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音樂學校最後的一個學期裡,認識的歌唱家莫德,他當時在那個城市裡頗有盛名。四年前他從學校一畢業,立刻就被宮廷歌劇院聘請了。有一段時期他只是箇中等角色,與那些受觀眾歡迎的老同事在一起,並不能出人頭地,不過有許多人認為他是將來的明星,必能獲好評的。他所扮演的兩三個角色給我留下了強烈的印象。雖然那個印象並不是完美的。
我們是這樣相識的。我從學校回來後就到那個對我極好的老師那兒去,把我的小提琴奏鳴曲和兩首自己作曲的歌給他看。他答應把我的作品詳細看一遍,再把他的意見告訴我。但是有好長一段時間,他一直沒有兌現他的諾言。每次我遇到他,就覺得他好像顯得猶豫不決。終於有一天早晨他把我叫去,把我的樂譜還給了我。
「這是您的作品,」老師有點尷尬地說,「希望您不要抱太大的希望。當然這些作品並非一無可取,您是能創作的。不過老實說,我原來以為您會更成熟和穩重的,我不認為您的性格會有這麼多熱情的。我原來期待您的作品是成熟、平穩的,在技巧上經得起別人的評判。但現在您的作品在技巧上是失敗的,所以我沒有什麼可說的。只能說這是一次大膽的嘗試,這我不能評價,作為您的老師我並不讚賞。您的作品有些地方出乎我意料的壞,有的地方又出乎意料的好,所以不知如何是好。我是老師,不能容忍別人破壞作曲規範,不能講究什麼風格獨特。您的作品越出了常軌,所以我不能判斷,不過,我很樂意看你以後的作品,希望你成功,繼續努力作曲吧!」
我拿著曲譜走了,不知該怎麼辦。我覺得一個人能不能成功,要看作品是出自遊戲與消遣,還是出自需要與發自內心。為了在這最後幾個月好好用功,我把那些曲譜都放在一邊,決定暫時什麼也不想了。
有一次我接受一個愛好音樂的家庭的邀請,他們是我父母的朋友,所以我一年內要去拜訪一兩次。這就像一般家庭的晚宴,不同的是有幾個歌劇演員在場,都是我知道的。歌唱家莫德也在,他是我最感興趣的人,這還是第一次就近把他看得這樣清楚。他身材高大而瀟灑,膚色黝黑,給人深刻的印象,態度沉著,帶有一點學者的樣子,一看就知道是個很討女人喜歡的男人。他的表情既不傲慢,也不喜形於色,只是在眉宇之間洋溢著企求與不滿足的神態。當我被介紹給他的時候,他只同我點點頭,沒有同我交談。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向我走過來說道:「你不是庫恩嗎?——那麼我就多少認識您了。s教授曾經給我看過您的作品。你別見怪,他是個很慎重的人。不過我正好在那兒,聽說有一首歌,所以請求教授讓我看了。」
我既吃驚又難為情。「您為什麼提這件事呢?」我問,「教授並不喜歡那首歌。」
「您別難過,我倒是很喜歡這首歌的。要是有伴奏,我也可以唱的。我想請求您允許我唱您這首歌。」
「您喜歡?真的可以唱嗎?」
「可以唱的,當然不是在所有的演奏會上都可以唱的。我想要這首歌,可以在家庭的聚會里唱。」
「我可以抄給您,但您為什麼要呢?」
「因為很有趣,您自己也知道吧?那首歌才是真正的音樂呢!」
他凝視著我。他那喜歡凝視人的習慣使得我緘默無言了。他毫無顧忌地直視研究我的臉,眼睛裡充滿了好奇心。
「您比我想象的還要年輕,一定經歷過許多痛苦。」
「是的,」我說,「不過我不能談那些事情。」
「那當然。我也不會追問到底的。」
他的眼光使我恐慌。他畢竟是個名人,我還只不過是個學生,所以我只能拘謹地坐下去,儘管我不喜歡他那種問法。他並不驕傲,但總使我有慚愧的感覺。幸好我對他並不反感,所以就安靜地承受了下來。我覺得他是不幸的,他有一種強人所難的態度,好像要把別人掌握住,他才稱心的樣子。他那雙烏黑深邃的眼睛,是那樣無禮而悲愁,他的臉看來要比他實際年齡蒼老些。
