到r市,馬上就去找可以出租的小巧漂亮的住宅。泰札幫了我很大的忙。他妹妹也都在一旁協助。他們也很高興,期待我們兩個小家庭能夠快樂地共同生活。

在那期間我的歌劇寄到了慕尼黑。兩個月後,就在我母親到達之前,我收到了莫德的信,告訴我歌劇已經被採用。這一季已經沒有時間練習,但明年初冬應該就能上演。於是我有了歡迎母親的佳音。泰札聽到了這個訊息,立刻就辦了一個快樂的慶祝舞會。

進入我們那有美麗花園的住家時,母親哭了。她說上了年紀才搬到異鄉並不值得高興。但是我,還有泰札一家都說這是最好不過的了。布麗姬苔一直在旁照顧我母親,看起來真叫人高興。在這個城裡,她沒有一個熟人,所以當哥哥去劇場時,她就一個人無聊地待在家裡。現在她常常來我們家,不只幫我們整理家務,也幫助我們如何去適應共同生活的艱難道路,讓我們的生活更親密,也更祥和。她也能向母親說明為什麼我需要休息時,非一個人獨處不可。她主動來幫我的忙。她也告訴我母親沒有對我說,而我也沒有注意到的需求和希望。就這樣,我們小小的家充滿了和平。這個家和我以前所想象的那個家迥然不同,但卻遠比我想象的那個家要美麗,愉快得多了。

現在我母親也能瞭解我的音樂了,母親並不是接受一切。大部分場合她都保持緘默,但她承認我所做的,並不是娛樂或遊戲,而是嚴肅的工作。以前她認為我們音樂家的工作就跟那些玩雜耍的一般無二,現在她發現我的工作並不比已故的父親所做過的差,就跟辛勤的庶民所做的一樣,這使她覺得很吃驚。現在我們能更自然地談起父親了。漸漸地,我聽到了父母、祖父母,還有我自己童年時代的許許多多故事,使我更愛自己的過去與家庭,也愈來愈感興趣,覺得自己不再處身在家庭之外。母親也聽任我自由發展,即使我把自己關起來工作或者瘋狂激動時,她也對我十分信任。母親和父親一直過得很幸福,但雪妮蓓爾所帶給她的痛苦磨鍊使她終生難忘。現在她又開始信賴別人,漸漸地不再提起自己年邁,或覺得寂寞什麼的了。

就在這愉快而適度的幸福中,長期包圍我的生活的苦惱與不滿不再露面了。但並不是完全消失,而是藏匿在我心靈的深處,有時候在夜裡,它們詫異地看著我,主張自己是正確的。過去愈是遠離、消失,我的愛情與苦惱就愈是明顯,它們站在我身邊,不斷地在暗中催促我。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知道什麼是愛情。我迷戀過美麗、輕佻的莉蒂,因而少年時代我就認為自己已經知道了愛情。後來我第一次看到葛特露德,覺得她就是我的問題的解答,感覺到她就是我那若有似無的期望的慰藉。於是痛苦又開始降臨。友情和清澄的關係,隨著熱情墜入了黑暗之中,最後,我終於失去了她時,又覺得自己明白了什麼是愛情。雖然失去了她,可是愛情仍然存在,仍然經常纏繞著我。自從葛特露德停留在我心中之後,我就知道自己絕對無法懷著熱情去追求任何女人,也不能去吻任何女人了。

我也不時地去看她的父親,他似乎已經知道我和她的關係,他向我索取我為她的婚禮所作的前奏曲,在有意無意之中向我表示好感。他好像明白我是如何地想知道她的狀況,也明白我不好啟齒,所以他告訴我她信裡所寫的種種事情。她的信裡常常提到我,特別是我的歌劇。信裡面還寫著她很高興我找到了一個很好的女高音。對於即將能聽到這部她十分熟悉的作品的完整演出,她感到很興奮。她也很高興我母親搬來與我同住。而關於莫德她究竟寫了些什麼,我就無從得知了。

我的生活過得很平靜,內心深處的急流已經不再往上湧。我在寫彌撒曲,腦子裡想的是宗教音樂,當我不得不想歌劇的事情時,我覺得那已經變成陌生的世界了。我的音樂要走嶄新的道路,要更單純與冷靜,要能撫慰人,而不是使人激動。只是還沒有歌詞。

