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戀

生命之歌 赫爾曼·黑塞 第2頁,共2頁

從那以後我成了勝利者。也從那以後,我常讓自己的願望奔向健康與青春快樂的國度,當我因自己的殘疾而感到痛苦、憤怒和羞愧,想要發洩憎恨和詛咒什麼時,音樂總是能減輕這種情緒,因為音樂里存在有能使我感到安慰,給予我光明的東西。

父親有時旅行到這裡來看母親與我,有一天父親把母親接回家去,因為我的情形早已好些了。最初幾天,我覺得有點寂寞,也對和母親很少說知心話而慚愧,我對母親的想法與憂慮不夠關心。不過另外一種感情充滿了我的內心,這種感情遠遠超過了善意的撫慰與同情。

有一個人出乎我的意料來看我了,她在母親在的時候是絕對不敢來的,那個人就是莉蒂。我看到她吃了一驚,最初的那一瞬間,我根本想不出自己是如何地與她接近過,是如何地愛過她。她來得很狼狽,說害怕我的母親,甚至怕吃官司,因為她以為我的不幸是她的過失,後來慢慢理解到事情並沒有那樣糟,根本與她無關,她才鬆了一口氣,但心裡還是有點迷惑。她雖然心地不好,可是在整個意外事件中她卻表現出善良的女人心腸,內心充滿了同情。她好幾次使用了「悲劇的」這個字眼,說得我幾乎忍不住要笑。此外,她沒想到我會這樣愉快,我對不幸的意外會這樣滿不在乎。她想獲得我的原諒,這使得作為情人的我得到了大大的滿足。這樣令人感動的場面,確實在我的心裡又激起了勝利的火花。

這件事對於愚蠢的我,的確是大大的安慰,所有的過失與責難都沒有了,這是使我愉快的事情。可是她並不喜歡這份安慰,我看到她愈來愈心安理得,她的恐懼消失了,於是對我也變得沉默與冷淡了。後來我想起自己給她的傷害一定不小,因為我太低估了她在整個意外中的作用,彷彿忘記了她。我不要她的感動與謝罪,使得那美麗的一幕演不出來。她也知道我雖然對她很殷勤,但我卻已經不愛她了。這一點是最嚴重的。即使我失去了手腳,她也希望我是她的崇拜者,儘管她既不愛她的崇拜者,也不賜幸福給她的崇拜者,但我對她的痴迷愈深,愈為愛痛苦,她從中獲得的滿足也愈大。她看得很清楚,我既不痴迷她,也不崇拜她。而她漂亮臉蛋上的溫暖與同情神色,漸漸地減少與變得淡漠了。最後,她客氣地告辭了,雖然答應再來看我,卻從此不見蹤影。

自己的愛情下場變得這樣可笑、可憐,對我來說是非常痛苦的,我喪失了自信。但她的探望對我也有好處。我非常驚訝自己居然能不用戀情的眼睛去看自己所愛慕過的美麗小姐,彷彿自己與她互不相識,就像3歲時抱著可愛的娃娃一樣。幾個星期前我還那樣熱愛的女孩,現在卻成了陌生人,我怎能不為自己感情的變化而吃驚呢?

那個冬天的星期日一同去滑雪的夥伴,有兩個已經來看過我幾次了,可是我們彼此沒有談什麼,我覺得他們因為看到我漸漸康復而鬆了一口氣。我請他們以後不要再為我費心。以後我們就沒有見面。這給了我痛苦而悲哀的印象:一切都離我而去,一切都對我變得陌生且與我無關,而這些在青年時代中原本應屬於我的生活的。我突然看見是多麼虛偽,生活得何等悲哀,因為這些年的愛情、朋友、習慣與歡樂,都像破舊的衣服一般,從我身上脫卸去了,毫無痛苦地離我而去,剩下的只有詫異自己怎麼能忍受那些東西那麼久,而那些東西又怎麼能忍受我這麼久呢?

