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樓豔妓

「別無長處了?」

「別無長處了。啊,對了,我會做詩。我獻給你一首詩,你賜給我一個吻,如何?」

「可以,但你的詩要合我的意才行。你的詩怎麼說?」

悉達多略一思索,即席吟道:

有美人兮渴慕樂,

翩翩來到林園角。

黑沙門兮悉達多,

驚見青蓮把揖作!

笑可掬兮渴慕樂,

青年沙門心思索:

與其獻供於諸神,

不如獻身渴慕樂!

渴慕樂聽了不禁猛然鼓掌,連兩隻手上的金鐲也都叮噹作響起來。

「啊,黑沙門,你的詩做得可真不賴,我給你一吻作為代價也真沒有什麼損失。」

她用她的眉目將他吸近她。他將他的面孔對著她的面孔,將他的口唇貼著她的口唇——像是剛剛剖開的無花果的溼潤紅唇。渴慕樂給了他一個深深的親吻,使得悉達多大感意外的是,在這一吻中,他感到她教給他好多東西,感到她是多麼聰明,感到她怎樣主宰著他,怎樣拒斥著他,怎樣誘惑著他,因而使他明白,在這個長長的深吻之後,還有一連串與此完全不同的熱吻在等待著他。他呆呆地佇立著,深深地喘息著。當此之時,他像個無知的小孩一般,驚異於此種圓熟的學識在他的眼前現身說法。

「你的詩寫得很好,」渴慕樂說道,「假如我是個富婆的話,我會因此賞你一些錢。不過,要想靠寫詩賺到你所需要的錢,那將很難。因為,你所需要的錢將會很多——假如你要做渴慕樂的朋友的話。」

「渴慕樂,你實在太會接吻了!」悉達多愣愣地說道。

「對,一點也不錯,這就是我所以不缺衣服,鞋子,鐲子,以及其他各式各樣美好事物的原因。可是我要問你:你將做些什麼呢?你除了思索,斷食,以及作詩之外,難道別的什麼都不會做了嗎?」

「我也會唱祭詞,」悉達多答道,「不過,我已不再唱那些了。此外,我也會念咒,不過我也不再念這些了。我曾讀過經書……」

「等一下,」渴慕樂插口說道,「你會讀會寫麼?」

「當然會了。會讀會寫的人多的是。」

「並不很多。我就不會。你會讀會寫,實在太好了,太好了。甚至於你也許用得著咒文。」

說到這裡,忽有一個僕人進來,在他的女王耳旁悄聲了一些什麼。

「我有客來,」渴慕樂說道,「悉達多,趕快走開,不要讓人看到你曾來這裡。明天我會再跟你見面的。」

然而,她卻令那位僕人拿一件白袍子給這位神聖的婆羅門。悉達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得跟著那個僕人走開,在那個僕人引導下走過一條迂迴曲折的小徑,來到園中的一座小屋裡面,接過那件袍子,進入濃密的亂林之中,而後聽受明白指示:儘快離開林園,不要讓人看到!

他心甘情願地奉令而行。慣於林居生活的他,輕悄地走出了林園,越過了樹籬。他心滿意足地返回城市,腋下夾著那件捲起的長袍。他站在一家旅客聚會的客店門前不聲不響地乞食,不聲不響地接受了一塊米糕。他在心裡想:到了明天,也許就不必乞食了。

他忽然被一陣自負之感所奪:他已不再是一個苦行沙門了,因此,對他而言,行乞也就不再合適了。他將那塊米糕給了一條狗,因而粒米未進。

悉達多心想,在這兒過活非常簡單,可說毫無困難。我在山中修行的時候樣樣皆難,不但艱難,而且可厭,並且到了最後,簡直沒有指望。如今一切易如反掌,就跟渴慕樂所授的接吻課一樣,毫不費力。我需要衣服和金錢,不過如此而已。這些都是容易達到的目標,不會令人煩得難以入眠。

他早就打聽過了渴慕樂城中的住宅,因此,一到次日,他就徑往那裡拜訪了。

「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她一見他來就打招呼說道,「渴慕斯華美希望你去見他:他是本市最富有的殷商。你如討他歡喜,他就會錄用你。聰明些,黑沙門!我已透過關係人在他面前提過你的名字了。對他友好些,他很有勢力,但也別過於卑躬屈膝。我不要你做他的奴僕,我要你跟他平起平坐,以平等待遇相處。否則的話,我會對你不悅。渴慕斯華美已經開始漸入老境,不免有些怠惰。只要你能得他歡心,他就會非常倚重你。」

悉達多向她致了謝,高興得大笑起來,而當她得知他這兩天尚未飲食時,就令僕人去取麵包和水果來侍候他。

「你是好運當頭,」臨別時她對他說道,「一道道的幸運之門已經為你開啟了。這是怎麼回事?你有法術?」

悉達多答道:「昨天我曾對你說過:我知道如何思索,等待,以及斷食,而你認為這些沒有用處;但你不久就會看出,用處大得很哩!渴慕樂,不久你將看出這個來自叢莽的愚笨沙門學了不少有用的東西。前天我還是一個蓬頭垢面的乞丐,昨天我就吻了美麗的渴慕樂,不久我就成為一個商人,進而有錢有勢和你所珍視的那些東西。」

「非常順利,」她同意道,「但是,如果不是我渴慕樂,你將如何發跡?倘然不是渴慕樂助你一臂之力,你哪有今天?」

「親愛的渴慕樂,」悉達多答道,「當初我來到你的園中見你,我就踏出了第一步。那時我就拿定主意,要拜這位無與倫比的美人為師,討教有關情愛的種種學問。並且,在我下定這個決心的當兒我也知道:我將付諸行動。我知道你會助我一臂之力;我在你入園之初向我瞥視的當兒就已感到了此點。」

「假如我不想助你一臂之力呢?」

「但是你確有此意。聽吧,渴慕樂,你一旦將一粒石頭投入水中,它就以最快的方式沉入水底。同樣的,悉達多一旦有了一個目的,有了一個目標,他就會無為而為;他可以等待,可以思索,可以斷食,只管透過人間的事物,就像石頭穿過水中一樣,不用庸人自擾:他只要順應引力法則,讓它自動沉落即可。他只是讓他的目標吸引著他,因為他根本不容許與此目標背道而馳的東西進入他的心底。這就是悉達多從那些沙門學來的法術。愚人稱之為魔術,認為是由驅使魔鬼而成。魔鬼什麼也做不成;世上根本沒有這種東西。每一個人都可以行使魔術,每一個人都可以達到他的目標——只要他能思索,等待,以及斷食,就行。」

渴慕樂靜靜地聽他現身說法。她愛他的嗓音,她愛他的眼神。

「我的朋友,」渴慕樂輕柔地說道,「道理也許正如你所說的一樣,但那也許由於悉達多是個英俊男子的緣故,因為他的注視能得女人的歡喜,那是他的幸運之處。」

悉達多吻了她,向她告辭,「但願如此,我的老師。但願我的注視永遠使你歡喜,但願好運永遠因你而降臨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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