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忘了莫德的休假與旅行的嗜好。他也為我的歌劇計劃感到高興,答應盡力幫忙,只是旅行計劃既定,他只能在秋天才能研究他的角色。我只得把他的角色的歌詞抄下來,讓他帶去。照例的,又是幾個月音訊杳然。
就這樣我們又有了只屬於我們兩人的時光。葛特露德與我之間繼續維持著令人喜悅的情誼。在鋼琴旁所曾有過的那一瞬間,以及在那一瞬間我心中所浮現的心思,我相信她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只是她什麼也沒說,對我也沒有絲毫改變。她不僅愛我的音樂,也愛我。跟我一樣,她也感覺到我們之間有著自然的調和,能互相體貼對方,理解對方的感情。就這樣,她摒除了熱情,而在和諧與友情中跟我攜手並進。有時我也很滿足於現況。我在她的身邊過著平靜與充滿感謝的日子。但是熱情還是不斷地衝擊著我,使我覺得她的任何友情都只是一種施捨而已。對她來說,使我動搖的愛與慾望的暴風雨是跟她毫不相干的,是她所不喜歡的,這令我痛苦。有時候我勉強地欺騙自己,說她是平衡健全,喜歡安靜的個性。但是我的感情知道這是在說謊。葛特露德也必定知道愛情是帶有暴風雨與危險性的。我時常想到這些。相信要是我當時向她進攻,用全力把她拉過來的話,她也許會順從我,會永遠跟我走。但是我懷疑她的喜悅,懷疑她對我所表示的愛情與無微不至的好意,都只是可憎厭的同情。要是她找到了另一個健康的、外表俊美的男子,喜歡他就跟喜歡我一樣,那麼我們之間這份平穩的友情將不會維持久遠吧?這個念頭在我的腦海裡拂拭不去。因此,我也常想,只要能換取一條筆直的腿和輕快的身材,就是要捨棄音樂與活在我心中的一切,我也在所不惜。
就在那個時候,泰札又來同我接近了。對我的工作來說,他是不可或缺的,所以他是第二個知道我的秘密,知道我的歌劇的歌詞與計劃的。他小心謹慎地把一切拿回家裡去研究。下一次他來的時候,他那留著金色鬍子的童顏為滿足與音樂的熱情變得紅潤了。
「這會轟動的,您的歌劇!」他興奮地喊道,「光是看到序曲,就讓我的指頭忍不住癢了起來。我們好好幹吧。我們像兄弟般地痛飲一場吧!如果您不覺得我厚臉皮的話。當然這是不必勉強的。」
我很高興地接受了,我們度過了一個愉快的晚上。泰札第一次帶我到他住的地方去,最近他把妹妹接過來住,因為母親死後,只剩下妹妹一個人。長久的單身生活後,現在多了一個人,他覺得非常愉快,驕傲地說個不停。這個妹妹天真無邪而快活,和她哥哥一樣,有一雙善良、快樂的眼睛,名叫布麗姬苔。她端給我們小點心與淡綠色的奧國葡萄酒,還有維吉尼亞長支雪茄的小盒子。我們先為她的健康幹第一杯,第二杯是為了良好的兄弟情誼。當我們吃著小點心,喝著葡萄酒與吸著雪茄煙時,善良的泰札不斷地在小房間裡踱步,表現出衷心的喜悅,一會兒坐在鋼琴旁,一會兒抱著吉他坐在長椅上,一會兒又拿起小提琴坐在桌子的一角,唱著浮現在腦海裡的美麗歌曲,喜悅的眼睛閃亮燦然。一切都是為了對我的歌劇表示敬意。他妹妹有著同樣的血統,也是莫札特迷;小小的住屋裡飄蕩著「魔笛」中的抒情曲以及「唐·喬凡尼」的一部分,雖然不時被談話與杯盤的響聲打斷。她的哥哥用小提琴、鋼琴、吉他和口哨伴奏得準確而美妙。
