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我叔父,也很為我的回鄉而欣慰——一個在異鄉漂泊了幾年的青年,一旦他衣錦還鄉時,即使是老成持重的親友父老們,也會含笑歡迎遊子歸來吧!

我的褐色小皮箱,上邊有牢固的鎖釦和發亮的皮帶,箱裡放著兩件漂亮衣服,許多換洗衣裳,一雙新皮鞋,幾本書,幾張照片,兩根精緻的菸斗,一把小手槍;此外,我還帶著一隻提琴箱,一個裝著零用東西的背囊,兩頂帽子,一根手杖,一把傘,一件短大衣和一雙套鞋:一切都是新的,結實而耐用。尤其在我胸前的口袋裡還裝著200馬克和一封信,憑著這封信,秋天到外國去便可以得到一個好差使。總而言之,我的行頭是十分可觀的。我已離開故鄉多年,當時我還是個畏怯而需要人照顧的大孩子,現在卻儼然以紳士的派頭回到故鄉來。

火車緩慢地轉了幾個大彎,駛下山坡。每轉一個彎,山下城中的房屋、街道、河流和花園就越發移近,越發顯明。不久我就能看見那些屋頂,辨別出其中我所熟悉的,甚至能夠飛出窗戶,認出鸛鳥的巢穴了。當火車開到平地時,心頭不斷地湧起孩提時代許多甜美的回憶,而我想向親友們炫耀的心情反而消逝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種親切的驚喜。幾年來不再擾我的思鄉之情,如今又強有力地支配著我。鐵路近旁的每一叢金雀花和每一個熟悉的籬笆,我都覺得出奇的可愛,我請求它們原諒,原諒我長久以來遺忘了它們,離開了它們。

當火車在我家的花園駛過時,有人立在老屋的最高窗上,用一塊大手巾揮動著,那必定是父親;母親站在屋門前,我家的丫頭也在那裡,圍著一塊頭巾。從那最高的煙囪上冒出一縷藍色的輕煙,那是煮咖啡的爐火發出來的,它升入溫暖的空氣裡,然後緩緩消失在小城的上空。現在這一切又屬於我,它等待著我,歡迎著我歸來。

那個年老的蓄著鬍子的行李部職員,和從前一樣興奮地在火車站跑來跑去,把鐵道的人群驅散。我看見我的妹妹和弟弟站在人群裡邊,懷著無限希望東張西望地尋找我。我的弟弟帶來一個手推車搬運我的行李,那小車是我們小時候一件得意的玩意兒。我們把皮箱和背囊裝在車上,弟弟佛理慈推著,我和妹妹在後邊走。她責備我不該把頭髮剪得那麼短,但是她覺得我的鬍子很好看,我的新皮箱也很精緻。我們握著手,邊走邊談,時常向佛理慈點頭招呼,他在前面推車,不時掉過身來。他長得和我一樣高,而且很魁梧。他在我前面走著,我突然想起來,我從前時常因為爭吵而打他。我記起他的紅臉頰,和他那受辱時的悲哀眼神,從而感到一種痛苦的懺悔;這種懺悔,在小時候,每當我憤怒平息時,總會發生的。而他現在已成年,在我面前邁著大步,頦下已經有初生的鬍子了。

我們穿過那條林蔭路,路旁栽植著櫻桃樹和畫眉果樹,我們挨著小路走。走過了那新開的商店和那些舊有的房子旁邊。隨後走到橋頭,父親的房子就在那裡。房子的窗戶開著,我聽見我們的鸚鵡在裡面叫著。於是我的心在回憶和愉快中跳動起來。我從那個陰涼的屋門和那個大石門進去,急速地登上樓梯,父親就在樓梯上迎接我。他親吻我,微笑著拍著我的肩膀,然後一聲不響地拉著我的手,引我到上面走廊的門;母親等候在門邊,把我抱在懷裡。

這時候,那個名叫克麗絲娣的丫頭也跑來,伸手給我。我在這個預備好了咖啡的起居室裡,看望那隻鸚鵡寶麗。它馬上認出我來了,它從籠頂的邊緣跳到我的指頭上,低下它那灰色美麗的頭,讓我撫摸。房裡裱得十分新鮮,此外一切的東西,從祖父母的畫像、玻璃櫥櫃起,直到那舊式的畫著紫班花的座鐘,都沒有什麼變動。幾個杯子放在蒙著桌布的桌上,我的杯裡插著一小束的香草,我把它拿來端詳,然後戴在衣襟上。

