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母親

生命之歌 赫爾曼·黑塞 第2頁,共2頁

你曩昔的道路也已經

沒有了往日的青春。

這些詩句在我心中縈繞,喚起了迴響與生命。長久以來,我一直壓抑著、忍受著的痛苦融化了、激烈地燃燒了,全都傾注到了節拍和音調裡。經由這首歌重新出發的我,又找到了那早已丟失的歌劇的思緒。從荒蕪已久的廢墟中又再度湧現出熱情的源泉,我深深地陶醉在其中。在那裡,痛苦和喜悅已經沒有區別。心靈的一切熱情和力量都在這唯一的熾熱火焰裡燃燒了,達到了感情的自由頂點。

我把新歌寫出來,拿給泰札看的那天晚上,對新的工作充滿了澎湃的力量。我穿過種植著栗樹的林蔭大道向家裡走去。過去那幾個月的絕望的空虛,彷彿透過假面具的眼孔凝視著我。我的心因為急切的渴望而激烈地跳動著。我不想去理解為什麼我要從那苦惱中逃離出來。葛特露德的身影在塵埃中浮現,清晰而亮麗。我毫不畏懼地注視著那雙明亮的眼睛,我的心對著所有的痛苦開啟。啊!離開她、離開自己的真實生活去呆呆地過著夢幻般的時光,還不如去為她苦惱、去讓她深深地刺傷我。向兩邊延伸過去的栗樹的黑暗樹梢之間罩著深藍色的天空,佈滿了星星,每一顆星星都閃爍著冷峻的金光,向廣袤的世界無心地照耀著。這就是星星。然後是那些樹悠閒地盡情展示它們的花蕾、花朵和花蕊。不管這是喜悅還是悲傷的表示,星星和樹木都具有巨大的生命意志。蜉蝣成群地飛向死亡。每一個生命都有著自己的光彩和美麗。我一瞬間看得出神了。於是我明白了什麼是美好,明白了我的生命和苦惱都是美好的。

到了秋天,我的歌劇完成了。那時候我在一次演奏會上遇到了伊姆德先生,他不知道我住在這個城裡,覺得有些吃驚,但還是很親切地和我打招呼。他只聽說我父親去世後,我就一直住在故鄉。

「葛特露德小姐好嗎?」我儘可能安靜地問道。

「啊,請您親自來看看。她的婚禮定在十一月初舉行。我們當然很歡迎您來參加。」

「謝謝。伊姆德先生,您知道莫德的情況嗎?」

「他也很好。您是知道的,我幾乎可以說是不同意這門親事。我早就想問您關於莫德的事情了。在我所知道的範圍之內,我對他是無可挑剔的。不過我也聽到了不少傳聞,好像他和許多女人有過瓜葛,關於這方面,您能說給我聽聽嗎?」

「不,伊姆德先生,就是說了又能怎麼樣呢?您女兒難道會因為什麼傳聞而改變心意嗎?莫德是我的朋友,他能找到幸福,我是衷心為他高興的。」

「說的也是。這幾天您能來我家嗎?」

「當然。伊姆德先生,再見。」

如果是以前的我,也許會想盡辦法來阻止他們兩人的結合,這並不是由於嫉妒,或者是期望葛特露德重新回到我的身邊,而是我確信他們兩人結婚以後是不會幸福的。因為我想到了莫德那折磨我,也折磨他自己的憂鬱症和神經過敏,再說葛特露德的感情又是那樣纖細。另外,瑪麗昂和蘿蒂的事情也還清晰地刻畫在我的腦海裡。

現在我的想法已經改變了。我的整個生命的動搖,以及半年來內心的孤寂和有意識地與青春時期的告別,整個改變了我。現在,我認為伸手干涉別人的命運是愚蠢而危險的舉動。再說,我以前也試過,卻全面地失敗,正深感慚愧,當然更沒有理由伸手去援救他人。我不認為自己有這個能力,更不認為別人需要我這麼做。我很懷疑,真的有人能用自己的意志去塑造自己和他人的生活嗎?人可以獲得金錢、名譽和勳章,但卻不能為自己或他人爭得幸福或不幸。我們只能接受已經來臨的事情。當然可以有各種不同的接受方法。至於我,則是不勉強自己去試著把生活移向光明面,而是接受已經註定了的命運,儘可能地忍受,以轉向好的一面。

生活也是從這種沉思冥想中獨立出來的,並且還超過了沉思冥想,留下了所謂的決心與思想,這正是心靈中的祥和寧靜,這份祥和寧靜幫助我們去忍受無可改變的命運。至少我是這麼做的,正如事後我所看到的那樣,自從我學會逆來順受之後,我對自己的安危採取聽天由命的態度,生活就變得更柔和安靜了。