在短短的夏季演奏期中,我不得不擔任管弦樂團中的小提琴手,但到了秋天時我就辭職了,因為我要把精神全都放在自己的工作和興趣上。團長為了我要離開而生氣,最後還對我動粗,幸虧泰札的幫忙才解了圍。
這位忠實的朋友和我一起完成了我的歌劇的器樂部分。他很謹慎地認同我的看法,但也毫不留情地一一指出我在管絃樂法上的缺點。他經常像粗暴的指揮一般,憤怒地批評我,把我認為很好的地方,只要他覺得有問題,他就刪掉、改寫。要是我懷疑,不信,他就立刻舉出例項。在我失敗或下不了決心時,他就把樂譜拿來給我看,告訴我莫札特或羅爾金是怎樣做的。他又說我的猶疑與膽小,或是我的固執是「牛的愚蠢」。我們互相爭吵,發脾氣。要是在泰札的家裡發生這種事情,布麗姬苔就會熱心地聽我們說,拿來葡萄酒和雪茄煙,溫柔而仔細地把起皺的樂譜撫平。她尊敬我如同她愛她的哥哥一樣,她認為我是個大作曲家。每個星期日我都被邀請到泰札那裡去用餐,餐後只要不下雨,我們總是坐電車到郊外去。在山丘上與森林裡散步、閒談與唱歌。兄妹倆盡情地高唱他們故鄉的牧歌。
有一次我們散步後進去鄉村的酒店吃點心,從敞開的窗子外傳來了熱鬧的跳舞音樂,我們吃過點心,坐在花園裡喝蘋果酒休息,布麗姬苔偷偷地向家裡走去,我們注意到了,往她那邊看時,看到她臉色煥發得就像夏天的清晨一般,從窗子旁邊跳舞過去。當妹妹回來時,泰札用手指著她,說她為什麼不邀請他。她困惑得臉紅了,用眼神要我制止他。
「怎麼樣?」哥哥問她。
「不要這樣!」她只這樣說,但是我偶然看見她用眼神暗示她哥哥注意我。「哦,原來如此。」泰札說道。
我什麼也沒說,但我也注意到了她在我面前跳舞所表現出的不自在。現在我才恍然大悟,他們的散步要是沒有我這個礙事的夥伴,是可以走得更遠的。從此以後,我很少參加他們星期日的散步遠足。
葛特露德認為演完女高音這個角色後,我就不能再經常去拜訪她,不能再與她在鋼琴旁消磨時間。所以她找了個藉口,讓我能夠如同往昔一樣繼續去她家。她父親要求我定期去她家替她伴奏,這使得我很吃驚。於是我每星期有兩三個下午要去她家。老人並不反對她對我的友誼。即使不是這樣,他也是凡事順從這個早年喪母,一手挑起管理家庭職務的女兒的。
花園裡已經充滿初夏的華麗景象。小鳥在幽靜的房子周圍唱歌,遍地是花香。每當我走進花園,經過林蔭道路兩旁黝黑古老的石像,接近綠樹環繞的房子時,都有一種進入墳場的感覺,這裡沒有煩人的世事塵囂。窗前盛開的花叢中有蜜蜂在飛舞。陽光與闊葉樹的陰影投入房中,我坐在鋼琴旁聆聽葛特露德唱歌,追逐她婉轉的歌聲。一曲唱完,我們互相注視,泛起會心的微笑,和諧得宛如兄妹一般。我好幾次想著,只要現在伸手出去,幸福就會永遠屬於我。但我始終沒有那樣做。我要等到她也表示仰慕與憧憬。只是葛特露德很滿足這份清純,看不出她會有別的要求。倒是她彷彿在祈求我不要破壞這份寧靜與和諧,不要攪亂我們的春天。
這使我感到幻滅。但我又驕傲地認為她深入地生活在我的音樂里,她能理解我,以此來安慰自己。
