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口角

生命之歌 赫爾曼·黑塞 第2頁,共2頁

然後他氣極了似的站了起來。「難道不是這樣的嗎?您寫了雪崩之歌,但那裡面沒有安慰也沒有滿足,有的只是絕望。你自己聽聽看。」

他突然向大鋼琴走去,房間裡變得更安靜了。他開始彈了起來,因為心情煩亂,他跳過前奏,就唱起我的歌來了。他現在的唱歌方式和那時在我家唱的不一樣。可以看得出來,從那次以後他曾經幾次唱過這首歌。這次他是用全音量唱的,是我在舞臺上聽慣了的洪亮的男中音。歌聲的氣勢和流露出來的熱情,把不很明顯的生硬之處都掩蓋住了。

「這首歌的作者說他完全是為了快樂而寫的。他說他一點兒也不知道絕望,而且徹徹底底地滿足自己的命運!」他喊著,指著我,我的眼睛裡含著憤怒與羞慚的淚水,彷彿隔著一層紗看著周圍的一切都在搖晃,我站起來,打算就此一走了之。

這時一隻柔軟而有力的手抓住我,把我推回椅子裡,然後溫柔地撫摸我的頭髮。我感受到一股微妙的熱流,我閉起眼睛,忍住眼淚。接著我抬起頭來,是海因利希·莫德站在我前面,其他的人似乎沒有看見我的舉動與全部過程,他們都在飲著酒,嬉笑著。

「我說,」莫德低聲說,「能寫出這首歌的人,當然是超越了這一切的。很可惜的是,雖然是我喜歡的人,但只要在一起,我就忍不住要吵架。」

「沒關係,」我尷尬地說,「不過我想回家了,今天最美妙的時光已經過去了。」

「也好,我也不想硬留您,我想其他的人還沒有盡興,請您把瑪麗昂送回家,她住在內堤,正好順路。」

美麗的瑪麗昂用探詢的眼光凝視著他。接著,她轉向我,「你願意嗎?」她說。我站了起來。我們只向莫德告辭。前廳有個臨時僱來的僕人幫我們穿上大衣。然後那個矮小的老太婆睡眼矇矓地提著大燈籠,領我們穿過花園到門口去。風還是溫熱的。

我不敢去挽瑪麗昂的臂,但她問也不問我就挽起我的手臂,仰起頭呼吸夜晚的空氣,然後用懷疑與親密的眼光望著我。我覺得她的手似乎還輕柔地撫著我的頭髮,她彷彿是在為我帶路,走得很慢。

「那邊有馬車。」我說。因為她一直要來配合我跛行的腳,使我覺得痛苦。再說,和這位溫柔、健康、苗條的女性走在一起,更是令我痛苦不堪。

「不,沒有關係的。」她說,「我們再走過一條街吧。」她努力更加放慢了腳步,只要我願意,她是可以更貼近我的,但我也因此更痛苦而生氣,一下把我的手臂掙開了她的手,她驚訝地注視著我。我說:「對不起,這樣走我不好走,我還是一個人走的好。」於是她謹慎而同情地走在我身旁,我全神貫注地想要直走和保持身體的平衡,結果卻和剛才所說的相反。我變得沉默和執拗,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辦法,否則我又會掉眼淚,會期望她的手來撫摸我的頭。我巴不得立刻逃進附近的小巷裡去。我討厭她故意放慢腳步來配合我,做出保護我、同情我的樣子。

「你還在生他的氣嗎?」她終於開口了。

「沒有,我真是太笨了,我還一點兒也不瞭解他。」

「在那個時候,我覺得他很可憐。有時候那人真讓人害怕。」

「您也怕他嗎?」

「我最怕他了。但那樣做之後,最痛苦的還是他自己,所以他常常憎恨自己。」

「咦,他那樣做不是很快樂嗎?」

「您說什麼?」她吃驚地問。

「他說他自己是喜劇演員,但他為什麼要嘲笑自己和別人呢?他為什麼要揭露別人的遭遇與秘密呢?真是太過分了!」

說著,說著,我剛才的憤怒又湧上來了。他捉弄我,讓我痛苦,我也要罵他、貶他。但是她為他辯護,公然地保護他,因此我也不再尊敬她了。在一群單身的男人飲酒作樂的聚會中,她是其中唯一的女性,難道這是光榮的嗎?我還不習慣這樣的自由。但即使如此,我也為自己暗戀這個美麗的女性而覺得可恥,所以我寧可不要她的同情,而真想大發脾氣,和她大吵一頓。我希望她覺得我粗暴,要離開我,這也比她現在這樣留在我身邊撫慰我要好得多。

