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黯然地凝視著酒杯,拋開熄了火的雪茄繼續說下去。
「阿爾伯特已三四歲的時候,我們都很疼他,談的都是他,為他而操心。到了阿爾伯特七八歲時,我漸漸心懷嫉妒,為了獲得那孩子而開始戰鬥——這和我現在為了獲得比埃雷而與她奮鬥完全相同!有一天,我突然瞭解到,我愛那個孩子,沒有他我就活不下去。但是那個孩子卻漸漸地對我冷淡,愈來愈投向他母親的懷抱。有好幾年的時光,我一直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
「有一次,那孩子病得非常厲害,我們很擔心,把其他的一切都暫時拋開了,我在那些日子裡,生活的融洽是從來沒有過的。就在那時候,比埃雷出生了。
「自從小比埃雷出生後,他佔有了我所有的愛,我又聽任阿迪蕾離我而去。阿爾伯特痊癒後,愛我的妻子愛得更深了,我也不管。他為了和我對抗,成了妻子的心腹,隨後成了我的敵人,最後他不得不離家遠去。我已經放棄了一切。我已經變成一貧如洗、毫無慾望的人了。我不再對這個家發表任何意見,也不再處理任何家務,雖然是在自己家裡,卻有如客人一般,我寧可這樣。除了小比埃雷之外,我什麼也不要。就在我不能忍受與阿爾伯特共同生活,不能忍受家裡的氣氛時,我向阿迪蕾提出了離婚要求。
「我說我要比埃雷,其他的全都給她。她可以和阿爾伯特住在一起,也可以繼續擁有洛斯哈爾臺和我收入的一半,不,甚至更多都可以給她。但是她不願意。她說她很樂意離婚,只要我給她必要的生活費用就行了,但是她絕對不能放棄比埃雷。這是我們最後的爭執。為了挽救我僅有的幸福,我想盡了一切辦法。我懇求她,不顧恥辱地向她低頭。我威脅她,也對著她痛哭流涕,最後我暴怒了,但一切都是徒勞。她甚至還同意放棄阿爾伯特,於是忽然之間我明白了,這個安靜堅強的女人是一點也不會讓步的。她很清楚自己的力量是遠勝過我的。於是我打從心底憎恨她,直到現在也沒有絲毫改變。
「所以我叫來了泥水匠,增建了這個小小的家。從那以來,我就住在這裡。一切正如你所看到的。」
布克哈德沉思地傾聽著。一次也沒有打斷對方的談話過。即使是在費拉谷思認為他會打斷,不,希望他打斷的時候也沒有。
「正如我所想的那樣,」他很慎重地說,「你把一切都看得那麼清楚,我很高興。那麼,關於這個,我們不妨再多談一些吧,這真是個好機會!和你一樣,我來到這裡以後,就一直在等待這個時機的到來。我們可以假定你長了一個可厭的膿瘡,你有些難為情,很是煩惱。但我既然知道你有那麼一個膿瘡,你也就不必隱瞞,心情也會變得輕鬆些。然而這還不夠,我們還得試著把膿瘡割開,看看能不能治好它。」
畫家凝視對方,沉悶憂鬱地搖搖頭,露出淒涼的微笑。「治好?這是不可能治好的。不過,你大可以放心地把手術刀劃下去!」
布克哈德點點頭。他是想把手術刀劃下去,他確實不願讓這機會平白失去。
「你所說的話裡,有一個地方我不明白,」他思考著說,「你說,你是為了比埃雷才沒有跟你妻子離婚的。但問題是,你有沒有強迫你妻子把比埃雷交給你。如果由法院判決離婚,那麼一定會有一個小孩判給你的。你難道沒有想過這一點嗎?」
「沒有,奧特,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從來沒有想過法官會用他的智慧來挽回我的錯誤與疏忽。這對我是沒有用的,因為我個人力量不夠,無法說服妻子放棄孩子,我只能等將來,看比埃雷自己決定要選擇哪一個。」