這樣一直繼續到了六月。葛特露德陪她父親到山上旅行去了。我留了下來。每當從她家門前經過,只見到楓樹後面悄無人聲,大門深鎖。於是,我的痛苦再度湧現,使我徹夜難眠。
晚上,我通常帶著樂譜去泰札家,加入他們開朗、滿足的生活裡,和他們一起喝著奧國的葡萄酒,演奏莫札特的音樂。然後我在平靜的夜裡踏上歸途,看見對對情侶在散步小徑上徘徊。上了床,雖然疲倦已極,卻依然睡不著。現在回想起來,我實在無法明白,我是怎麼能夠不犯禁忌,不強制她,也不征服她,而像兄妹般地與葛特露德交往的。我也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在看到她愉快地穿著淡藍色或者灰色的衣服,在看到她嚴肅的眼神,傾聽她的聲音時,居然不會向她顯現熱情,向她表白愛情。我迷亂醺醉般地從床上躍起,點亮燈,開始工作。讓歌聲和樂器錯綜交織,用新而熱烈的旋律去來回重複思念之情。但是安慰總是不來。於是我被恐怖的失眠症攫住了,煩悶焦躁地躺在床上,口裡喃喃地、無意義地喚著葛特露德的名字。我已完全放棄尋求安慰與希望,而任由絕望來擺佈我。我呼喚上帝,責問上帝為什麼造出這樣的我,為什麼上帝要讓我有殘疾?為什麼連最貧窮的人也有的幸福我卻沒有,只給我這最殘酷的安慰,讓我的慾望一次又一次地變成虛空的幻想,可望而不可及。
在白天我還能控制自己的熱情。大清早我就咬緊牙關開始工作,強迫自己做長久的散步來鎮定自己,用冷水浴來振奮精神。黃昏時候,我就逃到開朗的泰札兄妹身邊,以躲避即將來臨的夜晚的陰影。就這樣我有了幾個鐘頭的平靜,有時候還可以獲得歡暢。對於我的煩躁不安,泰札也注意到了,但他以為我是因為工作過度,叫我不要太過勉強。事實上他也全心專注在這個工作上,也和我一樣,內心在為我的歌劇的成長而感到興奮焦躁。有時候為了只和他兩人待在一起,我帶他出去,在酒店涼爽的庭園裡度過一個晚上。但是那裡也有成雙成對的情侶、藍色的夜空、燈籠和焰火,以及刺激人情慾的香氣等這個城市的夏夜所常有的一切,使我快活不起來。
當泰札也為了陪伴布麗姬苔去山中度假而離開時,我變得更加悲慘了。他也邀我同去。雖然我行動不便,不知會破壞他多少樂趣,但他還是真誠地邀請我。可是我無法接受。有兩個星期我孤獨地留在城裡,不能入眠,疲倦至極。工作也沒有任何進展。
這時葛特露德從華利斯村寄給我滿滿一小盒阿爾卑斯玫瑰。當我看到她的筆跡,以及從小盒裡拿出來的已凋謝的褐色花朵時,彷彿看到她脈脈含情的眼睛正在注視著我,使我不禁為自己的粗暴與疑惑感到慚愧。我覺得還是讓她知道我的情況較好。第二天早晨我寫給她一封簡訊,我半開玩笑地向她表白,我因為思念她,徹夜難眠,我不能再接受她的友情,因為我愛她。在寫信時我的心又受到了震撼,開頭是平靜與近乎詼諧的口氣,到結尾時就變得激烈與熾熱的了。
泰札兄妹幾乎每天都寄來問候信與風景明信片,他們不會料到每次寄給我的明信片與短箋只會給我帶來失望,因為我在期待另一個人的郵件。
那封信終於來了,灰色的信封,上面寫著葛特露德飄逸的字型,裡面裝著信紙。
親愛的朋友!