但是,她依然挽住我的胳膊,「你等等。」她溫和地說。那聲音深深地打動了我。「請你不要再說了。你想做什麼呢?莫德的兩句話傷了你的心,只是因為你不夠機警和不夠勇敢,無法回敬他所說的而已。現在你想起來了,就在我面前毀損他!我看你還是一個人走的好。」

「請便。我只不過是把自己所想的說出來而已。」

「你撒謊,你接受他的邀請,在他家裡演奏,你也看到他是多麼喜歡你的音樂,你也很高興,振作起了精神。但你現在卻為他的一句話而生氣,在這裡罵他。我不能容忍你這樣做。當然,如果你是喝醉的話,那又另當別論。」

這時她彷彿突然發覺我並沒有喝醉,於是她立即改變了口氣,不容我分辯,一路說了下去。

「您還不知道莫德,」她又說,「你不是聽過他唱歌嗎?他就是那樣粗暴和殘忍的,不過大多數是對他自己。他是個可憐的脾氣暴躁的人,有能力卻無目標。他想要在一瞬間把整個世界吞下去,可是他所擁有的和所能做的卻極有限。他喝酒但絕不喝醉,有女人卻絕不是幸福的,他歌唱得那麼好,卻不想做藝術家。不管愛上誰,都只是使對方痛苦而已。假裝不在乎別人的滿足,但他卻憎恨自己,因為他不能滿足。他就是這樣。他對您表示了好感,已經達到了從未有過的程度。」

我固執地沉默著。

「也許您不需要他,」她又開始說,「您有別的朋友,但我們看見有人因為痛苦而變得粗暴時,我們不應該寬容他嗎?」

是的,我想我們應該這樣做。夜晚的街道,愈來愈覺得寒意逼人。我覺得自己的傷口又裂開了,想要大叫尋求急救。我領悟到自己必須認真思考瑪麗昂這番話,重新反省今晚自己所做的愚蠢行動,覺得自己就像一條可憐的狗,只能在暗中偷偷道歉。酒意已消,一種不快的感覺強烈地襲擊了我,我奮鬥著,想要抵抗那種感覺。我不和身邊這位激動地走在燈光暗淡的路上的美人說什麼。在這黑暗、寂靜的街上,突然有燈光在潮溼的地上反射出來。這時我想起我的小提琴遺忘在莫德那裡了。使我重新對一切感到驚訝和恐懼。這個晚上的變化實在太大了。這個海因利希·莫德與小提琴家克朗茲,以及扮演女王的美麗的瑪麗昂,所有的人都從舞臺上下來了,坐在奧林匹亞神山的桌旁的,不是諸神與有福的人,而是一些可憐的人。這些人有的矮小、古怪,有的令人討厭與噁心。莫德痛苦而狂熱地陷在愚蠢的自虐中。這個高大的女人把一個矮小可憐的人當作狂熱地享樂的情人。其實這個人是一個平靜而又善良,但卻充滿痛苦的。我覺得自己也似乎變了,我已經不再是單純的人,而和所有的人一樣,能看見每個事物的友善與敵對的性質,我不能喜歡這個討厭那個,而是要為自己的無知而覺得可恥,我在自己輕率的青年時代裡第一次清楚地明白,自己不能過於簡單地看待生活和人們。憎恨和熱愛、尊敬和輕視是要永遠結合在一起的,我不能把它分離和對立。我凝視著走在身旁的女人,她現在也沉默不語了,好像她也發覺到自己所想的與所說的有些不一樣似的。

我們終於到了她家門口,她伸手給我,我輕輕地握起並吻了一下。「祝您晚安!」她親切地說,臉上卻沒有笑容。

我也同樣祝福她,回到家裡立刻就上床了。我也忘了到底是為了什麼,馬上就睡著了,而且第二天早晨還比平常多睡了一會兒。然後我像從盒子裡出來的侏儒般起床後,跟平常一樣做早操,隨後盥洗和穿上衣服。當我看到大衣搭在椅上,看不到提琴盒時,我又想起昨晚的事了。但我熟睡了一晚,想法已經與昨晚不同,甚至已記不得昨晚的想法。留在記憶裡的只有一些奇妙的小事情,以及一些發自內心的真實的體驗。我驚訝自己依然是自己,一點也沒有改變。