「這樣說來,問題只牽涉著比埃雷一個人而已。如果沒有比埃雷,無疑的,你早就與你妻子離婚,而在這個廣大的世界找到幸福了。即使沒有找到幸福,至少也能過著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生活。但現在你卻在妥協與犧牲以及應急措施的混亂中有如困獸一般。像你這樣的人,到了最後只有死路一條。」
費拉谷思神情急躁,大口地乾掉一杯葡萄酒。
「你老是說死路、毀滅!不過正如你所看到的,我還活得好好的,也還在工作著。如果我屈服了,那才是完了。」
奧特不把他的激動放在眼裡,依然毫不放鬆地冷靜說下去。
「對不起,我並沒有說對。你是個具有非凡能力的人,不然,你就無法忍受得這麼長久了。但你自己知道這傷害你到了何種程度,也知道這使你蒼老了多少的。如果你不願意在我面前承認,那隻不過是一無可取的虛榮而已。比起你所說的,我是更相信自己的眼睛的。我的眼睛可以看到你的生活是何等的悽慘。工作支撐了你,但那不是喜悅,而是麻醉。你的才華,有一半在每天無謂的小紛爭中浪費掉了。在這個場合下所能獲得的並不是幸福,而是聽天由命。對你來說,聽天由命太不值得了。」
「聽天由命?也許是的。所有的人都是這樣的。誰是幸福的?」
「懷著希望的人就是幸福的!」布克哈德激動地喊道,「你懷著什麼希望呢?名譽與金錢之類的外在的成功不算希望,這樣的東西你擁有得已經太多了。你根本就不瞭解什麼是生活,什麼是快樂!你因為從來不抱任何希望,所以才滿足的!你的心情我瞭解,可是這種狀態是非常可怕的。約翰,這就是惡性腫瘤。長了這樣一個腫瘤,而不願切除的,就是懦夫。」
他渾身發熱,快步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就在他繃緊力量推展計劃的時候,他從記憶深處看到費拉谷思的臉。往日跟今天一樣的爭吵場面在他的眼前浮現。他睜開眼睛,看到朋友的臉。朋友無精打采地坐著,眼睛一直看著下方,臉上沒有任何少年時代的表情。以前只要一聽到懦夫就會神經質地暴跳起來的他,現在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沒有一點反抗。
他只是脆弱地叫喊著而已:「儘量說出來好了!不必安慰我,你已經看到我是生活在什麼樣的籠子裡了。你現在可以放心地打擊我、責備我的不體面。請繼續說下去吧!我不會抵抗的,也不會生氣的。」
奧特站在朋友面前動也不動,非常為他難過,但他還是狠下心來了。
「你應該生氣的!你應該把我趕出去,說要同我絕交。不然,你就應該承認我說的是對的。」
畫家也站了起來,但是沒有一絲力氣,顯得病懨懨的。
「那麼,就算你說的是對的吧,如果你認為那很重要的話,」他疲倦地說,「你高估我了。我並沒有那麼年輕,也沒有那麼容易生氣。再說,我也沒有那麼多的朋友可以來浪費,我的朋友只有你一個。坐下來,我們再來喝一杯酒吧。很好的葡萄酒,是你在印度喝不到的。大概在那邊,願意承受你的頑固的朋友也不會很多吧!」
布克哈德在朋友的肩上輕輕地拍了一下,近乎憤怒地說:「你現在不可以再傷感——特別是現在!如果我有什麼該責備的地方,就說出來。然後我們好繼續說下去。」
「不,你沒有什麼可指責的!你是個無可挑剔的人,奧特。無疑的,這二十年來你看著我走向毀滅。你帶著友情,也許也帶著哀憐看著我逐漸陷入泥沼裡,但是你一句話也沒說,也沒有想過要幫助我一下。你看到我每天帶著氰化鉀到處走動。你注意到我最後丟開了氰化鉀沒有服下,你覺得極度的滿足。現在我深深地陷在泥沼裡,無法脫身,你卻站在那裡責備我、警告我……」