過了一會兒,當我還在想他所說的話時,卻看見他一下子就變得彬彬有禮,快活地同主人的女兒聊天去了,她聚精會神地傾聽,凝視著他,彷彿在看一個怪物似的。
自從遭逢那個不幸以來,我就很少與人來往,這一次的相遇使我想了一天,使我的心情一直無法平靜。我不能讓自己不怕他,但因為我太孤獨了,對於他的接近心裡又覺得高興。不過,最後,我想他早已把我和他在那個晚上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了,然而,他竟然出乎意料地到我家裡來了。
那是十二月的一個傍晚,天已經完全黑了,這個歌唱家敲了門就進來了,一點也不像是來拜訪的,沒有先打招呼,就立刻說明了來意,我不得不把歌交給他。他看見我房間裡租來的鋼琴,他就馬上說要唱歌。我只好坐下來伴奏。這樣我第一次聽到自己的歌被人唱出來。歌曲非常悲哀,打動了我的心。他並不像歌手那樣地唱,而是低低的,彷彿是唱給自己一個人聽似的。歌詞是我去年在雜誌上看見時抄下來的。歌詞是這樣的:
每當南風吹拂,
就傳來隆隆雪崩之聲,
令人膽戰心驚,
這難道是上帝的意旨?
我不與任何人交談,
獨自漂泊人間,
浪跡異地,
這難道是上帝的安排?
眼看我心焦,
那就是上帝嗎?
若沒有崇高的上帝,
人又怎樣能生存?
我聽著他唱,知道他是喜歡這首歌的。
我們沉默了一下,然後我問他能不能指出我的缺點,有沒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莫德用他那黑而專注的眼光注視著我,搖搖頭。
「沒有什麼地方需要修改。」他說,「我不知道曲子好不好,我一點也不懂。不過這首歌曲充滿了體驗和感情。我自己不會作詞,也不會作曲,但是能找到就像是自己的創作,自己很願意唱的歌,那是很叫人高興的。」
「可是歌詞不是我作的。」我坦白地說。
「不是您作的?哦,那也沒有關係,歌詞只是旁枝末葉而已。不過那一定也是您的體驗,否則您不會把它譜成曲子的。」
我把幾天前就已準備好的抄本給了他,他接過去就捲起來塞進大衣口袋裡。
「如果你願意的話,也請到我那裡去,」他說著同我握手,「我不想打擾你獨居的生活,不過偶爾和文人雅士見見面也是好的。」
他走了,把最後一句話和他的微笑留在我心裡,就像他的歌聲一樣環繞在我耳際,總之,我現在知道這個人了。我愈是把一切觀察得久,就愈瞭解這個人。我明白他為什麼到我這裡來,他為什麼喜歡我的歌,他為什麼那樣放肆地逼近我,為什麼對我半是畏縮,半是大膽。他正在忍受重重的痛苦,孤寂得如同一頭餓狼。這個痛苦的人帶著傲慢與孤獨尋找著一切,卻不能忍受這一切。他潛伏著,期待著人們親切的眼光,理解的氣息,隨時準備獻出自己的一切。我當時是這樣想的。
我對待海因利希·莫德的感情還不很清楚,但卻感覺到他的要求和不幸,可是我又怕他是個偉大而殘酷的人,怕他利用我,拋棄我。我還太年輕,沒有多少人生經驗,不能理解體會他那赤裸裸的直率,以及明白表示痛苦的態度。但即使是這樣,我還是瞭解這個熱情的人內心的寂寞與苦惱。這時我想起無意中聽到的關於莫德的謠傳,是多嘴的學生傳出來的,內容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可是色彩與音調還儲存在我的記憶中。謠言說他是個好色之徒,並且他還捲進了殺人和自殺的案件中。
隨後,我下定了決心去詢問同學,馬上就弄清楚了那樁事件並不如我所想象的那樣充滿罪惡。同學說莫德與上流社會的一個年輕淑女有染,那個小姐在兩年前自殺了,可是人家不敢多談這個歌唱家在這件事件中所起的作用。我想,他那獨特的個性和使人略感不安的脾氣,一定在他的周圍形成了恐怖的氣氛。當然他一定經歷了很不愉快的愛情。