我想要練琴,可是小提琴不在身旁。所以我走出門去,起先還猶豫不決,隨後終於下定決心,朝著昨晚的方向,來到莫德所住的地方。我在花園門口就聽到他在歌唱。狗向我猛撲過來,還好老婆婆很快地趕出來,把狗帶開了。她要我進去,我告訴她,我只是來拿小提琴的,不想打擾主人。我的琴盒放在大廳,小提琴就在裡面,樂譜也放在一起。這一定是莫德放的。他並沒有忘記我。他在隔壁房間高聲歌唱,我聽見他輕輕地來回走動,好像穿著軟氈鞋,不時在大鋼琴上奏出聲音來。他的歌聲比我在舞臺上所聽見的,要更為清脆、嘹亮與圓熟,他唱的是我所不知道的角色,一再重複地唱,還在房間裡來來去去地快步走動。

我拿了東西就要離開。內心非常平靜,昨晚的記憶再也不能使我動心。可是我很好奇,很想見見莫德,看看他是否有改變。我走近房門,不覺握住了門把手,出力一按就站在開啟的門前了。

莫德一邊唱歌,一邊轉過身來。他穿著一件很長的高階白襯衫,好像剛洗了澡,看起來很清爽。他這樣詫異,使我也吃了一驚,可是已經太遲了。我沒有敲門就進去,他好像並不在乎,也好像沒有注意到自己只穿著襯衣。彷彿那是理所當然的,他向我伸出手來,問道:「用過早餐了嗎?」我說吃過了,他就坐在大鋼琴旁。

「我要唱這個角色。您剛才聽到的是詠歎調,這是新鮮玩意兒。要在宮廷劇場上演,跟畢特納和史愛麗同臺。你是不會感興趣的,其實我也一樣。怎麼樣?昨晚睡得好嗎?昨晚您走時是一臉疲倦。您一定生我的氣了,那是當然的。我們以後再也不要開這種愚蠢的玩笑了。」

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他又說:「克朗茲是個無聊的傢伙,他不喜歡演奏你的奏鳴曲。」

「可是他昨晚不是演奏過了嗎?」

「我是說在音樂會上,我要他把你的奏鳴曲排上去,但他不願意。如果這個冬天的早場能排上去那就太好了。克朗茲並不笨,就是懶。他總是演奏伊斯基、奧夫斯基等人的波蘭音樂,不喜歡學新的。」

「我不相信,」我開始說了起來,「也從來沒有想過那首奏鳴曲可以在音樂會上演奏,它在技巧上還不行。」

「那倒沒有關係。只要有藝術家的良心就行了。不過我們不是學校的老師,當然不想演奏差勁的作品,克朗茲就是這樣。但是我還懂得別的,請您把那首歌送給我,也請您在這段期間作出更多的作品,明年春天我要離開這裡,要解除契約,度一個長長的假,在那之前,我要舉辦幾次音樂會,不過都是些新作品,不是舒伯特、吳爾夫、雷維等人的每天晚上都聽得到的作品,而是新的與人們所不知道的,至少要有兩三首像那首雪崩之歌那樣的。您覺得怎麼樣?」

莫德公開演唱我的歌曲,對我來說,那是開啟了通往未來的一扇大門。從那門縫裡我可以看見光輝燦爛的景象。因此我的態度要更加慎重,既不濫用莫德的親切,也不使自己成為他額外的負擔。但我覺得他似乎把他的意志強加於我,於是我無法同意。

「我會想想看。」我說,「我知道您對我非常親切,但我什麼也不能答應,我的學業快告一個段落,現在必須先得到好的成績。我能否成為作曲家,還不一定,而我目前是小提琴手,得考慮如何早一點找到工作。」

「說的也是。那是您的自由,不過,要是您有了新作品,會送給我吧?」

「那當然。但是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樣照顧我。」

「您感到不安嗎?我只是喜歡您的音樂,只是想唱您的作品而已,所以期待您能答應。這完全是出於一種利己之心的。」

「好的。但您為什麼昨晚對我那樣說話呢?」

「啊,你還在不高興嗎?我到底說了什麼,我自己也忘了。總之,我根本沒有欺負您的意思,也許看起來像在欺負您。如果真的被欺負了,那當然是要反抗的。人必須按照本來的樣子說話和行動,也必須互相尊重。」

「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是您所做的恰好相反。你激怒我,一點也不尊重我所說的。你把我自己不喜歡想的事和我的秘密都揭發出來,責備我,甚至還嘲笑我的跛腳!」