您的來信使我不知如何是好。我知道您正陷於煩惱和痛苦之中,要不然,您是不會突然這樣來嚇我的。您知道我是多麼喜歡您。但是我喜歡目前的情況,我無意改變現狀。如果我看見有失去您的危險,我會竭盡一切努力來挽留您。不過我不能回覆您熱情的信。請您忍耐,直到我們再度見面、商談之前。那時萬事自然會變得簡單而輕鬆的。
您的葛特露德
就這樣,情形並沒有絲毫改善,但我還是很感謝這封信,總之,這也算是她對我的問候。她容忍了我的求愛,沒有一口拒絕。這封信正顯示出她的為人,我彷彿看到了冷靜、清澄的她。她自己再度顯現在我的心靈前,代替我的思念所塑造出來的她的形象。她的眼睛在要求我必須信賴她。我覺得她和我靠得很近。於是我一下子感到又羞慚又得意。這種感情幫助我征服戀愛的傷感,剋制急切的慾望。我得到的不是安慰,而是堅強和勇敢。我帶著工作,住宿在離城裡約有一兩個小時路程的一家鄉村小酒店裡。我坐在花朵已經凋謝了的丁香樹下沉思,對於我的生活覺得很不可思議。我是多麼孤獨而小心地走自己的路,不能確定自己到底要到哪裡去。我在哪裡都沒有根,在哪裡也沒有得到公民權。我拋棄了自己的職業,陶醉在創作者危險的空想裡,但那也不能使我滿足。朋友們都不知道我。唯一能真正瞭解我,與我和睦相處的,就只有葛特露德了。我的工作——我正是為了工作而活,正是工作賦給了我生命的意義——也只不過是幻想的追求,空中樓閣的建造而已。我與父母只是表面上來往,只是禮貌上的書信往還。而一行一行音符的堆積,在最好的情況下,也只不過是能給他人短暫的愉悅,不過是一種幻想的遊戲,真的具有意義嗎?真的能肯定一個人的生活,充實一個人的生活嗎?
但我還是努力工作,終於在這個夏天完成了歌劇的內在部分,雖然表面上還有許多缺點,不過至少是完成初稿了。有時我又非常高興,志得意滿地想象自己的作品如何獲得人們的擁護,比如歌唱家與音樂家,團長與合唱隊指揮,他們都得遵循我的意志行動,讓我的意志去影響數以千計的人。但是在別的時候我又覺得很恐懼,認為這一切感動與力量,不過是受到大家同情的孤獨者的軟弱的幻想所發出來的而已。有時候我也一蹶不振,甚至認為自己的作品不可能上演,覺得那一切都是虛偽的誇張。不過,這些情形還是比較少的。我的心底依然相信自己的作品充滿了生命與力量。我的作品是誠實的和熱烈的,其中有我的體驗,流著我的熱血。即使我今天再也不想聽它,寫了完全不同的曲目,那歌劇也還是包含了我整個的青春時代。其中的無數節拍與我相逢時,感覺就像一股溫熱的春風從青春與熱情的寂寞山谷向我襲來。我想,那股熱情和力量都是出自一顆軟弱、欠缺和思念的心。因此我不明白當時的生活,以及現在的生活是可喜的,還是可厭的了。
夏天即將過去。我在一個下著暴雨的黑夜裡,寫完了序曲。第二天早晨,冰冷的雨變小了,天空一片灰色,庭園裡充滿了秋意。我收拾好行李,回到城裡去。
熟人中只有泰札偕同他的妹妹回來了。兩人的臉給山上的太陽曬得紅紅的,容光煥發。他們在旅途上遭遇了許多經歷。不過他們很想知道我的歌劇進行得怎麼樣了,充滿了關心和緊張。我們檢討了序曲。泰札把手搭在我肩上,對他的妹妹說:「布麗姬苔,你看,這才是偉大的音樂家!」這時,我覺得內心充滿了莊嚴感。
我滿懷信心,又渴切又興奮地等待著葛特露德回來。我可以把一件好作品給她看,我知道她會把這作品當成是自己的一樣,去理解和品味的。我最焦急的是海因利希·莫德,我不能沒有他的幫忙,但幾個月來卻杳無音訊。
在葛特露德回來之前,他終於出現了。有一天早晨,他來到我的房間裡,久久地看著我的臉。
「您臉色不太好,」他搖著頭說,「寫那東西也是不簡單的。」
「您把扮演的角色看了嗎?」
「看了?我都已經背下來了,只要您想聽,我還可以唱給您聽呢。真是恐怖的音樂!」
「您那樣認為嗎?」