我始終沒有勇氣到他那裡去。我不能否認海因利希·莫德是一個痛苦的,也許也是個絕望的人。他渴望接近我,我時常覺得自己也非迎合他的要求不可,要是我不這麼做,那我就成了壞蛋了。儘管這樣想,但我還是沒有去,那是另外一種感情阻止了我。莫德要在我身上尋找的東西,我無法給他,我跟他是完全不同的。即使我在某些方面與眾不同,並且不為眾人所瞭解。也許我確實和眾人不同,由於命運和素質而和眾人合不來,但我也不願意放棄一切。不管那個歌唱傢俱有多大的魔力,我卻沒有,內心也不特別要求惹人注目。我對於莫德強烈的表情極其厭惡,他是一個舞臺上的人物,也是個冒險家,我覺得他也許是命中註定要過悲劇生活的。而我卻希望生活在靜寂裡,豐富的表情和大膽的言論完全不適合我,這也是命中註定的。我正在苦思如何獲得安靜時,有人來叩我的門了,這使我十分為難,我是需要安靜的,但是總不能不去開門,也不能不讓他進來。我在專心工作,但麻煩並不因此罷休,總在背後找我的麻煩。
我不去,莫德並不罷休,我接到他的一封短箋,粗大的字跡這樣寫著:
庫恩先生惠鑑:
一月十一日擬與幾位好友在寒舍慶祝生日,不知先生肯光臨否?如蒙在場表演小提琴奏鳴曲,則不勝榮幸,謹發函徵求尊意,先生能偕同伴奏者來否?或由本人另請一位伴奏?史第華·克朗茲已允前來參加。不勝歡欣佇企先生光臨。
海因利希·莫德拜啟
這真是出乎我意料的,居然要把還沒有人知道的音樂在專家面前演奏,而且是與克朗茲共同演出!我一半害羞,一半感謝地答應了。兩天後克朗茲要求我把樂譜寄給他,兩三天後他又邀請了我。這個受人歡迎的提琴家還很年輕,一副音樂家的神氣,身材瘦長,臉色蒼白。
「哦,」他在我一進門時就說,「您就是莫德的朋友。我們馬上就開始。如果細心的話,練習兩三次就行了。」
他說著要我坐在椅子上,把第二小提琴的樂譜擺在我面前,定了拍子後,開始輕巧地拉了起來。我在一旁簡直不知所措。
「不要那麼拘謹!」他一面拉琴,一面對我叫道。我們拉完了整個樂章。
「好,這就行了。」他說,「可惜您沒有更好的提琴,不過這也沒有關係。我們奏快板時要快一點,不要讓人覺得像是喪禮進行曲。開始吧!」
就這樣我在這位音樂家旁邊,很穩當地演奏了我的樂譜,我那粗糙的小提琴與他貴重的小提琴齊奏。我沒有料到這個獨特的著名演奏家竟然這樣隨和可親。他使我感到溫暖,也使我產生了勇氣,於是請他批評我的作曲。
「這您要去問別人,我懂得不多。您的作品有點與眾不同,不過人家一定會喜歡的。莫德既然喜歡,一定是有道理的,他並不是什麼都喜歡的。」
他指導我如何演奏,告訴我兩三個要修改的地方。他要我明天再去,我就向他告辭了。
這個提琴家這樣的寬厚誠實,使我覺得十分安慰,如果他是莫德的朋友,那我也可以將就地做莫德的朋友。當然,他是一個圓熟的藝術家,我則是個沒有什麼前途的生手。只是沒有人願意開誠佈公地對我的作品發表意見,這使我頗感痛苦。我倒寧願接受最嚴厲的批評,那比敷衍的話好得多了。
那幾天天氣酷寒,幾乎連暖爐也熱不起來。同學們都起勁地在溜冰。這時離我們與莉蒂去滑雪已經整整一年了。這段日子對我來說,絕不是幸福的時期,我喜歡傍晚時候待在莫德那裡,並不是我有什麼期待,而是我有很長時間沒有朋友,沒有歡樂了。一月十一日的前一晚,我被一陣不尋常的響聲和突然而來的溫暖驚醒了。我起床向窗邊走去,天氣一點也不冷,令我驚訝,這時突然颳起了一陣南風,風裡充滿了溼氣和熱氣,天空烏雲成堆,只有一條狹窄的隙縫裡有點點晨星在閃爍,顯得異常的大,而且特別明亮。屋頂上已經出現了黑色斑塊。到了早晨我出門一看,所有的雪都已經融化了。街道與四周的景物看來變得很多,處處都顯出早春的氣象。