海因利希·莫德慢慢地說道:「對,對,人就是不一樣的,有的人不能忍受實話,也有的人不能忍受虛假。您生氣,是因為我沒有把您當劇場經理看待,而我生氣是因為您在我面前不坦白,還拿什麼藝術的安慰之類的格言想要壓倒我。」

「正如我早已說過的,我不習慣談那些事。關於其他的事我也不願談。在我看來,無論我是悲哀或絕望,也不管我的腳是否有殘疾,那都是我的事情,我不喜歡別人來評論和嘲笑。」

他站了起來。

「我還沒有換衣服,我得趕快換。您是個文雅高貴的人,可惜我不是。我們以後不要再談這些了。難道您一點也沒注意到我喜歡您嗎?請您稍等一下,請您坐到鋼琴那邊去,等我換好衣服。您不唱歌嗎?——不唱嗎?我只要六分鐘就行了。」

他確實很快換好了衣服,立刻從隔壁房間裡回來了。

「我們現在一起到街上去吃飯,」他愉快地說,也不問我要不要去,他只說「我們走吧!」我們就走了。儘管他的做法叫我生氣,但我還是非常尊敬他,覺得他比我強。此外,他在言談舉止中又處處表現出反覆無常的孩子氣,很討人喜歡,也使他充滿了魅力。

從那時起,我常常和莫德見面。他經常寄歌劇的入場券給我,或者要我到他那裡拉提琴,並不是他的一切我都喜歡,但他也願意靜下心來聽我批評。就這樣我們結下了交情,當時他是我唯一的朋友,要是不和他在一起,我心裡就會發慌。事實上他已宣佈和劇場解除契約,雖然劇場方面做了許多努力,想使他改變主意,但他一點也聽不進去。有時候他有意無意地說,也許秋天有一家大劇場要招聘他去,但後來又不了了之。在那期間,春天的腳步近了。

有一天我去參加莫德家最後的一次晚會,這次全是男的,沒有一個女的,我們互相碰杯,期待重逢與祝福未來。第二天清晨莫德送我們到花園門口,他在寒冷的晨霧中向我們招手,哆嗦著回到大部分已收拾好的空屋子裡。大狗在他身旁吠叫著、跳躍著。我感到自己的生活和經驗似乎告了一個段落。我相信自己是充分了解莫德的,知道他不久會把我們都忘記的,我現在才真正感覺到自己真的喜歡這個深沉、瘋狂而自大的男人。

這期間我也要走了,我的下一步是要到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方與人們那裡去,做最後的拜訪。我也要再一次到那高地,俯瞰那我一輩子也忘不了的斜坡。

我動身回家了,面對著也許是乏味的不可知的未來。我沒有固定的職位,不能獨力舉行音樂會,只是令我吃驚的是,有兩三個學生在家鄉等我,要我教他們小提琴。當然父母也在等我。父母生活富裕,一點也不用我擔心。他們對我很體貼,沒有強我所難,也沒有問我打算做什麼。不過我一開始就明白,我恐怕不會在家鄉待太久的。

我賦閒了十個月,只在家裡教三個學生,雖然並沒有什麼不幸,卻也沒有什麼值得一說的。這裡也有人在生活,每天也有事情發生,可是我對那些都漠不關心,只保持彬彬有禮的態度,什麼事情也放不到我心裡去,什麼事情也引不起我的興趣。也因此,我生活得很平靜,整天沉浸在音樂中,連整個生命都沉浸在裡面,有時候覺得生活完全脫離了自己,只剩下對音樂的渴望。這種渴望在我教小提琴時常常使我痛苦得無法忍受。因此我變成了一個差勁的老師。後來每當我履行義務,或在為了打發上課時間而欺騙自己時,我就讓自己陶醉在美麗而不切實際的夢中,幻想建築音樂的殿室,登上最瑰麗的空中樓閣,如同肥皂泡般愉快地飛上天空。

