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喝彩

生命之歌 赫爾曼·黑塞 第2頁,共2頁

「是呀!」她叫道,「您的歌劇終於要上演了!您一定很高興吧!」

「是的,」我說,「不過最讓我高興的,還是能再度聽見您唱歌。」

她向我點了點頭。「我也很高興,我常常唱歌,不過通常只唱給自己聽。您的歌我全都要唱。您的歌總是擺在我手邊,從來沒有沾過灰塵。請您留在這裡用餐,我先生馬上就回來。下午他會帶您到指揮那裡去的。」

隨後我們到音樂室去,我坐到鋼琴邊。她唱起了我那時候的歌曲。我的心情平靜,努力顯出快活的神情。她的聲音變得更加成熟,更加堅實,但是依然柔和輕快,把我的心帶到了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回憶裡去。我著迷似的俯在琴鍵上,輕輕地奏出古老的旋律,不時地閉目傾聽,再也分辨不出往昔與現在了。難道她沒有屬於過我和我的生活嗎?難道我們沒有像兄妹般,像摯友般地那樣親近過嗎?當然與莫德一起唱的時候,情況是不同的。

我們又愉快地坐著閒談了一會兒,我們都覺得兩人之間沒有必要再解釋什麼,所以話說得不多。我沒有想到要問她的家居生活,以及夫婦之間的感情如何。因為待會兒我就可以親眼目睹了。不管怎麼說,她並沒有偏離自己的軌道,也沒有違反自己的本性。即使不美滿,她也會柔意順從的。

一小時後海因利希來了。他已經聽說我來了。他立刻談起了歌劇。看起來,別人似乎比我自己還要重視我的歌劇。

「哪裡都一樣,」他認真地說,「觀眾都知道我不把他們放在眼裡,所以他們都不喜歡我。我很少一開始登臺就受到歡迎的。每次我都要先抓住觀眾,使他們激動,這樣雖然不受歡迎,卻獲得了成功。當然也有唱得很悲慘的時候,這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認。我們都可以期待你的歌劇會成功。今天我們到指揮那裡去,明天再邀請女高音和你想邀請的人。明天早上管絃樂隊也要排練,我想你會滿意的。」

在餐桌上,我看到他對葛特露德簡直客氣得過分。這使我很不愉快。我在慕尼黑時每天都看到他們,每次都是這樣。兩個人不管到哪裡去,都會給人留下他們是最完美的一對的印象。但是,他們之間顯得很冷淡。我認為是葛特露德內在所具有的堅強優秀品德,把這種冷淡轉化為客氣和莊重的。看來她對這個美男子所懷的熱情還沒有冷卻,她還在期望已經消失的愛情能夠復返。無論如何她也需要他有良好的風度。她太高尚,也太善良了,不願意在朋友面前表現出失望,也不願意讓人認為她是個令人難解的女人,她不讓人看出她的煩惱來。所以,我完全是把他們的夫妻生活當成是沒有一絲陰影那樣地來談著、笑著的。

這種情況能維持多久,當然無法猜測,而且完全要由莫德決定。當然她並沒有能瞞過我,不過,我知道她總是不能忍受我的同情眼光,或者理解和憐憫的表情的。我第一次看到他那捉摸不定的性格被一個女人所制服。雖然我為他們兩人難過,不過看到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我並不覺得奇怪。他們都擁有過熱情,也享受過熱情。但是現在他們不是要學會把事情看開,在悲傷的記憶中去回想幸福的時光,就是要尋找能獲得新的幸福和新的愛情的道路。如果他有了孩子,也許會重新結合在一起,即使那已經失去愛情的樂園不再復返,他們也會有新的善良願望,要求為了共同生活而互相適應。我知道葛特露德具有達到這個目的的力量和胸襟。但我不願去想莫德是否也具有這些特質。他們之間那美麗的戀情的巨大狂熱和愉悅的消失使我傷感,而他們不論對他人也好,對自己也好,依然保持那美好的品德的態度卻令我高興。

莫德邀請我住在他家,我沒有接受,他也沒有勉強我。我每天都去他們那裡。看到葛特露德喜歡我去拜訪他們,總是津津有味地和我閒談,盡情地欣賞音樂,我也覺得很高興。我並不完全是被施捨的。

歌劇決定在十二月裡上演。我在慕尼黑逗留了兩個星期,每次都參加管絃樂的排練,有些地方不得不做修改和調整。我看到我的作品所交付的都是一些最傑出的人。看到男女歌唱家、小提琴家、長笛家、指揮、合唱團等在演練自己的作品,心裡有一種異樣的感覺,覺得這作品已經不屬於我了,而是有了自己的生命。

「你等著看吧,」海因利希·莫德有時候說,「不久,你就會呼吸到受世人評論的空氣了。為了你,我真希望你不要獲得成功。你一旦成功了,群眾就會像獵犬般地在你身後追逐,要你簽名留念。你將會知道愚蠢大眾的崇拜是多麼的低階和叫人厭煩。大家已經在談論你的跛足了。這正是你受歡迎的原因。」