那天我到處走來走去,覺得有點燠熱,一半是由於南風與發酵般的熱氣,一半則是由於興奮地期待傍晚聚會的來臨。我好幾次拿起我的奏鳴曲來演奏,但立刻又放下了。我時而覺得我的奏鳴曲真的是很優美,不由得沾沾自喜,但時而又覺得它是多麼的渺小,支離破碎。我無法再久久忍受這份興奮與不安,最後自己也弄不懂對於那即將來臨的傍晚的聚會,究竟是喜愛還是恐懼了。
傍晚終於來臨了。我穿起大衣,提了我的琴盒,去尋找莫德的家。莫德的家在市郊罕有人知的一條冷清的街上,我在昏暗中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房子孤獨地坐落在一個大花園裡,花園看起來又荒涼又凋敝。一條大狗從沒有關的園門裡衝了出來,但從窗戶那邊傳來一聲口哨又把它叫了回去。它不高興地對我狺狺低吠,一直跟著我走到了入口。這裡有一個身材矮小、眼神可怕的老太婆來迎接我,她接過我的大衣,帶我從一條燈光明亮的過道走進屋裡去。
小提琴家克朗茲住的地方非常高階豪華,我也以為富有的莫德住的地方也是一樣,一定很講究。我確實是看見了寬廣的房間,對一個很少在家的單身漢來說,是太寬敞了。不過別的一切都顯得很簡陋。事實上並不是簡陋,而是沒有收拾,顯得亂七八糟。有一部分傢俱是舊的,看起來是房東的,中間夾雜著一些新傢俱,一看就知道是沒有經過仔細選擇而買下來,隨便擺在那裡的。房間裡燈火燦爛,並不是煤氣燈,而是式樣簡單、美觀的錫燭臺上插著許多點燃了的白蠟燭。大客廳裡還有一盞枝形燈架,樸素的黃銅圈裡插滿了蠟燭。房間裡擺了一架非常氣派的大鋼琴。
我被引進的房間裡,有幾位先生正站著談話。我放下琴盒,向他們打招呼,他們只點了點頭,又繼續談他們的了。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裡。不久,克朗茲走過來和我握手,他原先沒有注意到我。他把我介紹給他的朋友。「這位是我們新的小提琴家。您把小提琴帶來了嗎?」隨後他向鄰室喊道:「喂,莫德,奏鳴曲帶來了。」
於是海因利希·莫德走了進來,非常親熱地同我打招呼,把我帶到放有大鋼琴的房間裡去。這個房間使人覺得又豪華又溫暖。一個穿白色衣服的美麗女子為我斟了一杯櫻桃酒。她是宮廷劇場的女演員。令我吃驚的是,除了她以外,客人當中沒有一個是主人的同事,而且女性只有她一個。
我有些猶豫,不過我在潮溼的夜路上走過,很想暖和一下自己,於是舉起杯來,一飲而盡。我還來不及推辭,她就又立刻替我斟上。「請喝吧,沒有關係的。我們要在演奏結束後才吃東西。您把小提琴和奏鳴曲都帶來了嗎?」
我拘謹地回答。我不知道她與莫德之間究竟是何種關係。她看起來像是扮演著女主人的角色,而且美麗的她看來令人賞心悅目。後來我才知道我的新朋友只結交這種典型的美人。
大家都來到了音樂室裡。莫德支好了樂譜架,大家坐下後,我就與克朗茲開始演奏。我沉醉地演奏著,一點也不覺得困難。只有彷彿急速的閃電般的意識掠過腦際,告訴我現在正同克朗茲一起演奏,這是我期待已久的一場盛會,我正面對一群專家演奏我的奏鳴曲。一直到演奏迴旋曲時,我才聽到克朗茲那絕妙的演奏。只是我還依然拘謹,有時候還奏得荒腔走板,因為我不時地在想著與音樂無關的事情。這時候我突然想起我還沒有向莫德祝賀生日快樂。
奏鳴曲演奏完畢,美麗的女子站了起來,與我和克朗茲握手。隨後開啟一扇通往小房間的門,那裡已經準備好晚餐,桌上擺飾著鮮花與葡萄酒瓶。
「終於可以吃了!」一位男的叫道,「我簡直快餓死了。」
「你真叫人受不了。作曲家都還沒說話呢!」女的說。
「什麼作曲家,在哪兒?」
