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達多答道:「老弟,我跟你一樣,也是無處可去。我才上路而已。我也要來一次行腳。」
戈文達說道:「你說你也要來一次行腳,這我相信。但請原諒,悉達多,可是看來你並不像一個行腳僧。你身上穿的是有錢人的衣服,你腳上著的是時髦人的鞋子,你留的是搽了香膏的頭髮——既不是苦行沙門的長髮披肩,也不是行腳僧的童山濯濯。」
「老弟,你看得非常真切;你的眼光非常銳利,看得可謂鉅細靡遺。但我並沒有對你說我是一個苦行沙門,我只是說我也要來一次行腳而已。」
「你說你要來一次行腳,」戈文達說道,「可是沒見過要行腳的人穿著這樣的衣服,穿著這樣的鞋子,留著這樣的頭髮。在下浪跡多年,還沒有見過這樣一位行腳人。」
「戈文達,我相信你說的是真語,實語,如語,一點不假。可是你今天卻見到一個身著此種衣履的行腳人。戈文達,我的好友,不要忘了,現象世界變幻無常。服飾和髮式尤其變幻無常。我們的頭髮和形體就是無常的本身。你說得很對,我是穿著富人的衣服。我之所以穿著富人的衣服,因為我不久之前還是一個富人;而我之所以留著時髦的頭髮,也是因為我不久之前曾是一個時髦的俗人。」
「那麼,悉達多,你現在是個什麼人呢?」
「我不太清楚,我所知的不比你多。我在途中。我曾是一個富人,而今不是了;而明天是個什麼,我還不太清楚。」
「你已失去財富了?」
「我已失去財富了,也許是財富已經失去我了——孰是孰非,我也無法確定。戈文達,現象的輪子轉得很快。婆羅門的悉達多而今安在?苦行沙門的悉達多而今安在?富人的悉達多而今安在、戈文達,無常迅速,時不待人。這點你是明白的。」
戈文達疑惑地凝視著他這位年輕時代的好友,久久無法離開。最後,他終於向悉達多鞠了一躬,好像他是達官貴人似的,然後,便轉身上路了。
悉達多微笑著目送他這位好友離去。他仍然喜愛這位忠實而又性急的朋友。當此之際,在他睡完這個微妙的大覺之後,在他完全與「唵」字冥合的這個燦爛時刻,他怎麼禁得住不愛人、不愛物呢?這正是在他睡著而為此「唵」所充滿時所發生的法力——他愛一切,對於他所見所聞的一切無不充滿喜悅的愛心。而這在他看來,正是他以前何以那樣有欠健全的道理——因為他既不愛人,更不愛物。
悉達多帶著微笑望著那個飄然離去的僧人。他這一覺使他恢復了精神,但也使他感到非常的飢餓,因為他已有兩天沒進飲食了,而他能夠輕易打發飢餓的時代也早已成為過去了。說來雖然不免有些煩惱,但他仍然帶著微笑回憶了這個已成過去的往事。他記得那個時候他曾對渴慕樂吹噓他的三件法寶:斷食,等待,以及思索,並說它們是戰勝一切的高尚技藝。這些東西曾經一度是他的財寶,是他的本領,是他的氣力,是他的貼身拄杖。他在勤勉苦修的青年時代所學的東西,就只三件法寶。如今這些功夫已經完全失去,一樣也沒有保住:斷食固然很難,等待更乏能耐,而思索更是不知從何做起。他已將它們換成了邪惡之極的東西,換成了虛幻之極的無常,換成了感官的欲樂,換成了高等的生活程度和財富。他所走的是一條怪異的道路,而且走了很久。而今看來,他似乎已經真的成了一個凡夫俗子了。
悉達多想了想他這種處境,發現他已經變得難於思索了;實在說來,他已沒有思索的意願了,但他還是勉強逼自己好好思索一番。
如今,他在心裡想道,所有這一切變幻無常的物事又皆離我而去了,我又像幼時一樣站在太陽之下了。沒有一樣東西是我的,我什麼也不知,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學。奇哉,奇哉!而今,當我不再年輕時,當黑髮漸灰時,當氣力漸衰時,而今,我卻又開始變得像個孩童了。他禁不住又笑了起來。對,他的命運太奇怪了!他在倒退,而今,他又立足世間,空空如也,寸絲不掛,一物不曉。但他並未因此感到悲哀,相反的,他卻直想大笑,笑他自己,笑這個人間的怪誕愚痴!