相反的,有一個我從沒有想到過的人來看我,使我感到吃驚。有一天,那個愛嘲笑人的嚴格的鋼琴老師來了,他戴著手套、拄著柺杖,像平常一樣尖刻地說話,把那次倒霉的滑雪稱為「替女人趕馬車」,聽他的口氣,那場災禍完全是我自討苦吃。雖然這樣,他能來看我還是值得大書特書的。他說話的口氣並沒有改變,不過卻不帶任何惡意。他和教小提琴的同事都認為我雖然遲鈍,但還是個可以忍受的學生,他們希望我早一點恢復健康,好使他們高興。說這番話的口氣雖然和以前一樣的尖刻,卻可以聽得出來是對於以前粗暴舉動的道歉,對我來說,這有如愛的宣言一般。我伸出手,向這個討人厭的老師表示感激。為了表明自己對他的信任,我試著說明這幾年來自己的狀態,現在又如何復甦了自己對音樂舊有的感情。

教授搖搖頭。「啊,您要做作曲家嗎?」他嘲諷地問道。

「可能的話。」我不高興地說。

「唔,祝您成功。不過我原來以為您會以新的熱情去練習的。不過要是想成為作曲家,自然就不必練了。」

「啊,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您想怎麼做呢?音樂學校的學生,要是懶得練習,就會想去當作曲家。因為每個人都認為誰也可以當作曲家,誰也具有作曲的天才。」

「我真的沒有那個意思。那麼,我可以成為鋼琴演奏家嗎?」

「大概不行吧?不過,要是您好好練習,一定可以成為小提琴演奏家的。」

「好,就這麼做吧。」

「希望您是認真的,我不久留了,祝您早日康復,再見!」

他留下吃驚的我,走了。我還沒有想過學習的事情。現在我開始害怕重返學校會再度遭逢新的困難和不幸,最後還是會像以前一樣。不過這個念頭並沒有停留太久,因為我知道這個囉嗦的教授來看我,完全是出於一番好意,是為了關心我。

我在痊癒之後應該去做療養旅行的。但我決定學期結束後有了漫長的假期才去,現在還是用功的好。現在我第一次感覺到休養具有驚人的效用,特別是會給人強制性的影響。我戰戰兢兢地開始了學習,一切都比以前好些了。當然,現在我也看清楚了,我是絕不會成為一個音樂家的;不過我現在的狀態,這種認識也不算痛苦。別的方面都很好,特別是樂理、和聲以及作曲,在長期的休息之後,有如從可怕的灌木林裡進入愉快的花園。我覺得我的練習已經懂得了一切規律與法則。在嚴格的學生法則之內,正沿著一條狹窄的但卻又明晰的道路,朝著自由邁去。當然還有許多艱苦的日子,如同有刺的圍籬橫在我面前,我要用受了創傷的腦子去克服;不過我已不再失望,可以通行的狹路,已經清楚地橫在我的眼前。

在學期結束前,我們的理論老師在放假前的惜別會上說了令人意外的一段話。

「在今年的學生中,你是唯一真的理解音樂的學生。如果你有什麼作品,我是非常樂意看的。」

整個假期裡我沒有忘記這兩句令人安慰的話。我已好久沒有回家了,現在又乘車回家,不僅心頭湧起了愛,而且把兒童時代與少年時代的,泰半業已失去的記憶又喚了回來。父親在故鄉的車站接我,我們叫了一輛馬車回家。第二天早晨我就忍不住到那些古老的街道去漫步,已經消失的青年時代的悲思第一次籠罩了我。我跛著腿,拄著柺杖穿過大街小巷,所到之處都使我回憶起兒時的遊戲與失去的歡樂,這對我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我滿懷惆悵地回到了家裡。不管看到的是誰,聽到的是誰的聲音,一切都使我痛苦地想起以前的時光和現在的殘疾,也使我想起母親雖然沒有明說,但她對我所選擇的職業顯然是不大讚成的。一個修長的人想當音樂家,或者是靈巧的指揮,她還可以理解;可是一個資質平庸、性格怯懦並且半跛的人要以拉小提琴為業,這是她所不能瞭解的。她這個想法還得到她的老朋友,一個遠親的支援,這位遠親曾經被我父親禁止來往,所以她懷恨在心,一直想要報復。但是她並沒遠離我們,她總是利用父親處理賬目時來找母親。她從我兒童時代起,就幾乎沒有同我講過話,她好像也很討厭我。她認為我選擇的職業是墮落的象徵,令人惋惜。至於我遭遇的不幸,她認為那是有目共睹的懲罰與天意的警告。

父親為了讓我高興,要我在市立音樂協會的演奏會里擔任獨奏。但我自認辦不到而拒絕了,整天躲在我兒時住的小房間裡。最使我痛苦的是永遠問不完的問題,以及那永遠說不完的話。所以我根本不出去了。我從窗子望向街上,看著那些學童,尤其是不懷好意地嫉妒那些女孩子。

我多麼期望今後還能向一個少女表示愛情呀!我會永遠被棄置一旁吧?就像跳舞時我只能站在旁邊觀看一般,如果有一個少女對我表示溫柔,那麼,那大概是同情吧。我對同情早已厭惡到極點。