在這一時期,泰札兄妹對我的幫助甚大。我們幾乎每天在一起,一起閱讀、寫音樂與散步,連參加慶宴與遠足也在一起。只有在夏天我們分開了幾星期,因為我不想麻煩這對精神飽滿的旅行家。泰札兄妹又去第羅爾與伏爾阿貝爾格漫遊,寄給我一小盒薄雪草。我把母親帶到北德親戚家去,好幾年來他們一直在邀請她。然後我自己去了北海,日夜傾聽古老的海洋之歌,在強勁、新鮮的海風中探索自己的思想和旋律。在這裡,我第一次寫信給在慕尼黑的葛特露德——不是寫給莫德夫人,而是寫給我的朋友葛特露德,向她訴說自己的音樂和夢想。我想,她看到我的信應該會很高興的。朋友的安慰和問候應該不會傷害她的。雖然我的本意並不是要懷疑我的朋友莫德,但我始終暗暗地為葛特露德擔心。因為我太瞭解他了,他是個放縱自己的憂鬱男人,喜歡隨心所欲地過生活,絕對不會為別人犧牲自己,永遠受到內心的衝動支配,在深思熟慮的時候,又把自己的生活視為一齣悲劇。如果正如那個善良的洛耶老師所說的那樣,孤獨和不為人所理解是一種病症的話,那麼,莫德患的這種病症比誰都嚴重。

可是我沒有聽到他的任何訊息,他沒有寫信來。葛特露德也只是簡單地回了信,叫我秋天到慕尼黑去,這樣演奏季開始時,就能排練我的歌劇了。

九月初,我們都回到了城裡,恢復了日常的生活。一天晚上,大家都聚集在我家裡,研討我在夏天完成的作品。主要的有為了兩支小提琴和鋼琴而作的抒情小曲。我們演奏了這首曲子。布麗姬苔坐在鋼琴前。越過樂譜,可以看到她那金髮盤成髮髻的頭。她的髮髻在燭光的照耀下閃爍著金光。泰札站在她身旁拉第一小提琴。這是一首簡單的、歌謠風的音樂。輕輕地詠歎著,有如夏日的黃昏般滑逝而去,既不活潑,也不悲傷,然而卻飄逸著日落後,清冷的雲彩浮現在淡淡的夜色中的氣氛。泰札他們,特別是布麗姬苔非常欣賞這首小曲。她很少對我的音樂發表意見,總是以少女的矜持保持沉默,只用讚歎的眼光凝視著我,她認為我是個大音樂家。這一天,她鼓起了勇氣表達了她的共鳴。她那淡藍色的眼珠真誠地望著我,點著頭,因而金光不時地在她的髮髻上舞動。她看起來非常可愛,甚至可以說是一個美人了。

為了讓她高興,我拿起她的鋼琴樂譜,用鉛筆在譜上寫下「獻給我的朋友布麗姬苔·泰札」,然後把樂譜還給了她。

「讓這行字永遠留在這首小曲上面。」我殷勤地說著,對她鞠了個躬。她念著獻詞,臉上慢慢泛起紅暈,向我伸出她那有力的手,眼眶裡忽然噙滿了淚水。

「這是真的嗎?」她低聲問道。

「當然是真的,」我笑道,「我覺得這首小曲非常適合您,布麗姬苔小姐。」

她那依然飽含淚水的眼神令我吃驚,那眼神太穩重,也太嚴肅了。可是我並沒有多加註意了,泰札放下小提琴,我母親早已知道他要什麼,於是給他的杯子斟了葡萄酒。談話熱烈起來,我們談論幾個星期前上演的一齣新的小歌劇。到晚上很晚他們兄妹告辭時,我看到布麗姬苔顯出異樣的畏縮,才又想起我和她之間所發生的那個小小的插曲。

這時在慕尼黑已經開始排練我的作品,莫德是最適當的主角人選。連葛特露德也讚美了女高音,只有管絃樂和合唱還沒有著落。我請朋友代為照顧母親,就到慕尼黑去了。

抵達的那天早上,我就穿過寬廣美麗的街道到雪芭賓區,莫德那寧靜的家就在這裡。我完全忘記了歌劇,心中只想著莫德和葛特露德現在不知怎麼樣了。馬車在充滿田園風味的一條小巷的一幢小小的房子前停了下來。房子周圍的樹木都帶著秋色。黃色的槭樹落葉掃攏在道路兩旁積成了一堆。我心情沉重地走了進去。屋子裡看起來舒適而堂皇,僕人幫我脫下大衣。

我被引到一個大房間裡,看見兩幅從伊姆德家裡帶來的古老繪畫。另一面牆上則掛著在慕尼黑畫的莫德的新肖像畫。我正在看那幅畫,葛特露德就進來了。

久別之後看到她的眼睛,我的心跳加速了。她變得更成熟了,完全是一副為人妻子的模樣。但她對我的友情並沒有淡去,她微笑著,真誠地對我伸出手來。

「您好嗎?」她親切地問,「您老成多了,不過看起來身體蠻好的。我等您好久了。」

她問起了所有的朋友,也問起了她的父親和我的母親。她談得很起勁,忘記了開始時的羞澀,她看起來就跟從前一模一樣。我的拘謹也消失了。我把她當成好朋友,跟她談起夏天在海濱的情形,我的工作和泰札他們,最後連可憐的雪妮蓓爾小姐也談論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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