他那熱得發紅的眼睛絕望地凝視著面前動也不動。奧特想再斟一杯葡萄酒,發現酒瓶裡空空如也,現在他才注意到費拉谷思一下子,一個人就把一瓶酒喝掉了。
畫家跟著對方的眼光看去,尖聲地笑了起來。
「對不起!」他激動地喊道,「我真的有點醉了。你別忘了我也有這樣的一面。我常常幾個月一次為了暫時擺脫痛苦而喝得醉醺醺的——這是為了振奮精神,你明白吧……」
他雙手緊緊地抓住朋友的肩,突然尖聲地訴說了起來:「如果有人曾經幫助過我一把的話,我就不會需要氰化鉀或葡萄酒之類的東西了吧!為什麼你讓我現在變得像乞丐一般,只求能獲得一點體貼與愛情?阿迪蕾無法忍受我,阿爾伯特離我而去,不久,比埃雷也會拋棄我的——而你,卻站在一旁觀看。難道,你無能為力嗎?難道我已經無可救藥了嗎?」
畫家的聲音哽咽住了,頹然地深深埋坐在椅子裡。布克哈德臉色像死人般蒼白。事態實際上遠比他想象的要嚴重得多。這個自尊心很強、意志堅忍的人,喝了兩三杯葡萄酒之後,竟然把內心裡的傷痕和悲痛和盤托出!
他站在費拉谷思旁邊,像對著需要安慰的小孩似的,在耳邊輕聲細語。
「當然幫助你的,約翰,相信我,一定幫助你的。我真是個笨蛋,多麼的盲目而愚蠢!一切都會變好的,請你相信!」
無意間,他突然想起了朋友在青年時代,僅有的一次陷入極度的神經衰弱,失去自制的場面。這個體驗本是深深地埋在他的記憶深處的,現在竟然這樣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令他吃驚。那時候約翰和一個美麗的學畫女學生交往。奧特批評了她,於是費拉谷思立刻激烈地宣佈和他絕交。那時畫家也是喝了很少量的葡萄酒而失態的。那時候他也是兩眼通紅,連控制自己聲音的力量也失去了。原本以為已經忘得一乾二淨的小事現在竟然這樣清晰地重現,使得奧特的內心受到了衝擊。像當時那樣,費拉谷思生活內部的孤獨和精神的自虐深淵突然被揭露了出來,使他感到恐怖。無疑的,這就是約翰不時暗示的秘密,約翰認為所有的偉大藝術家的靈魂裡都隱藏了這樣的秘密。正是這個秘密,才在這個男人身上產生了創作的衝動,讓他永不知疲倦地去創造嶄新的世界。也正是由於這個秘密,使得冷靜的旁觀者,常常可以從他那偉大的藝術品中,看出令人費解的悲哀。
奧特直到目前為止,並沒有完全瞭解他的朋友。現在他正在窺視一口黑漆漆的井。約翰從這口井,用自己的力量和煩惱去汲取靈魂。同時,儘管抱怨,約翰還是向他坦直地尋求幫助,作為老朋友的他覺得很高興,也很安慰。
費拉谷思似乎已經忘了自己說了些什麼,像哭鬧過的小孩般安靜。最後他口齒清晰地說:「這次你很倒霉。一切都是由這幾天我沒有工作引來的,我的精神失常了。因為我不習慣過好日子。」
當布克哈德要阻止他開第二瓶酒時,畫家說:「反正我睡不著。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神經質啊!我們再喝一點,你以前並沒有這樣正經的——什麼,你是說為了我的神經!神經馬上就會恢復的,我早就有經驗了。以後我每天早晨6點鐘就開始工作,每天傍晚騎馬。」
兩個朋友就這樣一直待到半夜,約翰閒談起往事的種種,奧特豎耳傾聽。他看到剛才還大大地揭開的深淵,現在卻安靜地緊閉著,外表看來是那樣的明朗而愉快。心裡不禁覺得,這真是個吃力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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