「這種時候遲早會來的。您最美好的時光已經過去了。您等著瞧吧,這歌劇一上演,您的名聲也就完了。這是您自己的事。我們什麼時候唱呢?有兩三個地方我要和您商量一下。已經完成多少了?」
我把能夠拿出來的都給他看了。他馬上帶我到他家裡去。在那裡我第一次聽他演唱這個角色,感覺到自己的音樂和他的歌聲的力量。在寫這個角色時,我總是透過自己的熱情不斷地想著他。在我的腦海中,第一次能描繪出舞臺上的景象,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點燃的火焰向自己撲來的熱度。但那已經不屬於我了,也不是我的作品了,它擁有自己的生命,以外部的力量影響著我。我第一次感受到作者與作品分離的滋味。在這以前,我是完全不相信會有這麼一回事的。我的作品獨立起來,展現了它的生命。直到剛才還掌握在我手中的,現在已經不屬於我,而像長大了的孩子離開父親似的,獨立生存,發揮自己的力量。用看待旁人的眼神看著我,但它還是冠著我的名字。後來在歌劇上演時,我也不時地感受到這同樣的分裂。
莫德多次演練了這個角色,我完全同意他希望修改的地方。隨後他好奇地問我是誰扮演女高音,他還不很清楚,他很想知道是否有人開始練唱了。我不得不首次告訴他關於葛特露德的事情。我平靜而不帶任何誇張地說了。他知道她的名字,但沒有去過伊姆德家,現在他聽到葛特露德已經研究了這個角色,而且也能唱了,他顯得很驚訝。
「那麼,她一定有一副好嗓子,又高亢又清亮的。」他直爽地說,「能不能帶我去那裡一次?」
「這正是我想拜託您的。您要聽聽伊姆德小姐唱的,應該有需要修改的地方。等她回到城裡,我就去和她商量。」
「您真幸運,庫恩。泰札還幫您完成了管絃樂。這出戲一定會成功的。」
我什麼也沒有說。我沒有時間去想將來的事和這出歌劇的命運。非先完成不可。不過聽他唱過之後,我對自己的作品充滿了信心。
我向泰札談起這件事,他言詞激烈。「我早就說過了,莫德這個傢伙具有超人的本領,要是他不那麼漫不經心就好了,那傢伙只想到自己的事情,從不肯為音樂多費心。他到哪裡去都是冒冒失失的。」
那天,我在樹葉逐漸靜靜凋零的秋意中,走過伊姆德家的庭園,去拜訪終於回來了的葛特露德,心裡鬱悶地鼓動著。但變得更漂亮的她,微笑地迎接了我,同我握手。她的臉略略曬黑了,姿勢也更優雅了。她的聲音依然甜美,眼神依然清澄,態度依然安詳高貴,立刻又吸引了我。我幸福得把憂愁和慾望全都拋到了一旁,我為自己又能在她純潔的身旁而感到喜悅。她讓我感到不拘束。我沒有機會提起自己的信和期望,她也沒有提起,也沒有表現出我們的友情蒙上了一層陰影的樣子。她也沒有想要疏遠我。她相信我會尊重她的意志,不再提起什麼愛情之類的,除非她自己鼓勵我那樣做。有好幾次只有我和她兩人在一起,我們立刻開始研究過去兩三個月所完成的部分。我對她說莫德所擔任的角色,也說莫德讚美了她。兩個主角絕對有必要在一起研究一下。我請求她讓我把莫德帶來,她同意了。
「我也不是非常樂意的。」她說,「您也知道,我平常不在別人面前唱歌,特別是在莫德先生面前更是痛苦。並不只因為他是有名的歌唱家,他總令人感到害怕,至少在舞臺上是這樣的。不過,我會試試看的,應該沒有什麼問題的。」
為了不使她更害怕,我不敢為莫德辯護,也不敢稱讚莫德。不過,我確信她只要試過一次,就會高興地繼續唱下去的。
幾天之後,我同莫德乘馬車去了。我們等了一會兒主人才出來迎接。主人客氣得近乎冷淡。主人並不在意我頻繁的拜訪和親近葛特露德。要是有人提醒他要小心我,我想他一定會一笑置之的。現在加上了莫德,他感到有些不樂意。但是莫德表現得既溫文又高雅,伊姆德父女很快就改變了對他的觀感。這個向來被認為既粗暴又驕傲的歌唱家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他既不表現出虛榮,談話也很有分寸。