人們費盡一切心思與努力也不能得手的東西,常常會在意料不到的時候自己悄然降臨。不久,我就從自己的母親那裡體會到了這件事情。我每個月都給母親寫信,但從前一陣子開始,就沒有接到母親的回信。要是母親身體不好,當然會給我通知的,所以我也就不太在意,繼續寫信。在信裡面我簡單地報告了自己的起居生活,每次信尾都添上一筆,向雪妮蓓爾小姐親切地問候。

最近我已經不再新增這樣的問候。兩個老婦人覺得生活太美好了,她們已經不能承受如願以償的願望,特別是雪妮蓓爾小姐簡直到達了她生活的高峰。我一離開,她就立刻以勝利者的姿態遷到她獲勝的地方,把她的住處設在我們家裡。就這樣,她與她的老朋友,她的堂姊住在一起了。她覺得這是她忍受多年的不自由後所應得的幸福,她應該過得像豪華世家的女主人般的溫暖和得意。但並不是她開始變得奢侈和浪費——事實上她在半窮困的艱苦狀態中生活了很久。她沒有穿過更精緻的衣服,也沒有睡過更好的床——而是她開始控制那個家,開始厲行節約。因為節約是很有意義的,而且也確實有可以節約的地方。並且,她也不放棄權利和對家裡的影響。兩個女僕必須如聽從我母親一般的聽從她的命令。男僕人、工匠、郵差也要尊她如主人。慾望這種東西是不會隨著實現而消失的,她漸漸地展現了她的支配欲,連我的母親不想讓步的事她也開始干涉了。譬如有人來看我母親,沒有她在場就不行。我寫回去的信,一定要由她親自過目,不願我母親摘要地講給她聽。最後她發現我母親家中有些事情,完全不像她認為是正確的那種做法,特別是對僕人的監督不夠嚴格。所以女僕會在黃昏時外出,另一個女僕與郵差聊天聊個沒完,而廚娘則要求星期天放假,因此她責備我母親太過軟弱,順便教訓我母親一頓該如何管家。看到有人違犯她嚴厲節約的規條,她就深感痛心。譬如說拿煤的次數頻繁,以及廚娘的賬單裡雞蛋的數量太多等等,都會遭到她認真而激烈的反對。就這樣,兩個老婦人開始失和了。

直到目前為止,我母親一直是很滿意的,當然她並不是全都同意。她總把對方的態度往好處想,但總是失望的時候居多。現在則不同了。古老神聖的家規陷入了危機,日常的安樂和居家的和平開始毀滅,因而母親再也不能視若無睹,她開始反擊了。當然她不可能和雪妮蓓爾小姐步調一致,於是就產生了議論和小小的友好的口角。當廚娘宣佈不幹的時候,我母親簡直是費盡了唇舌,許下無數諾言,幾乎可以說是向她謝罪,才又把她留住了。這時候,家裡正式燃起了爭奪權力的戰火。

雪妮蓓爾小姐很為自己的學識、經驗、節儉與經濟上的才能自豪,卻看不出別人對這些性質並不感激。她確信自己有充分的權利批評直到目前為止的經濟管理。她責備我母親的治家之道,毫不掩飾地對全家人的習慣和特色表示輕蔑。於是母親把父親抬出來為自己辯護,說父親長久以來的管理之道都很順利。父親很討厭在小地方斤斤計較,他尊重僕人的自由和權利,最痛恨女僕們口角和發出不平之鳴。母親以前也批評過父親,但父親死後就變得神聖了。母親為了替自己辯護而搬出了父親,這使得雪妮蓓爾小姐無法保持沉默。她認真地回想起自己早就對死者不滿,也表達過她的不滿,現在正是廢除舊弊,以理性治家的時候。起初她出於愛護女友的心理,不願觸動女友對死者的思念之情。但對方既然舉出了死者,而這些又和死者有關,她就不得不明確地指出老主人要對家中的諸多弊端負責。現在既然兩人都自由了,為什麼還要讓現狀放任下去。

這無異是打了我母親一記耳光。母親永遠也忘不了堂妹這一擊。以前,她不時找這個親密的堂妹訴苦,數落自己丈夫的不是,那成了她的需要和享受。但是,現在她無法容忍在神聖化了的父親身上抹上一絲汙點,就這樣,家裡起了革命。這不僅是因為雪妮蓓爾小姐妨礙了她,更因為她褻瀆了死者。