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在家裡簡直待不住了。父母也為我易怒的憂鬱而煩惱,因而當我請求他們讓我去做早已計劃好的旅行時,他們幾乎沒有反對,事實上父親很早以前就答應我了。我的身體有了缺陷之後,連我的願望與希望都一齊破滅了;我的弱點和殘疾從沒有像那時那般令我感到痛苦。每一個健康的俊男美女的眼光都使我感到屈辱和痛苦。我漸漸地習慣拄著柺杖行走,不再感到不便時,我知道自己受辱和苦惱的時期已經過去,可以坦然地過日子了。

幸好我可以獨自旅行,不需要任何特別的照料;任何人的陪伴都會引起我的反感,會擾亂我內心的寧靜。我坐在火車裡,沒有人注意我,也沒有人同情地看著我,我覺得輕鬆極了。我夜以繼日地坐車,心裡有著真正逃走的感覺。第二天傍晚,我透過朦朧的車窗望見高高的山脈,我深深地呼吸,覺得自由自在。天色黑下來時,我到了終點站,疲倦而愉快地穿過格勞本頓一座市鎮的黑暗街道,向第一家旅館趕去。在喝了一杯深紅色的葡萄酒後,睡了十個小時,不但恢復了旅途的疲勞,也消解了大部分的煩惱。

第二天早上,我搭上小小的登山火車,火車沿著翻滾著白沫的小溪駛去,穿過狹窄的山谷,然後在一處寂靜的小車站坐上馬車。中午時分,我已到了這個國家最高的村子裡。

我在這寂靜、貧窮的村莊裡唯一的小旅館住下來。只有我一個客人,一直住到深秋時節。我本想只在這裡做短暫的休息,然後再橫過瑞士,去見識一下異國風光。可是在那高原上有風,空氣非常清澄,我再也捨不得離開了。高高的山谷那邊松樹成林,另一邊則是光禿禿的岩石。白天我坐在太陽照射得到的岩石上,或是坐在流水淙淙的山澗旁打發時光,澗水的聲音在夜裡響遍了整個山村。最初幾天我如同啜飲清涼飲料般地享受寂靜,沒有人注視我,沒有人對我表示好奇與同情,我自由自在得如同一隻高高在上的鳥,不久就把我的痛苦與病態的嫉妒,都忘得一乾二淨了。我有時為了不能深入到山中去,不能攀登那陌生的山谷與阿爾卑斯山,不能走過那危險的山路而難過。不過我是非常愉快的,因為經過幾個月的體驗與刺激之後,寂靜如同一座安全的城堡包圍著我,我又找回了那已被擾亂了的心靈,也認識到我身體上的弱點,如果沒有快活的心情,那就要變得灰心而絕望了。

在山上的那幾個星期,可以說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我呼吸的是清澄的空氣,啜飲的是冰涼的溪水,看到群羊在峭坡上放牧,由夢幻般恬靜的黑髮牧人伴隨。不時聽見風暴掃過山谷,看見霧與雲迎面而來。我注視在岩石隙縫中長出來的花朵,纖細而蒼勁,另外還有許許多多美麗的青苔。在晴朗的日子裡,我喜歡爬到山上去,一直爬到對面的山頂,眺望那藍天下美麗如畫的群山景色,以及白雪皚皚,閃爍著耀眼銀色的田野。在靠近小徑的一處地方,有一泓小泉,水流潺潺,在晴朗的日子裡,總可以看到有成百的藍色小蝴蝶,停在泉上啜飲。小蝴蝶並不怕我的腳步,要是我同它們開玩笑,它們就扇起薄絹般的小翅膀,在我周圍飛舞。自從我知道有小蝴蝶之後,只在有太陽的日子我才走那條路。每次都可以看見成群的藍蝴蝶,像是舉行什麼慶典似的。

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候當然不全是那樣天空湛藍、充滿陽光有如節慶般的天氣,那時不僅有霧與雨的日子,甚至有下雪的冷天,也有惡劣的氣候。