「我們開始吧?」過了一會兒,葛特露德問道。我們站起來走到音樂室去。我坐到大鋼琴旁去,簡單地彈了一下序曲和各場面並加以說明之後,請葛特露德開始。她拘謹而小心地唱著。莫德和她相反,輪到他時,他一點也不猶豫地拉開嗓門唱了起來,把我們深深感動了。葛特露德立刻被吸引了過去,唱得非常流暢。在上流家庭的婦人中周旋慣了的莫德,第一次注意到了葛特露德,和著她的歌,真誠而毫不誇張地讚美她。
從此,一切的偏見都消失了,音樂把我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了,把我們結合在一起。於是,一直處在半死不活狀態中的我那散漫無章的作品,開始逐漸成長了,變得更深刻了。我知道最重要的部分已經完成,最掛心的地方已經沒有問題了。我毫不隱藏自己的喜悅,向兩位朋友表示衷心的感謝。我們興高采烈地離開了伊姆德先生的家,海因利希·莫德帶我到一家他常去的餐館,即席開了一場慶功宴。他喝著香檳用你稱呼我,並且一直這樣稱呼下去。我很高興,隨他愛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
「我們愉快地慶祝,」他笑道,「我們先慶祝是絕對錯不了的。先慶祝是最好的。以後情況就不一樣了。劇場的榮光即將照射在你身上。我們來乾一杯,願你不要像大多數人那樣中途墮落。」
有一陣子葛特露德對莫德顯得有些畏畏縮縮,只有在歌唱時才覺得自由自在。他表現得非常謹慎,非常剋制,漸漸地,葛特露德也欣喜地期待莫德的來到。每次也和對我一樣,親切地要他再來。只是我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時間愈來愈少了。每個角色和每一首歌都仔細地排練過,而且伊姆德家裡又開始了冬天的社交活動,也就是在家裡定期地辦音樂之夜。莫德有時候也出席,但卻沒有加入演奏。
有時候我覺得葛特露德對我疏遠了,有些在躲避我的樣子。但我總是責罵自己為什麼有那種想法,為自己的懷疑覺得可恥。我看到葛特露德非常忙碌地在盡作為一個社交家庭女主人的職責。看到她在客廳裡俏麗地、高貴而優雅地周旋在客人之間,我總是覺得非常愉快。
幾個星期忙碌地過去了。我專心工作,想盡可能在冬天完成我的作品。我有時與泰札見面,有時在他和他妹妹的地方度過夜晚的時光。此外我還要回復各式各樣的信件。這是因為我的歌在各地被演唱,我的全部絃樂作品在柏林被演奏了。詢問的信件和報紙的評論紛紛而來。而且大家突然之間似乎知道我在寫歌劇,其實除了葛特露德、泰札兄妹與莫德之外,我沒有對誰提起過這件事。不過反正我也無所謂了,因為我心裡在為這成功的跡象而高興。終於,我過早地看到了在我面前延伸開來的坦途。
我已經整整一年沒有回父母那裡了,聖誕節時我回去了。母親很親切,只是存在我們之間的古老偏見並沒有除去。之所以會有偏見,是因為我認為母親並不理解我,母親則是懷疑我對藝術家這個職業所付出的心血和努力,她不相信我會成為藝術家。母親很熱心地和我談起她所聽到與讀到的有關我的訊息,與其說她相信那些,不如說她是為了讓我高興才談起的。母親內心裡並不相信這些外在所看到的成功,正如她不相信我的整個藝術一樣。母親並不是不喜歡音樂,以前她也唱過歌,可是在她看來,音樂家總是寒酸的,她也聽過我的一些音樂,不是不能理解就是不能同意我的手法。
父親比較相信我。作為一個商人,他首先考慮的就是我的生活。他沒有半句怨言,充分地支援我。我離開樂團後,他支付我全部的生活費用。現在我開始賺錢了,他看到我不久就能獨立,當然很高興。父親認為雖然他現在很富裕,但我能獨立地過美好的生活還是最重要的。順便提一下,就在我回家的前一天,父親摔了一跤傷了腳,現在還躺在床上。