萬物皆在與你一起倒退哩,他對自己說道,不覺笑了起來。而他在如此說的當兒瞥了一下河水,看到河水也在不斷地倒流著,愉快地吟唱著。這使他高興極了,高興得直是向著河水點頭微笑。難道這不就是他要淹死自己的那條河麼——那是幾百年前的事情?還是他在夢中夢到的幻象?
他的生活曾是多麼奇怪啊,他如是想道。他曾在種種奇怪的路上徘徊。兒童時代,我專誠於諸神和祭禮。少年時代,我致力於苦行,致志于思索和禪定。我追求過大梵,禮敬過神我中的永恆。青年時代我被贖罪的觀念吸引。我生活在林莽裡面,忍受酷熱和嚴寒之苦。我學過斷食,我學過征服自己肉體的功夫。而後,我又驚異地發現大覺世尊的教理。我不但曾經感到人間的知識與融和像我自己的血液一樣周流我的全身,而且亦曾感到不得不離開偉大的佛陀和他的大智。我離開世尊,去向渴慕樂學習愛的藝術,向渴慕斯華美學習經商賺錢的門路。我曾聚過不少錢財,我曾耗掉大把金錢,我曾學過品嚐美味,我曾學過刺激我的感官。我得像那樣花費多年的時光,才能丟開我的機智,才能放開思索的能力,才能忘掉萬法歸一的觀念。我要經過那樣迂緩而又曲折的歧途,才能從一個成人變成一個童子,才能由一個思想家化成一個平常人,可不是麼?然而這條路並沒有走錯,而我心中的那隻鳥也沒有死去。可是,這曾是一條多麼奇怪的道路啊!我得經歷那麼多的蠢事,那麼多的邪惡,那麼多的謬誤,那麼多的憎惡,幻滅,以及痛苦,這才能夠復歸童真而開始更生。然而這條路並沒有走錯;我的眼目和心靈都在為此歡呼。我得經歷絕望,我得沉入心靈的最深處,生起自殺的念頭,才能體驗慈悲的精神,才能復聞「唵」字的妙義,才能再度大睡一覺而精神勃勃地醒來。我得重做一次愚人,才能發現我自己心中的神我。我得沉淪,才能復活。我的這條道路將把我帶向何處?這是一條愚蠢的道路,它以迂迴的方式進行,甚或只是繞著圈子轉來轉去,但不論它究竟怎麼走法,我都要依而行之,追隨到底。
他感到一種巨大的喜樂在他的心中升起。
這種喜樂從何而來呢?他如此自問道。為何會有如此大樂之感?是出自對我有益的充足睡眠麼?還是出自我念的「唵」字真言?抑或是因為我的逃逸,因為我的完成出離,因為我終於又得自由自在而像一個童子一般立足於蒼穹之下?啊,這種出離,這種解脫,真是太好了!在我離開的那種地方,總是充塞著髮油,香料,奢侈而又怠惰的氣息。我是多麼憎惡那種吃喝玩樂的金錢世界!我竟然在那種地方滯留了那麼久的時間,實在可恨!我曾多麼憎惡我自己,我曾橫阻,毒害,折磨我自己,使我自己變得又老又醜。我怎麼也不會像以前那樣愚蠢地把悉達多看作一個聰明人了。不過,我總算做對了一件事情,這使我非常高興,使我不得不予讚美——而這便是我已結束了那種自我憎惡的心境,結束了那種愚痴的空虛生活。悉達多,我推獎你,做了這麼多年的蠢事之後,你終於又有了一種善念,你終於完成了某種事情,你終於又聽到了你那心中之鳥的吟唱,並且追隨它的引導了。
因此,他讚賞他自己,對他自己表示滿意,因而好奇地聽了他那隆隆作響的飢腸。他覺得他已在過去那段時間中徹底品嚐,同時也捨棄了那份苦惱,徹底品嚐同時也捨棄了那份不幸,他覺得他那時已經耗損到絕望與致命的程度。不過,現在那些皆已過去了,一切都已好轉了。假如沒有發生這種情形,假如沒有那種完全絕望的時刻,假如沒有俯身那條河流上面、準備自殺的緊張關頭,他如今也許還跟渴慕斯華美在一起廝混,也許還在拼命謀財,大把花錢,弄得腦滿腸肥而心虛靈弱哩,他也許還要在那種裝飾美麗而又柔軟舒適的地獄裡住上一段很長的時間哩。不過,他曾經歷的那種絕望之情,他曾面對的那種思心之境,並沒有折服他,並沒有壓垮他。那隻會唱的鳴禽,那道清澈的源頭活水和聲音,仍然活在他的心中——這就是他何以那樣高興的原因,這就是他何以那樣大笑的原因,這就是他那一頭灰髮下面的那張面孔何以顯得光彩洋溢的原因。