母親坐在我的對面,向我端詳著,又把牛奶糕放在我面前;她叫我不要因為談話而忘記吃東西,可是她自己卻連線著提出問題來,這些問題都是我必須回答的。父親默然聽著,摸弄著他那灰白的鬍子,透過眼鏡露出和藹的眼光看著我。當我並不過分謙虛地敘述我的經歷、事業和成績時,我覺得我首先要感謝這兩位老人。

頭一天,我只想去看看這所祖傳的老家,其他的事情,明天還有充分時間去做。因此,喝完咖啡之後,我們便穿過各個房間、廚房、走廊和幾個臥室,一切的東西大都和過去一樣,有些東西在我看來是新的,別人卻認為它已經陳舊。他們還爭論著,這些東西是我在家時就有的,還是後來才有的。

我家的小花園靠近山坡,被爬滿常春藤的牆垣包圍著;午後的陽光照在園裡潔淨的道路和鐘乳石的欄杆上,照在那裝著半桶水的水桶上和那豔麗絢爛的花壇上,一切都在微笑。我們坐在廊下舒適的椅子上,溫暖而帶有綠意的太陽光,透過葉縫,瀉到地上,幾隻找不到窩的蜜蜂在樹葉間東搖西晃地嗡嗡飛著。父親為了我的歸來,脫下帽子向上帝祈禱感恩,我們合著掌,靜靜地立著;雖然這不尋常的禱告使我有些難受,我仍然愉快地聽著那些古舊的禱詞,而且虔誠地說一聲「阿門」。

隨後父親走到他的書室裡去,弟妹也跑開了,四周靜寂,我和母親坐在桌旁。我一向就害怕這種時刻到來,因為即使我回家來是愉快的,受人歡迎的,可是我近幾年來的生活並不是潔白無瑕的。

母親用美麗而溫和的眼睛向我凝視著,端詳著我的臉孔,或許她是在思考著她應當說些什麼話和應當提出什麼問題。我沉默著,心情迷亂,玩弄著指頭,等待她拷問。母親雖然不會問我不名譽的事,可是總有些令人羞愧的地方。

她靜靜地注視了我的眼睛好一會兒,接著把我的手放在她的秀麗的小手裡。

「你有時候還作點兒祈禱嗎?」她低聲問。

「最近沒有。」我不得不照實說,她有些憂慮地盯著我。

「你以後應當再學習祈禱才是。」她接著說。

我說:「以後再說!」

她沉默一會兒,終於說道:「可是你總要做一個正直的人吧!」

我只好說是的,而她也不再提出那些麻煩的問題了。她撫摸著我的手,對我點點頭,彷彿表示信任我,甚且用不著我向她認罪。接著她問起我的服裝和換洗的衣裳,因為近兩年來,我都自己料理,沒有拿回家來洗補。

「我們明天去各處看看。」當我回答了她的問題以後,這個拷問便這樣結束了。

不一會兒,妹妹把我拉到屋裡去。在那個「美麗的房間」裡,她坐在鋼琴旁邊,拿出以前的樂譜來,這些歌曲我雖然很久沒有聽也沒有唱了,可是還沒忘記。我們唱著舒伯特和舒曼的歌、紀爾夏的歌,德國和外國的民謠,一直唱到晚餐時。當我和鸚鵡交談時,妹妹正在收拾飯桌。

這隻鸚鵡雖然叫做寶麗,是個女人的名字,卻是一隻雄的。它會說很多的話,模仿我們的音調和我們的笑聲,它同每個人的交情有親疏的不同:和我父親最親密,無論他要怎樣,它都可以;其次是弟弟;其次媽媽;再其次是我;最後是妹妹,它不大信任我的妹妹。