在我還不知情的時候,事情就發展到了這個地步。母親第一次在信裡小心而慎重地向我洩露這個鳥籠裡的不和時,我不禁失笑了。所以在下一封信裡,我就省略了對那個老小姐的問候。而且我認為我不介入她們的爭端,將會使她們更快地和好如初。此外,在這期間,還發生了對我來說是更重要的事情。

十月了。葛特露德即將舉行婚禮的事情一直在我的腦海中盤旋。我再也沒有到她家去拜訪過,也沒見過她。我想等結婚後她走了之後,再和她父親交往。我也希望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和她之間能夠恢復原來的良好關係。我們過去是那樣接近過,很難一筆勾銷的。只是我現在還沒有勇氣去見她。要是我想去見她,她應該是不會躲避的。

有一天,我的門傳來熟悉的敲門聲,我激動而緊張地跳起來開門,門開啟了,海因利希·莫德站在那裡,向我伸出手來。

「莫德!」我叫道,緊緊握住他的手。一看到他的眼睛,所有的一切就都在我的心中甦醒了,使我痛苦。那封信,那封放在他的桌上寫著葛特露德筆跡的信,又再度浮現在我的眼前。向她告別,想要選擇死亡的自己也再度浮現在我的眼前。他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雖然清瘦了一些,卻依然光彩照人。

「我沒有想到你會來。」我輕聲地說。

「是嗎?我知道你已不到葛特露德那裡去了。算了——我們不要再提這些了!我是來看你生活和工作得怎麼樣的。歌劇進行得怎麼樣了?」

「已經寫好了。不過你先告訴我,葛特露德好嗎?」

「很好,我們就要結婚了。」

「我知道。」

「是嗎?這幾天你要去看她嗎?」

「等過一段時間再說吧。我要去你那裡,看她過得幸不幸福。」

「噢……」

「海因利希,很抱歉,我不得不常常想起那個被你虐待、毆打的蘿蒂。」

「別再提蘿蒂了,那女人就是該打。沒有人願意打女人的。」

「好吧。我們來談歌劇。我不知道要先送到哪裡去。這得要有個好劇場才行。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要。」

「沒問題的。我就是來找你談這個。拿到慕尼黑去,一定會有人要的。有人對你很感興趣。必要的話,我會幫你一把。我不想讓別人先唱我的角色。」

那太好了。我很高興地答應立刻就抄一份給他。我們商談細節,就像在談論攸關生死的問題般,氣氛沉悶。事實上,我們只是不想正視時間在我們之間所形成的鴻溝。最後還是莫德打破了僵局。

「你還記得你把我帶到伊姆德家去的情形嗎?已經一年了。」他說。

「當然記得,」我說,「不要讓我再想起。要是你要談的是這個,就請你回去!」

「我不走。這麼說來你是記得的。要是你那時已經喜歡她,為什麼不告訴我一聲呢?你為什麼不說:‘不要管她,讓我來!’只要這麼一句,應該儘夠了。就是用暗示,我也應該會明白的。」

「我那時候不能那樣做。」

「你不能那樣做?為什麼?難道有人命令你在一旁靜觀,一句話也不能說,因而錯失時機嗎?」

「我不知道她是否喜歡我,即使喜歡我——如果她更喜歡你,我又能怎樣呢?」

「你真是個孩子!她和你在一起也許會幸福的!當然誰都有徵服女人的權利。要是一開始你就告訴我一聲,或是給我一個眼神示意,那我就不會接近她了。以後當然就太遲了。」

他這番話使我很痛苦。

「我不那樣想。」我說,「你應該很滿足的。那就不要管我!替我問候她,我會去慕尼黑看你們的。」

「你不來參加我們的婚禮嗎?」

「不,莫德,那沒有什麼意思。不過——你們在教堂舉行婚禮嗎?」

「當然,在大教堂。」

「那太好了。我為你們準備了一首風琴前奏曲。不必擔心。是很短的一首。」

「你真值得敬愛!為什麼你會這麼倒霉?」

「應該說我很幸運。莫德。」

「好啦,我們不要爭了。我該走了,要去買點東西,還有其他一些事情。你馬上把歌劇寄來給我,我收到後就拿到我們老闆那裡。對啦,結婚以前,我們兩人要聚一聚,明天怎麼樣?——可以吧,再見。」

就這樣我又回到了原來的世界。徹夜反覆思索,輾轉難眠,心情痛苦不堪。第二天我到認識的風琴演奏家那裡去,拜託他在莫德的婚禮上演奏我的前奏曲。下午我和泰札一起把前奏曲做最後一次的檢查,黃昏時候我到了莫德所住的旅館。