我沉迷在這種幻想的狀態中,把以前的朋友都疏遠了,使我的父母不禁擔心起來,但我還是比一年前更起勁地爬到那泉源枯竭的山上;我在那已經流逝的年代裡的夢想和努力,看起來彷彿是有成果的,但在我看不見的時候,卻變成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周圍的芳香與光輝,對我來說只是痛苦的財富,我只能猶豫與懷疑地汲取。開始時是一首歌曲,接著是一首小提琴幻想曲,最後是一首絃樂四重奏,後來幾個月又有幾首歌曲,以及一些交響曲的草稿,我覺得這些作品都只是開頭與嘗試,我心裡想到的是一首大交響曲,在最狂妄的時候,我想的甚至是一齣歌劇!在這期間我不時寫一些謙遜的信給樂隊指揮與劇院,還附上我的老師的介紹信,含蓄地提到最近我放棄了一個很好的小提琴手職位。有時候會收到簡單而客氣的回信,用「尊敬的先生」稱呼我,不過大部分都是石沉大海,沒有覓得工作。然後我一兩天閉門不出,一方面專心教授小提琴,另一方面重新寫了幾封謙遜的信。之後我又立刻發覺我的腦子裡充滿了無數非寫出來不可的音樂,於是我的精神又轉移到那邊去,就這樣什麼信呀、劇院呀、樂團呀、指揮呀、尊敬的先生呀之類的,全都消失了。我讓自己自由自在,忙於自己的工作,覺得非常滿足。

這許多回憶就像大多數人的一樣,都是沒有辦法說明清楚的。正如人的生老病死,是沒有辦法說明清楚的。勞動者的生活是枯燥無味的,而無所事事的人的經歷和命運卻令人感興趣。不管我對那個時代所留存的記憶是何等的豐富,我都無法說明那個時代,因為我是站在人們的社交圈子之外的。只有一次我又再度和令我永遠難忘的人接近了,那就是洛耶老師。

深秋時節的有一天,我出去散步,市區南端有一片不起眼的別墅區,住在這裡的不是富人,而是存有一筆小錢和領取養老金過日子的人;每間廉價的小住宅都附有一個簡單的庭園。一個有才華的年輕建築師把這裡設計得很漂亮,我早就想來看看了。

那是個溫暖的午後,晚熟的核桃也已採收完畢,庭園與小小的新家溫暖地沐浴在陽光下。我很喜歡那些看來令人覺得很舒服的簡單而小巧的房子,所以我很感興趣地瀏覽了一遍,年輕人是很容易幻想的,其實住宅、故鄉、家庭、休憩、團圓什麼的,離年輕人是很遙遠的。寧靜的田園街道給人愉快而可愛的印象,我緩步而行。踱步的時候,我看到掛在庭園門前的一小塊一小塊亮晶晶的銅牌,讀著每一戶住家主人的名字。

一個銅牌上寫著「康拉德·洛耶」的名字,看到的那一刻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我站住了,想了一下,立刻就想起這是我在拉丁語學校的一個老師。幾秒鐘之間,往事湧現,同學們和老師的臉,他們的綽號和軼聞都在我面前一一浮現。

「您找我嗎?」他問。這個人正是我們稱他為羅恩格林的洛耶老師。

「原來不是來找您的,」我說著脫下帽子,「我不知道您住在這裡,我是您以前教過的學生。」

他更加專注地盯著我,看到我的手杖,他想了一下就說出我的名字來了。他不是從我的臉,而是從我那有殘疾的腿想起來的。不用說,他是知道我所發生的事故的。於是他要我進去。

他襯衫袖子捲起,繫著綠色的園藝圍裙,一點也沒有變老,而且神采奕奕。我們在小巧美麗的庭園裡走了一會,然後他領我來到露天陽臺上,我們都坐了下來。

「真的,我幾乎認不出是您了,」他率直地說,「大概您的記憶裡都是我好的一面吧?」

「那倒不一定,」我微笑著說,「有一次我也沒有怎樣,您就處罰了我,說我的發誓是撒謊。那是四年級的時候了。」

他有些哀傷地抬起頭來。「您不要見怪,我也很抱歉。一旦當了老師,不管帶有多大的善意,也難免會有不公正,會有不適當的處置,我也知道還有更壞的情形。事實上我離職有一部分也是為了這個。」

「哦,您已經離職了?」

「很早就沒有教書了。我生了一場病,病癒後,想法也整個改變,因此就離職了。我曾努力想做一個好老師,但還是沒有成功,好老師是天生的,所以我也就死了那條心。這樣想了之後,我過得非常幸福。」

這可以從他的外表看得出來。我想再問,可是他想聽聽我的情形,於是我就敘述了一下。他並不喜歡我當音樂家,但他對於我的不幸則表現出友善而溫柔的同情,使我不感到痛苦。他在小心地考慮怎樣安慰我,對於我那躲躲閃閃的回答並不滿意。最後他做出神秘莫測的表情,有點猶豫,故意拐彎抹角地說,他知道一個安慰人的方法,是每一個認真的探索者都可以覓得的能徹底領悟的方法。