寶麗是我們家養的唯一動物,二十年來就像個小孩住在我們家裡。它喜歡聽人說話,喜歡聽人笑,喜歡聽音樂,可是不能太靠近它。當它每次聽見鄰近房間熱鬧地談話時,就仔細傾聽著,並且會以親切的、諷刺的態度,說著或笑著。有很多回,當它悠閒而孤零地蹲在它所攀登的鐵條上時,空氣是寂靜的,陽光和暖地照在房子裡頭,它便會唱出一種好像吹笛的聲音,用深沉而優美的音調來讚美生活,歌頌上帝。那聲音含有莊嚴、敦厚而親切的意味,彷彿一個單獨遊玩的小孩無心唱出來的歌聲。

晚餐後,我澆灌花園花了半個鐘頭,當我把衣服弄得又髒又溼地走回來時,我聽見從走廊那邊傳來有點兒熟悉的姑娘的聲音。我趕緊用手帕把手擦乾淨,走了進去。那兒坐著一位大姑娘,身上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衣服,頭上戴著一頂寬大的草帽。她站起來,注視我,把手伸給我,我認出她是海蓮娜·克爾慈,她是我妹妹的女友,我曾愛戀過她。

「還記得我嗎?」我愉快地問。

「綠蒂已經告訴我您回來了。」她和藹地說。如果她只簡單地說一個「是」字,那一定會使我更快樂的。她已經長得亭亭玉立。我不曉得再說些什麼話才好;當她和母親、綠蒂談話的時候,我便往窗戶旁邊的盆花走去。

我睜眼望著街上,手指玩弄著天竺葵的葉子,但我的心思並不在那兒。我想起那年冬天的一個下午,天空是蔚藍的,天氣十分寒冷,我穿著冰鞋在河面上滑冰,兩旁栽植著高大的赤楊樹。我以生疏的姿態溜了一個半圓形,遠遠地跟著一位小姑娘,那時她年紀還小,不能滑冰,由一位女朋友拉著她走。

現在她的聲音比先前更圓潤、更動人了,雖然她現在就在我眼前,我卻覺得十分生疏。她已經是個美貌的少女了,我則覺得自己沒有長高,沒有長大,彷彿永遠只是15歲。她走時,我又同她握了一次手,而且不必要地向她深深鞠了一個躬說:「晚安!克爾慈小姐。」

「她是回家去嗎?」她走了以後,我問妹妹。

「不回家到哪裡去呢?」綠蒂這樣說,我便不再往下說了。

剛到10點鐘大門就關上了,父親和母親都已就寢。晚安親吻以後,父親把胳臂放在我的肩上低聲地說:「很高興你又回來了,你也高興嗎?」

大家都入夢了,丫頭也道了晚安,把幾個房門關閉了以後,整個房屋都沉入無邊沉寂的幽靜之中了。

我預先拿來一杯冰涼的啤酒,放在我房裡的桌子上;因為我家的起居室不許抽菸,我只好在我房裡裝上一管煙,點燃起來。房裡的兩個窗戶朝向那黑暗幽靜的院落,院落裡有一個石砌的臺階可通到花園,我看見黑漆漆的松林聳立在天空,星光在那頂上閃爍著。

過了一個鐘頭我還無法入睡,看見那些小小的飛蛾在燈火周圍飛舞著,我慢慢地向著開啟的窗戶噴著煙。我的心田裡掠過一長列優美的圖畫,那是我童年時在故鄉的生活寫照。它一幅幅地浮現,煥發著光彩,隨即又消失,好像海上的波紋一樣。

為了要使親友們羨慕我,為了要證明我在外地的生活過得很好,而不是像窮鬼一樣回到故鄉來的,於是我在早晨便把最漂亮的服裝穿上。夏天的天空顯出蔚藍的顏色,白色的街道上揚起了輕微的塵霧,驛站前面停放著幾輛從森林村落裡駛來的驛車,街道上的小孩們玩著水槍和羊毛球。

我首先走上那個舊石橋,那是這小城中最古老的建築物。我看到橋邊的歌德式的小禮拜堂,我曾經在它面前跑過幾千百次。隨後我靠在欄杆上,審視著那急流的河水的兩岸景物。那個牆上畫了輪子的舊磨坊已經不見了,一所新建築的巨大的磚房代替了它,其餘的東西沒有什麼變動;無數的鵝鴨和往常一樣在岸邊和水上漫遊著。