旅館為我們準備好了燃著火爐、點著蠟燭的房間。一張鋪了白布的桌子上放著鮮花與銀器,莫德已經在等我了。

「喂,來,」他叫道,「我們為離別乾杯,是為了我,不是為你。葛特露德要我問候你,我們今天要為她的健康乾杯。」

我們滿滿地斟了一杯,默默地幹了。

「那麼,現在讓我們只想自己的事。我說,你不覺得青春易逝嗎?人們都說青春是人生最美好的時光。這麼有名的格言應該不會說謊,不過我覺得青春是一場夢幻。即將來臨的非是最美好的不可,否則就不值得我們去為整體奮鬥了。等你的歌劇上演時,我們再來繼續談這個問題。」

我們愉快地吃著,喝著濃郁的萊茵葡萄酒。然後我們拿了雪茄和香檳,躺在角落上的長椅上。我想起了曩昔和他一起度過的時光。我們歡暢地談論未來的計劃,隨便閒聊,互相安詳地、深思地直視對方的眼睛。在這個時刻,海因利希總比任何時候都更親切、體貼。他很清楚這樣的歡樂時光稍縱即逝。在這情趣還生動地持續著的時候,他小心謹慎地把這時光牢牢地握在手中愛撫。他帶著微笑輕聲地述說慕尼黑以及劇場所發生的小故事,用簡潔的語言描繪那裡的人和情況,展現了他固有的精緻技巧。

他不帶任何惡意,這樣輕快、尖銳地描述了他的指揮、岳父和其他的人的特色。後來,我向他舉杯問道:「那麼,你是怎麼說我的呢?像我這樣的人也有公式可以套嗎?」

「哦,當然有。」他不慌不忙地點點頭,黑色的眼睛看著我,「綜合起來,你是藝術家的典型。在俗人眼中看來,藝術家並不是感性洋溢、有時候丟擲藝術品的快活紳士,而是為無用的財富窒息得非吐出什麼不可的可憐蟲。說什麼幸福的藝術家都是騙人的,這都是那些俗人在胡說八道。快樂的莫札特用香檳來振奮精神,結果因為沒有錢買麵包而傷透了腦筋。誰也不明白為什麼貝多芬沒有在年輕時就自殺,而竟寫出那麼偉大的作品。偉大的藝術家在生活上都是不幸的。當藝術家飢餓的時候,開啟他的袋子,袋子裡始終只是不能充飢的珍珠。」

「是的,要是人們渴望有一點點喜悅和溫暖,並且享受生活時,就是有一打歌劇與三重奏之類的東西,也是無濟於事的。」

「正是這樣。要是有朋友,和朋友聚在一起,喝著葡萄酒,無拘無束地談論這個奇妙的人生,這才是人實際上所擁有的最美好的東西。一定是這樣的。我們應該為自己擁有這個而高興。一個可憐的男人無論如何專注地注視美麗的煙火,那種喜悅也是持續不了一分鐘的!所以我們必須珍惜歡樂,珍惜心靈的寧靜和美好的心情,以便有時候也享受美好的時光。來,乾杯!」

我根本就不同意他的哲學,不過那也無所謂了。因為能和我生怕失去的這個朋友——事實上他已經變得不可靠了——度過這樣的一個晚上,是令人愉快的。我沉思地回想起過去的時光,這時光包含了我的青春年華,雖然距離尚不遙遠,但我那青春年代的歡暢和無邪卻再也一去不復返了。

我們在適當時候結束了談話。莫德說要陪我走回家,我堅決地拒絕了,因為我知道他不喜歡和我一起走路。對他來說,我跛著腳慢吞吞地走會增添他麻煩,也讓他感到焦躁不安。他不是個能為別人付出犧牲的人。再說,這樣小的犧牲往往也是最困難的犧牲。

我很喜歡自己的小風琴曲,這是一種序曲,表達了我和過去告別的心情。是對新郎新娘的感謝與祝福,也是與她和他親密交往時代的迴響。

舉行婚禮那天,我提早到了教堂,偷偷地藏在管風琴後面俯視婚禮的進行。當風琴師演奏起我的小曲時,葛特露德抬起頭,對新郎點了點頭。這一段時間我一直沒有見到她。穿著白衣顯得更加修長的她,和優雅、高傲的丈夫並肩踩著裝飾得很華麗的小徑向祭壇走去。如果把他換成拖著彎曲身體的我去走那條莊嚴的路,恐怕就沒有那麼隆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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