「那位就是。」她指著我。
他看著我笑了。「你們也不早告訴我。那音樂確實好極了,只是,肚子一餓——」
我們開始吃了。用過湯後斟上白葡萄酒,克朗茲舉杯向主人祝賀生日。碰過杯後,莫德站了起來。「克朗茲先生,要是你以為我現在會向你演講一番,那你就錯了,我們就免掉這場演講了吧。這是我的請求。只有一件事我認為是不可免除的。那就是要感謝我們年輕朋友的奏鳴曲。我覺得這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作品,我們的克朗茲先生以後要是還能再演奏我們年輕朋友的作品,應該會很高興的。因為他確實是真的懂奏鳴曲的。那麼,讓我們為作曲家和他感人的友誼乾杯吧。」
大家一起幹杯,歡笑,拿我尋開心,幾杯好酒下肚後,宴會的氣氛達到了最高潮。我也受到了感染,我已經整整有一年沒有這樣愉快和輕鬆過了。就在歡笑和碰杯聲,以及美人的身影中,我開啟了內心裡通往喜悅的大門。我的心變柔和了,加入了輕鬆、愉快的談話陣營,以及開朗、快樂的氣氛中。
大家很快離開餐桌,回到音樂室去。這裡的每個角落裡都擺著葡萄酒與雪茄。有一位話說得不多且不知姓名的男士向我走過來,親切地同我談起我已完全忘記了的奏鳴曲。接著那個女演員同我談了起來,莫德也坐到我們旁邊。我們再度為感人的友情乾杯,他那明亮的眼睛突然閃著笑意,說道:「我知道您的事情。」然後他又對美麗的女演員說,「他為了一個美人在乘雪橇時把骨頭折了。」接著他又對我說,「這真是太美了,在愛情最美的時候,在愛情沒有任何汙點的時候,從山上栽了下來,那一條腿折斷是很值得的。」他大笑著喝乾了杯子裡的酒,然後又眼光深沉,若有所思地問道:「您怎麼會想到作曲的呢?」
我說我從小就喜歡音樂,接著我也敘述了去年夏天的事情和逃避到山裡去的事情,以及歌曲及奏鳴曲等等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的。」他慢慢地說,「可是這為什麼會使您喜歡作曲的呢?即使把痛苦寫在紙上,也一樣會感到痛苦的吧?」
「我並不是要把痛苦寫出來,」我說,「除了軟弱與行動不便之外,我並沒有任何痛苦。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拋棄痛苦,我甚至認為痛苦與快樂是來自同一泉源,是同一個力量在運作,寫成音樂也是同一個拍子。而且兩邊都不能欠缺美的要素。」
「真了不起,」他激動地喊道,「可是您失去了一條腿,您難道忘了寫在音樂上嗎?」
「不,怎麼會呢?而且除了音樂,我又能做什麼呢?」
「難道不會感到絕望嗎?」
「正如您所看到的,我並不快樂,但我想我也不至於感到絕望。」
「那麼你是幸福的,不過,我不會為了這樣的幸福而去犧牲一條腿,這麼說,你的音樂就是這樣產生的了。瑪麗昂,書上常常寫的所謂藝術的魔力就是這個!」
我憤怒地向他喊道:「你怎麼這樣說!你唱歌也不只是為了薪水吧?您也是為了從唱歌中獲得喜悅與安慰的吧?你為什麼要嘲笑我與你自己呢?你那樣說太過分了。」
「別再說了,」瑪麗昂說,「要不然他會生氣的。」
莫德望著我。「我不會生氣的,他說的一點也沒有錯,摔斷一條腿算不了什麼,否則,作曲並不能安慰自己的。您是個知足的人,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會感到滿足。不過我不相信事情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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