在橋頭上,我遇到第一個熟人,他是我以前的同學,現在做了皮匠。他圍著一件發亮的橙黃色圍裙,以不敢確定的試探態度對我注視著,沒有完全把我認出來。我很愉快地向他點頭,走了過去,他看著我的身影,顯出尋思的樣子。工廠的窗戶旁有一個銅匠,他雪白的鬍子十分好看,我向他打個招呼。隨後又看到一個操作機的工人,輪帶軋軋地作響,他拿一撮鼻菸給我。不久,我走到廣場來,廣場上有噴泉和幽靜的市政大廳。那邊還有個書店,雖然以前我曾因為從這家書店買過一本海涅的著作,而使我蒙了惡名,可是我仍然走進去,買了一支鉛筆和一張風景明信片。從那裡到學校並不遠,我順便去看看舊校舍。當我在校門附近聞到那種熟悉而沉悶的學校氣味時,我便氣吁吁地跑開了,往教堂和牧師的住宅跑去。

當我蕩了幾條小街道,在理髮館裡颳了鬍子之後,已經10點鐘,我要拜訪馬太叔父的時間到了。我從那美麗的院落走進他那秀雅的住宅裡去,在陰涼的走廊上我先把褲子上的灰土彈去,然後敲門。嬸母在客廳裡,兩位堂妹坐在她的旁邊,叔父已經出去辦公了。房子裡面的一切,散發出一種純潔的、舊式的、能幹的精神,雖然有些嚴峻刻板,而且太明顯地傾向於實用,可是仍然令人感覺沉靜、安全。這裡的東西經常地洗涮、打掃、編縫、補丁和紡織是不待說的,但是姑娘們還是有時間來學習動聽的音樂。這兩位姑娘都能彈鋼琴和唱歌,即使她們不認識最近的作曲家,可是她們對於巴哈、海頓、莫札特的作品都很熟悉。

嬸母跳起來歡迎我,堂妹也把針線放好,站起來跟我握手。她們把我當做貴客看待,把我引進那間華美的客廳裡去,真使我詫異。貝爾達嬸母毫不理會我的推辭,便端來一杯葡萄酒和一些糕餅放在我的面前。接著她坐在我對面的大椅子上,堂妹們在客廳外面繼續工作。

昨天我慈祥的母親問我的問題,她現在又提出來了,而我也不想把不甚端正的事情說得光明正大。我的嬸母對於那些受人崇敬的傳道士十分景仰,她仔細地問我關於我所到過城市的教堂和牧師的情形。當我用意志克服了某些悲哀感情時,我們共同惋惜在10年前死去的那位有名的牧師,如果他還活著的話,那我在斯徒嘉德一定可以聽到他的佈道。

話題轉到我的命運、經歷和前途,他們都覺得我運氣很好,我所走的路是正當的。

「6年前誰想得到這個呢!」她感慨地說。

「那時候我那樣令人悲觀嗎?」我忍不住地問。

「不像你所說的那樣壞,不過那時候你的父母真是為你十分憂愁呢。」

我想說「我也是那樣的」,不過她說的是好意,我便不再爭論。

「的確是真的。」我誠懇地點著頭。

「你差不多各種職業都試過了?」

「當然哪!嬸嬸。可是我並不懊悔。就是現在的職業,我也不願意永遠幹下去啊!」

「不!別這樣說,哪裡能找到像這樣好的職業呢?每月有200馬克收入,年輕人有這種收入已經很不錯了!」

「誰知道那能繼續多久啊?嬸嬸。」

「別這麼說!假如你好好地幹,自然可以繼續做下去的。」

「是的,但願如此。不過我現在要到樓上莉德亞大伯母那兒去,回頭還要到事務所去看叔父。再見,貝爾達嬸嬸。」

「再會,希望你再來玩。」

「好的,我一定會來!」

我向那兩位堂妹告別之後,又在房門那兒向嬸母告別。接著我登上那寬敞明亮的樓梯。如果說我剛才感覺有點兒舊式風味的話,那麼我現在所感覺的風味,更要古老多了。樓上兩間小房裡住著一位80歲的叔婆,她和從前一樣以溫柔和殷勤來接待我。房裡掛著大伯母雙親的水彩畫像,玻璃珠繡的掛氈,還有上邊繡著花卉和風景的荷包,橢圓形的鏡框,空氣裡散佈著檀香木的陳舊而迷人的香味。