我是過不慣孤寂的,當最初的休息與享受過去之後,我感到不時有煩惱來侵襲我,也常常突然覺得恐怖正在降臨。寒冷的夜裡,我常常獨坐在斗室中,膝上蓋著旅行毛毯,疲倦得無法抵擋住妄想。我所想的都是熱血奔騰的青年所渴望的。比如:節日與舞蹈,女子的愛情與冒險,力與愛的勝利。然而這一切都在彼岸,是在我永遠無法達到的地方,它們都已永遠脫離了我。甚至在那胡鬧的年代,那次半強迫性的遊戲,結局是雪橇翻覆的事件,在我的記憶中,也還是美麗動人,並且帶有樂園般的色彩,就像一座失落了的樂園。那些喜悅的迴音從遠處模模糊糊地傳來。有時候夜裡起了暴風雨,冰冷的雨水不斷地傾瀉下來,撞擊著松林,發出可怕的聲響。連脆弱的屋頂木材也不時地發出夏夜失眠的千種模糊響聲。我則躺在床上做著熱烈而絕望的夢,夢見生活與愛情。一肚子怒氣,怨天尤人,把自己當作是窮困的詩人與夢想者,而我最美麗的夢也只不過是一個稀薄的肥皂泡。而在世界的周圍都有成千上萬的人,在為他們的年富力壯而歡騰,把雙手伸向生命的一切完美之境而歡呼。

儘管如此,我還是每天都陶醉在群山的神聖之美中,一切彷彿透過薄紗向我望來,從遙遠的地方在對我說話。於是我感覺到,在我和那時常使我痛苦萬分的煩惱之間,隔著一層薄紗和一點兒什麼東西。那些白天的燦爛,夜間的悲嘆,像是從外間來的聲音,是我這顆沒有受傷的心能夠聽得見的。我看到並且感覺到自己成了空中的浮雲,成了戰場上的戰士。不論是快樂與歡暢,或者是痛苦與憂鬱,這兩者的響聲都是清楚而明晰的,從我的心靈裡散開,又向外集中在我身上,變成了和諧的音階,闖進我的睡眠裡,不管我願不願意,都變成了我所擁有的。

有一次夜闌人靜,我從岩石上回到住處,第一次清楚感覺到了一切,不斷地沉思之後,覺得自己本身就是一個謎。突然我想起來了,這一切是我早年就已嘗過的那種忘我的時光。隨著這個回憶而來的是那愉快的開朗,那種有如玻璃般透明的感情,絲毫沒有偽裝,也不再有痛苦或幸福之分,而只是力量、聲音與急流,從我感情裡擴張出來的活力、光彩與奮發,它們變成了音樂。

我在自己充滿光明的日子裡,眺望太陽與森林、褐色的岩石與遠處銀白的群山。對於幸福、美與吸收都有加倍的感覺,我覺得在我病態的心中有加倍的熱情在擴張與增加,我分不出快樂與痛苦;兩者都一樣使我痛苦,兩者都是可愛的。無論我內心是快樂還是痛苦,我的力量卻總是在靜靜注視和認識光明與黑暗,它們的痛苦與和平都是這偉大音樂的節拍、力量與一個部分。

我不能把這種音樂寫下來,這對我還是陌生的,也是無止境的。但是我能聽,我能把這個世界作為整體來感覺,我也能捕捉一部分,那是很小的一部分,是某個東西的反響、縮小和翻譯。我就這樣想了好幾天,把它們吸收了下來。我覺得這要用兩把小提琴來表現,於是我像一隻剛學飛的小鳥般冒險地飛翔,開始寫下我第一首奏鳴曲。

有一天早晨,我在房間裡試著拉第一樂章,我確實覺得有不熟練與把握不定的弱點,但每一節拍都引起我心裡的戰慄。我不知道這音樂是好是壞,但我知道這是我自己的音樂,是我的內心體驗所產生出來的,是任何地方所聽不到的。

樓下的客廳裡坐著旅館老闆八十多歲的父親,他終年動也不動,頭髮白得像冰柱,不說一句話,只是用安詳的眼睛仔細地看著四周。他這樣莊嚴的沉默真是一個謎。不知道他是有超人的智慧與心平氣和,還是他已經沒有精力了。那天早晨,我夾著小提琴,走到那個老人那裡,因為我發現他總是在傾聽我拉琴,始終都在聚精會神地傾聽每個音符。我看見只有他一個人時,就站在他面前,調好小提琴的音,向他拉起我的第一樂章來。這個高齡老人靜靜地閉起他的眼睛傾聽,他的眼白髮黃,眼眶發紅。當我靜下來思考音樂時,他也抬起沒有表情的臉,用平靜的眼睛看著我。當我拉完一曲,向他點頭時,他也眨眨眼睛,似乎一切都聽懂了,他用那發黃的眼睛回答我的眼光,然後轉過身,微微地低下頭,又變得木然不動了。

在高山上秋天來得早,我動身離開的那一天早晨,是個下著小雨的冷天,起著濃霧。但是我看得見晴天的太陽,除了值得感謝的記憶外,也帶走了對前途充滿愉快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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