在一些必要的排練和試演之後,我又動身回家了,打算上演前幾天再趕來。泰札沒完沒了地問我上演的細節。他提出了關於管絃樂的無數細微問題,這些都是我根本沒有注意到的。他比我自己還要興奮,不安地看待這場演出。我邀請他和妹妹一起出席演出,他高興得跳了起來。相反地,母親卻不想參與我們那值得興奮的冬季旅行。這倒使我鬆了一口氣。我也漸漸地感到了緊張,每天晚上不喝紅葡萄酒就睡不著。

冬天很快地來臨了。我們那小小的房子的庭院,深深地埋在積雪裡。一天早上,泰札兄妹坐著馬車來接我。母親從視窗向我們揮別,馬車出發了,泰札裹在厚厚的領子裡詠唱旅人之歌。在漫長的火車旅途上,他一直像度聖誕假期,出外旅行的少年那般快活。美麗的布麗姬苔則滿心歡喜,靜靜地坐著。能夠有他們同行,使我覺得很高興。我非常沉不住氣,像是要接受審判似的,去面對這兩天即將發生的事情。

在火車站等候我們的莫德,也立刻覺察到了我的心情。「你怯場了!」他愉快地笑著說,「這是值得感謝的。畢竟你是個音樂家,而不是哲學家。」

他說得不錯。我的興奮一直到上演才平靜下來,那幾個夜晚我都不能闔眼。我們幾個人之中只有莫德最鎮定。泰札則顯得焦躁不安,每次排練他都批評個沒完沒了。排練時他蹲在身邊,側耳傾聽,碰到困難的地方,他就握拳高高地打著節拍,一邊稱讚一邊搖頭。

「這裡少了一支長笛!」在管絃樂第一次試演時,他就大聲喊道,指揮憤怒地朝我們看著。

「這裡非去掉長笛不可。」我微笑著說。

「長笛?去掉?為什麼呢?簡直是開玩笑!你清醒點,他們會把你的前奏曲弄糟的!」

我笑了笑,不得不竭力把他攔住。他專注到這個程度。但是,前奏曲中出現了中提琴和大提琴,這是他喜歡的地方,他就閉上眼睛,身體往後靠,痙攣地握住我的手。隨後他害羞地對我輕聲說道:「這一段幾乎使我落淚,簡直太美了。」

我還沒有聽過女高音演唱她的角色。第一次聽到她的歌聲,使我感到又奇怪又悲傷。她唱得好極了,我立刻去向她表示衷心的謝意。心中忍不住回想起葛特露德演唱這段歌詞的午後,就像看到自己珍愛的寶貝落在別人掌中一般,心裡有說不出的悲哀和不滿。

這兩天我一直沒有和葛特露德見面。我知道她是微笑著在關心我的興奮和不安的,她不願來打擾我。上次我和泰札兄妹去拜訪她。她熱情、體貼地接待了布麗姬苔,而布麗姬苔看到這位美麗、高貴的夫人,心中真是佩服極了。從那以後,這個少女就非常傾心地讚賞那位美麗的夫人。她的哥哥也總是附和她的意見。

上演前兩天的情形我已經記不清楚了。我心亂如麻,並且還發生了一兩件令人不快的事件。一個歌手的嗓子啞了。另一個歌手則因為沒有讓他擔任重要角色而大發脾氣,最後一次排練時態度簡直惡劣到極點。而指揮呢,我說得愈多他就愈冷淡。莫德不時幫我忙,對於這些紛爭,他只是鎮靜地報以微笑。在這個情況下,比起彷彿著了火般,到處串來串去,不斷吹毛求疵的善良的泰札來,他對我的幫助是更大的。閒暇的時候我們一起待在旅館裡,氣氛沉悶,彼此話都不多,這時候布麗姬苔總是用敬畏,而又多少帶著同情的眼光凝視著我。

那兩天也過去了,上演的夜晚終於來臨。在劇場慢慢坐滿觀眾的時候,我站在舞臺後面,無事可做,無話可說。最後我到莫德那裡去,他已經穿好衣裳,坐在角落的小房間裡躲避噪音,悠閒地喝掉了半瓶香檳。

「你不也來一杯嗎?」他親切地問。

「不,」我說,「這不會刺激你嗎?」

「什麼?外面的喧擾嗎?每次都是這樣的。」

「我說的是香檳。」

「不,沒有關係的。這樣才會使我鎮定下來。每次要做什麼,我總要喝一兩杯。不過,我們去吧,時間到了。」

一個服務員把我領到包廂去。葛特露德與泰札兄妹,還有劇場的一位高階人員已經坐在那裡。他微笑地向我打招呼。

隨後,第二次的鈴聲響了起來。葛特露德親密地看著我,點了點頭。坐在我後面的泰札握住我的手臂,捏了我一下。劇場暗了下來。我的前奏曲從下方莊嚴地向我這邊飄揚過來。現在的我已經平靜下來了。