莉德亞伯母穿著淡紫色的衣服,剪裁得十分樸素,除了她的眼睛近視,頭部有點兒發抖之外,她還表現出驚人的壯健和年輕。她把我拉到一張小沙發上去,並不對我說起祖父時代的事情,卻問起我的生活和意見,她對於這一切都很注意,很關心。她雖然年老了,雖然外貌上彷彿離開現世已經很久了,可是她在兩年前還常常去旅行;對於現代的世界,她固然不完全贊同,卻有一種明瞭而無惡意的觀念,她會隨時充實重新整理著她的觀念。所以她的談話可愛而溫雅;別人在她旁邊時,她的話說個沒完,但總是有趣而動人的。

當我起身要離開時,她吻我,用一種祝福的手勢送我走,這種手勢在別人身上是無法見到的。

接著我到事務所去拜訪馬太叔父,他在那裡看報紙和貨品目錄。我本來打算來一下就走的,這樣一來就使我容易實現原來的決心了。

「你又回到故鄉來了?」他說。

「是的,又回來了。我離家已經很久了。」

「據說你現在混得很好,是嗎?」

「還不錯,謝謝!」

「你要去看看你的嬸母吧?」

「我已經去過了。」

「好極了!好極了!」

接著他的眼睛又看到書上,把手伸給我,因為他伸得很準,我很快就握到他的手,然後愉快地離開。例行的拜訪已經完畢,我回家去吃飯,家裡為了款待我,特別為我做了米飯跟牛肉。吃完飯後,我的弟弟佛理慈把我拉到他的小房裡去,那裡有我從前採集的蝴蝶標本,用玻璃套著掛在牆壁上面。妹妹也想一起談天,把頭伸進門來,可是佛理慈神氣活現地使了一個眼色說:「不,我們有秘密的事兒。」隨後他以試探的眼光盯著我,因為他在我臉上已看出我的好奇心來了。他在床下拉出一個箱子來,箱蓋上有一塊鐵板,還用許多堅硬的石子壓著。

「猜猜,這裡頭是什麼玩意兒?」他低聲調皮地說。

我尋思著我們以前所喜好的東西和所做的事情,我猜著說:「蜥蜴。」

「不是。」

「蛇?」

「不是。」

「毛蟲?」

「不,不是活的東西。」

「不是?為什麼這箱子保護得這麼周密?」

「裡頭有比毛蟲還危險的東西。」

「危險的東西?啊哈——是火藥吧?」

他沒有答覆我,就把蓋子揭開了。箱子裡像個小兵工廠,裡面有各種火藥做成的小粒、木炭、火絨、火繩、硫磺塊,裝硝石和鐵屑的紙匣,「你看好不好?」

我知道,如果我父親曉得他的房裡有這些東西的話,那他晚上一定會嚇得睡不著的,可是佛理慈喜不自勝,我慎重地表示這個意見,但經他勸慰之後,我也放心了。我在精神上已成為共犯者,我喜歡放花炮,如同學徒們喜歡聖誕夜一樣。

「你也來做好嗎?」

「好的,我們晚間可以在花園裡放,不是嗎?」

「自然可以。我最近在外邊的草地上放了一個用半磅火藥做成的炸彈,那炸彈打得好像地震一樣。不過我現在沒有錢了,我們還需要好多材料。」

「我出一塊錢。」

「好極了!你真是大好人。我們有煙火、花炮和鞭炮可玩了!」

「可是得小心些吧?」

「小心?我還不曾發生過什麼意外事情哩!」

他這話是暗指一件不幸的經驗,我在14歲時因為玩弄火藥,發生了不幸,險些把我的眼睛弄瞎。

他把試做的東西和已著手做的工作給我看,告訴我一些他最近的想象和試驗,他使我對其他的東西也發生了好奇心,並且樂意和他共同嚴守秘密。他消磨了中午休息的時間後,便上工去了。他走開以後,我剛剛把這個叫人擔心的箱子蓋起來,放到床下去時,綠蒂就來把我叫去跟她和爸爸一起散步。