父親喜歡談哲學性的問題。我後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親近過父親,而且我也喜歡聽他談那些經過實際試驗的生活哲學。我向父親訴說自己的無數苦惱,這在以前是絕對羞於啟齒的。這時候我想起了莫德的一句話,告訴了父親。有一次,莫德——也許不是很認真的——說青春是一生中最痛苦的時期,大部分的老人看來都比年輕人開朗而滿足。
父親笑了,想了一下,然後說:「我們老年人當然要反對他的說法,不過你的朋友還是體會到一些事實。我覺得青春與老人之間可以很清楚地劃出一條界線。青春是利己主義,老人則為他人而活。也就是說,年輕人只為自己而活,生活裡有許多快樂與痛苦。所以對年輕人來說,每一個願望與想法都是非常重要的。他們盡情享受所有的快樂,也飽嘗了所有的痛苦。有不少人看到自己的願望不能實現,就立刻放棄所有的生活。這就是年輕人。但大多數人就不同了,他們由此轉為為更多人而活的時期,並不是由於德行,而是自然形成的。大多數人是因為有了家庭。要是有了孩子,就很少會為自己和自己的願望著想。另外有一些人則是因獻身給工作、政治、藝術或學問而忘掉了自我。年輕人喜歡玩樂,老年人則希望工作。沒有人會為了要生小孩而結婚,但如果有了孩子,就會為了孩子改變自己,最後凡事都會變成以孩子為出發點。這與年輕人喜歡談論死亡,卻絕不會想到死有關。老年人則恰好相反。年輕人相信自己可以永遠活下去,所以所有的願望與思想都是以自己為本位。等到一進入老年,就會發現到事情終有個完結,只為自己所擁有的東西,到頭來也只是一場空而已。因此老年人有必要相信有另一個永恆的世界,相信自己絕不是為了像一條蟲豸般地活著而工作。他是為了妻子、為了事業、為了工作,也為了祖國而活著。他明白自己為了誰而整日飽嘗痛苦和折磨。從這一點看來,你的朋友說得沒有錯。也就是為別人而活要比為自己而活來得幸福。只是,老年人並沒有那麼具有英雄氣概。事實上根本不是那樣的。因為最好的老人是由最熱情的青年變成的。沒有一個人會在學生時代就成熟得像一個老人的。」
我在家裡住了一星期,大半的時間都在父親的病床邊度過。父親不是個有耐心的病人,除了腳部受了一點輕傷之外,可以說是很健康的。我向父親坦承我沒有早一點同父親接近,沒有早一點聽父親的哲理,實在是太可惜了。父親說,這是彼此互相的事情。為了互相理解而過早地接近,其實是很少會成功的。我們沒有過早地接近,對我們的將來應該是有益的。父親又很謹慎親切地問我和女性交往的情形,我不想提起葛特露德。其他方面也儘可能地省略。
「你放心好了!」父親微笑地說,「你會成為一個很好的丈夫的,聰明的女人不久就會看出來的。只是不要相信太貧窮的女人,那樣的女人是針對你的錢而來的。如果沒有找到理想的和喜歡的女人,也不要絕望。年輕人之間的愛和能白首偕老的愛不同。年輕的時候大家都只想到自己的事情,只關心自己,可是一旦有了家庭,就會出現不同的煩惱。我也是這樣的。你知道吧。我對你母親是一見鍾情,真的是為愛情而結婚的。但這也只維持了一兩年,彼此就不再愛慕,甚至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那時候正好生了小孩,那就是你的兩個姊姊,雖然她們都夭折了,但是我們畢竟有了可以操心的物件。因此,我們向對方的要求減少了,冷淡的關係結束,愛情又突然回來了。當然那不是舊有的愛情,而是完全不同的。從此以後也不要修補什麼,就這樣維持了三十多年。並不是所有的愛情都能這樣美好。像我們這樣的情形是很罕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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