現在在我面前迴響的音樂既熟悉而又陌生,它已經擁有自己的生命,再也不需要我了,雖然那是我的作品。我那往日的喜悅和心血,種種的希望和難眠的夜晚,那時候的熱情和憧憬都已經解脫,現在正以另一種面貌針對我。音樂讓好幾千顆陌生的心在這神秘的時刻裡激動起來。莫德登場了,他控制著自己的歌聲,逐漸增強,最後全力唱出,帶著他那特有的憂鬱的激情。女歌手用高亢、顫抖的明亮歌聲回應著。隨後到了葛特露德所唱過的部分。她的歌聲依然清晰地留在我耳中。那是我對她的敬意,也是我對她的愛的輕聲表白。我的眼光望向那寧靜清澄的眼睛。她的眼睛親切地向我致意,表示她理解我的心。在這瞬間,我感覺到自己的青春有如成熟的水果的細緻清香般拂過心頭。

從這時候起,我安靜下來,像普通的觀眾那樣看著,聆聽著。喝彩聲響了起來。男女歌手都走到幕前謝幕。莫德不斷地被叫了出來,他只是嚮明亮的觀眾席投以冷淡的微笑。雖然觀眾也叫我出來讓大家看看,但我已經昏昏沉沉了,也不想從舒適的藏身處跛著腿走出來。相反的,泰札則像朝陽般地笑著,擁抱著我,和劇場主管握手,雖然人家並沒有向他伸出手來。

慶功宴早已準備好了。我想,要是失敗了,也同樣會有慶功宴等著我們吧。我們坐馬車過去。葛特露德和她的丈夫一輛,我和泰札兄妹一輛。在馬車裡的那短暫路程中,一直沒有說話的布麗姬苔突然哭了起來。開始時她盡力抑制著自己,隨後就兩手掩面,痛哭流涕。我什麼也不想說。奇怪的是泰札也保持緘默,一句話也不問。他只是伸手摟住妹妹的背,像看小孩子一般,喃喃地安慰她。

之後,在握手、祝賀和乾杯聲中,莫德嘲諷地眯細著眼睛看著我。大家都熱切地問我下一部作品是什麼,我回答說是宗教音樂,大家都失望了。隨後大家為我的下一齣歌劇乾杯。可惜我到現在還沒有寫出來。

當我們從會場脫身時,夜已經很深了。就寢的時候我才有機會問泰札,他妹妹到底怎麼了,為什麼哭呢。她已經睡了。泰札有些詫異地看著我,好像在探詢什麼。他搖了搖頭。他只是吹著口哨不答,於是我又問了一次。

「庫恩,你真是個笨蛋。而且還是個瞎眼的笨蛋。」他責備地說,「你難道沒注意到嗎?」

「沒有。」我回答道,心裡已經逐漸明白了真相。

「那我就說了吧。那個孩子早就愛上你了。當然她沒有對我,也沒有對你說過,可是我已經注意到了。坦白告訴你,要是事情會有結果,那我是很高興的。」

「那可就難了!」我悲傷地說,「不過今天晚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她的痛哭嗎?你真是個小孩子!難道你以為我們什麼也沒有看到嗎?」

「看到什麼呢?」

「我的天!你可以什麼也不用說。你一直沒有說是對的。不過,既然你沒有說,你就不該那樣深情地凝視莫德夫人。我這樣說你懂吧?」

我請他不要觸動我的秘密。他答應了。他輕輕地把手按在我的肩上。

「我現在可以想象這兩三年來,你一直沒有向我們提起,只是一個人在那裡靜靜忍受的種種事情。我以前也有過這樣的經驗。我們好好地攜手共創美好的音樂吧。妹妹的情緒會好轉的。我們握手吧。今天真是太愉快了!明天早上我和妹妹就要走了。我們在家裡見面吧!」

愉快的一天就這樣結束了。我們沉浸在興奮中,久久不能成寐。我在想著布麗姬苔。她在我身邊已經很久了。但是除了親密的友誼外,我不想和她有進一步的發展。就像葛特露德對待我那樣。布麗姬苔覺察到我愛著別的女性,那心情正如我在莫德那裡看到信時想用槍自殺時一樣。這雖使我感到悲痛,但我卻忍不住微笑了。

我在慕尼黑又住了幾天,幾乎都在莫德家度過。但是已經不再有第一天午後的相聚,三個人一起彈琴、唱歌的情景。在歌劇上演後的餘暉中,我們都無言地回想起那個年代。莫德和葛特露德之間也時時閃現出一絲光明。向他們告別後我走了出來,我又抬頭望了望這幢在冬天的枯木中靜靜佇立的家,希望以後也能常常來造訪。而且,為了讓那裡面的兩個人重新永久地結合在一起,我樂意放棄自己那小小的滿足和幸福。


作者「赫爾曼·黑塞」的其他小說

玻璃球遊戲》《蓋特露德》《荒原狼》《席特哈爾塔》《彼得·卡門青》《黑塞書信集》《東方之旅》《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悉達多》《漂泊的靈魂》《美麗的青春》《讀書隨感》《藝術家的命運》《流浪者之歌》《孤獨者之歌》《知識與愛情》《鄉愁》《荒野之狼》《在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