「你喜歡佛理慈嗎?」父親問道,「他長高了吧?」

「唔,是的。」

「他可不是個小孩子了。是的,我的孩子都成人了。」

「這很不錯。」我心裡想著,覺得有些慚愧。不過這下午天氣很晴朗,禾田中的罌粟花放出火焰般的花朵,瞿麥也在發笑。我們慢慢地散著步,談論些快樂的事情。那熟悉的道路,兩旁的森林和果園都向我致敬,向我招呼,過去的時光現在復甦了,它顯得那樣的可愛,那樣的光輝燦爛,彷彿那時的一切都是完美的。

「我還要問你一件事情,」綠蒂說,「我本想邀請一個女朋友在這兒住幾星期。」

「噢!從哪兒來的?」

「從烏拉姆來的。她比我大兩歲。你想好不好?你現在回家來了,你是‘要人’,要是她來這裡有使你不方便的地方,你儘管說吧!」

「她是什麼樣的女子?」

「她已經通過了女教員考試……」

「啊喲!」

「沒有什麼‘啊喲’的。她是很親切的,完全不是一個女道學,的確不是。她也還沒有當過女教員。」

「為什麼還不去教書呢?」

「這要你自己問她。」

「她就要來了?」

「真是糊塗!這件事要你來決定,要是你覺得我們家人團聚在一起更好些,那可以叫她以後再來,這個我得問你。」

「等我數一數紐扣,卜一個卦。」

「你乾脆說‘好’就得了。」

「好吧!」

「好,那麼我今天就寫信。」

「順便替我向她問好。」

「那她會很高興的。」

「還有,她叫什麼名字?」

「安娜·伊白格。」

「伊白格這個姓很不錯,安娜是聖女的名字,太普遍,並且也不能縮短。」

「改為安娜·絲達芝亞你喜歡嗎?」

「是的,可以改為絲達西或絲達賽爾。」

這時我們已登到最高的山頂,這山頂由一個斷崖到另一個斷崖,接連向後伸展著,可是人向前走時,它彷彿向後退似的。我們從崖岸上眺望著那些狹小而傾斜的禾田,這些禾田就是我們剛上山時經過的,城市則深沉地躺在山谷底下。在我們後面,那波浪式的地形上邊,有一片黑黝黝的松林,這片松林被狹窄的草地或谷田隔斷了。這些谷田和暗藍色松林作著鮮明的對照。

「那邊比這裡還美呢!」我沉思著說道。

我父親笑著,看看我,「這是你的故鄉,孩子,事實上它也很美麗。」

「你的老家更美麗吧?爸爸。」

「不,但人在小時候,一切都是美好的,神聖的。你害過思鄉病嗎?」

「有的,常常。」

那附近有塊森林,我在小孩時代常在那兒捕捉紅頸鳥。再走過去一點兒,必定還留著我們從前所建築的石城廢墟。可是父親已經走累了。我們歇了一會兒就動身回家,由另一條道路走下山來。

我很想聽點兒關於海蓮娜·克爾慈的事情,可是我不敢問起,因為我害怕別人知道我的心事。在悠閒的故鄉生活和愉快的假期生活當中,我的青春之情被某種憧憬和戀愛計劃激動著,但是這個計劃還需要一個有利的藉口,而我正缺少這個藉口。我的內心越想念美貌的姑娘,我就越不能以坦然的態度來和她談話。

我們緩步回來,在路上採集了許多的野花,這種採花的技術我已很久沒有練習了。母親已養成了一個習慣,她不僅在房間裡面供著盆花,而且在每一個桌子和櫃子上也插著新鮮的花束。她幾年來收集了許多素樸的大小花瓶和花盆,我們兄妹出外散步幾乎都會帶花束、羊齒和樹枝回來的。