「我已經知道了,」我說,「您是說《聖經》吧?」

洛耶老師機靈地微笑了。「《聖經》是一本好書,是一本通往知識之路的書,但《聖經》本身並不是知識。」

「那麼,知識到底在哪裡?」

「只要您肯去找,很容易找到的。我給您列舉幾本入門的書。您聽過因果報應說嗎?」

「因果報應?不,那是什麼?」

「我拿給您看吧!您等一下。」他跑著去了,離開了一會兒。我不安地等著,心裡覺得詫異,坐著眺望下面的庭園,庭園裡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排果樹盆栽。隨後,洛耶先生又跑了回來,神采奕奕地凝視著我,把一本小書遞給我。封面上,奇妙的圖案正中央,印著「通神問答入門」的標題。

「您把這本書帶回去,」他建議道,「放在手邊,如果想做進一步研究,我還可以再借幾本給您。這本書只是入門,我很感謝這門學說,這門學說使得我的肉體和精神健全,您也能辦到的。」

我接過小書,放進口袋裡,老師陪我走過庭園來到街上,愉快地和我告別,叫我有空再去。我凝視著他的臉。那是一張善良而且愉快的臉。我覺得試一試他那種獲得幸福的方法也不是什麼壞事。就這樣,我口袋裡放著小書,好奇地想踏出邁向幸福的第一步,走回家了。

可是那個第一步是在兩三天之後,好不容易才踏出去的。因為在回家途中,樂譜又激烈地撲向了我,我沉湎在音樂里,又是作曲又是演奏,直到這次的興奮過去,才清醒過來,恢復了正常生活。這時候我立刻感覺到需要研究新的學說,於是馬上如飢似渴地捧起了那本小書。

可是事情並沒有那麼容易,那本小書在我的手中膨脹得愈來愈大,最後變得難以征服了。這本書開頭是一篇美妙而充滿吸引力的序言,論說了許多通往知識的道路,那是對每個人都有用的。而關於具有無比價值的悟神之道,那是自由地追求知識和內心完美的人都渴望的。它的每一個信仰都很神聖,每一條途徑都很光明。接著是宇宙構成論,這個我不懂。這理論說世界可以分類為各種不同的「平面」,而歷史則分類為許多我所不知的時代,其中,亞特蘭提斯的沉沒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我曾把這一章跳過去,去讀敘述再生說的那一章,這一章比較容易瞭解。可是我弄不懂,是否一切都需要神話學、創作的寓言,或是文字的真理。這我始終想不透,不過我猜大概是需要文字的真理。現在是因果報應說了,我覺得這學說是在闡述因果律的宗教崇拜。我對這個並不反感,於是我就繼續往下看了。隨後我就明白整個學說只是一種安慰與財富,要讀者儘可能地身體力行,由衷地相信。要是有人像我一樣,認為這學說有一部分是美的象徵,有部分是混雜的象徵,也就是認為這學說只是試著用神話學來解釋世界,即使可以從這學說學到什麼,也尊敬這個學說,但不可能從這學說得到生命與力量。人也許可以用精神與品德來通神,但最後安慰只變成單純的信仰而不具任何精神,這對目前的我是沒有用處的。

不過我還是到老師那裡去了好幾次。他在十二年前用希臘文來折磨我和他自己,現在又用不同的方法來使我們互相折磨,他努力想成為我的老師兼指導人,結果還是沒有成功。我們沒有變成朋友,但我依然喜歡到他那裡去,在那一陣子,他是我唯一可以商量生活上重要問題的物件。但我也體會出那些談話都是沒有價值的,頂多只能做一些明智的判斷而已。可是這個被修道院與科學放逐,而在人生的後半誠摯地信仰深邃而不可解的學說,親身體驗和平與宗教尊嚴的虔敬的人,對我來說還是值得感動的,也是值得尊敬的。

我雖然盡了一切努力,但直到今天,我還是沒有走上那條路。我雖然敬佩那些虔信並且滿足某種信仰的人們,但那些人的心情卻不能轉移到我身上來。


作者「赫爾曼·黑塞」的其他小說

玻璃球遊戲》《蓋特露德》《荒原狼》《席特哈爾塔》《彼得·卡門青》《黑塞書信集》《東方之旅》《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悉達多》《漂泊的靈魂》《美麗的青春》《讀書隨感》《藝術家的命運》《流浪者之歌》《孤獨者之歌》《知識與愛情》《鄉愁》《荒野之狼》《在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