凡事親身體驗一番,確是一件好事,他在心裡說。我自幼就聽人家說,享受世俗的快樂和財富,都不是好事。這個道理我早就知道了,但直到最近我才有了切身的體驗。而今我對此點之所以有了確實的認識,並非用我的頭腦和知識,而是用我的眼睛,用我的心靈,用我的胃腸。我能明白此點,真的是一件好事。
他將他內心的這種轉變想了很久,聽到那隻鳴禽在他的心中快快活活地歌唱著。假如他心中這隻鳥兒已經死掉的話,他自己是不是也會滅亡呢?不會,他心中以外的某種東西已經死掉了,他曾久久渴求的某種東西當會消滅。這豈不就是他在熱烈苦修的那幾年裡曾經想要摧毀的那個東西麼?這豈不就是他的自我麼?豈不就是他那渺小、膽怯而又自負的自我麼?且不就是他與之苦鬥多年,總是將他打敗,每次總是一再抬頭,劫去他的快樂而使他滿懷畏懼的那個自我麼?這豈不就是今天終於在這快樂的河邊林中死去的那個東西麼?他如今之所以能夠像個童子似的滿懷信心與快樂而無所畏懼,豈不就是因為它的敗亡麼?
現在,悉達多同時體會到,他在做婆羅門和苦行沙門時與此自我苦鬥,何以白費功夫的原因了。太多的知識妨礙了他的真智:他讀了太多聖詩,做了太多的祭儀,做了太多的苦行,做了太多的作為和努力。他曾妄自尊大,一直認為自己聰明絕頂,是最急切的真理追求者——總是認為比人領先一步,總是以為自己是個飽學的智者,總是以為自己是個卓越的祭司或聖人,而不知這正是他的障礙。他的自我已經鑽進了此種祭司裡面,鑽進了此種傲慢裡面,鑽進了此種知解裡面。他自以為已用斷食和懺悔的辦法將它摧毀了,實際上卻在其中潛滋暗長。而今他不但已經明白,而且實實在在體會到,他那內在的聲音一向沒錯,任何導師都沒法使他得救,給他解脫。這就是他何以要進入世間、隨俗浮沉,縱身於權勢、女人,以及金錢的原因;這就是他何以要做一個商人,要做一名賭徒,要做一個醉鬼和財主,直到在他心中的祭司和沙門亡故的原因。這就是他何以要經歷那些可怖的歲月,忍受令他憎恨的噁心,接受空虛無益之瘋狂生活教訓,直到終點,直到他抵達痛苦絕望的頂點,以使享樂販子的悉達多和身為財主的悉達多得以死亡的原因。而今他不但已經死過了,而且,一個新的悉達多也已從他的睡夢之中醒過來了。雖然,他也會衰老,也會死亡,因為,悉達多也是無常不實的,一切萬法悉皆無常不實,然而今天他是年輕的,他是一個童子——他是新生的悉達多——因此,他非常快樂。
這些念頭掠過了他的心頭。他微笑著傾聽他的飢腸轆轆,他感激地傾聽著蜜蜂的嗡嗡。他愉快地注視著那條流動的長河。從來沒有一條河對他有過如此的吸引力。
他從未發現過流水的聲音和麵貌如此美麗。他感到這條河似乎要對他透露某種特殊的訊息,要對他透露他仍未知道的某種東西——仍在等待著他的某種東西。悉達多曾要將他自己淹死在這條河裡:而今,那個疲憊而又絕望的舊悉達多果真淹死在它裡面了;新悉達多如今對這道流水感到了一種深切的感情,因而決定不再像以前那樣匆匆離它而去了。
作者「赫爾曼·黑塞」的其他小說
《玻璃球遊戲》《蓋特露德》《荒原狼》《席特哈爾塔》《彼得·卡門青》《黑塞書信集》《東方之旅》《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悉達多》《漂泊的靈魂》《美麗的青春》《讀書隨感》《藝術家的命運》《生命之歌》《孤獨者之歌》《知識與愛情》《鄉愁》《荒野之狼》《在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