我覺得我好幾年沒有看見田間的野花了。當人們在散步時,用畫家的眼光去欣賞它,把它當做是碧綠國土中的絢爛島嶼來觀察時,那麼這些花所表現的是另一個樣子,與人們彎下身去詳細觀察時的樣子不同。那小小的隱藏著的植物,它們的花朵使我記起讀書時代的故事來,那些花也是我母親最喜歡的,她常用特殊的或自己發明的名字來紀念它。還有,它們使我回憶起往事,無論藍色的或黃色的花萼都在我眼中異常可愛而親近地顯示出我的快樂的童年。

我們家裡所謂的「大客廳」裡面,有許多粗松木做成的高書架,亂七八糟地堆著我祖父留下的書籍,沒有整理過,周圍已經有些殘毀了。我小時候就在那些發黃的,有著木刻畫的書籍當中,找出《魯濱遜漂流記》和《格列佛遊記》來看,還有古代航海家和探險家的傳說,以及許多文學書籍,例如《西克華特寺院史》《新亞瑪底斯》《少年維特之煩惱》《奧西安》等,又看了許多約翰·保羅、斯特林、斯可特、普拉登、巴爾扎克、雨果的作品,還有拉瓦達的相學書,許多精裝的年鑑、袖珍書和民眾曆書。年代早些的有差多維基的銅版畫,年代晚些的有路得維·李希特的插圖,還有瑞士出版的狄斯底裡的木刻畫。

我在晚間如果沒有彈奏樂曲或沒有和佛理慈玩花炮,就隨便拿一本書到房裡去看。我把煙管裡吸來的煙噴到發黃的書頁上去,這些書頁是我祖父母曾幻想過、嘆息過,而且沉思過的。約翰·保羅著的《巨人》,其中有一本我弟弟因為要做花炮,把裡面頁子扯去,當我讀完了頭兩本,去找第三本時,他才承認這事,而且推辭說那本書是本來就已經殘缺的。

這些日子的晚上總是有趣的。我們唱歌,綠蒂奏鋼琴,佛理慈拉提琴,媽媽講我們小孩子時代的故事,寶麗在籠裡像吹笛子般叫著,也不睡覺,父親在窗下邊休息,或者看一本小孩子的圖書冊。

有一天傍晚,海蓮娜·克爾慈又來閒談了半個鐘頭,我心裡並不討厭這事。我時常驚異地凝視她,看她長得那麼漂亮,那麼完美。她來時鋼琴上的蠟燭剛剛燃起來,她也一起加入我們的二重合唱中。我為了要從她的聲音裡聽出每一個音調,所以唱得很低。我站在她後邊,望著她那棕色的頭髮,在燭光發出的黃金色光輝裡閃著。她的肩膀在唱歌時輕輕地動著。我想,如果用手來撫摸她的頭髮,那一定很美妙。

因為我確信已經傾心於她,而她那漠不關心的友誼卻使我有點兒失望,所以從某些過去的事實來論,我覺得我和她長久以來保持著一種回憶的聯絡,不過我並不認為那種回憶的聯絡只是由我一面建立起來的。

不久,她要走了,我拿起帽子,陪她一起走到玻璃門。「晚安!」她說。

可是我沒有握她的手,我說:「我送你回去。」

她笑起來,「噢,那不用,感謝你。這兒沒有這種禮節。」

「是嗎?」我說。當她從我身邊走過去,妹妹也拿著她那頂上邊有藍帶的草帽,喊著說:「我也去。」

我們3人走下臺階,我忙著把笨重的房門開啟,我們在灰茫茫的微光之中,慢慢地走著,穿過了石橋和市場,走到地勢高起的鎮郊,海蓮娜就住在那地方。這兩個姑娘好像噪林鳥似的交談著,我在旁傾聽,我高興我也在其中,我也屬於這個三葉草的一葉。我不時放慢腳步,佯裝著看天氣的樣子,退後一步,這樣我便能看到她如何把那黑油油的腦袋隨意地支援在鮮豔的脖子上,如何有勁地邁著勻稱而輕便的腳步。

到了她家門口,她把手伸給我們,握手後她就走進去了,在房門關閉以前,我還看見她的帽子在陰沉沉的走廊當中閃耀著。

「是的,」綠蒂說,「她真是個美麗的姑娘,可不是嗎?她有許多可愛的地方。」

「可不是——你的女朋友怎樣?她不久就來嗎?」

「昨天我已經給她寫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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