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的,我們走舊路回去嗎?」
「我們走那條花園的路,好吧?」
我們走向介於花園籬牆間的道路。天色已黑,走路必須當心,因為那兒有許多業已朽壞的木砌臺階和東倒西歪的舊籬笆木樁。
我們已走近我家的花園了,在那兒我們能看到起居室裡面的燈火。忽然有一種「嘶嘶」的聲音,使妹妹害怕起來。原來那是佛理慈,他埋伏在那兒等著我們。
「注意,站著!」他划著火柴把火線點起來,走到我們跟前。
「又來玩爆竹了?」綠蒂責罵他。
「那差不多不會爆炸的,」佛理慈辯護著說,「你要注意,那是我發明的呢!」火線燒完了,接著爆裂一聲,迸射出小小的激動的火花,彷彿由潮溼了的火藥發出來的一樣。佛理慈樂得要命,「現在馬上會出現一個白火花,接著一聲裂響,就成紅色的火焰,然後又是美麗的藍色火焰。」
可是,事實並不像他所說的那樣。它顫動了幾下,閃耀幾下之後,炮火突然強烈地噴射出來,一陣強烈的氣壓好像一縷白色蒸氣放射在空氣裡面。
綠蒂笑著,佛理慈現出頹喪的樣子。當我設法安慰他時,那濃密的炮煙已緩慢地飄過花園飛逝了。
「那藍色火焰,你們總看到一點兒吧?」佛理慈開始自辯,我也承認了他的話。接著他彷彿要哭的樣子向我訴說他的花炮如何構造,及應當發出何種的光彩。
「我們以後再做吧!」我說。
「明天好嗎?」
「不,佛理慈,下個星期再來。」我本來可以答應明天,可是我的腦海裡充滿著對於海蓮娜·克爾慈的思念,我完全陷於這種幻想之中;幻想著明天也許會在哪裡發生一些快樂的事情,也許她黃昏時又來了,也許她立刻就樂意接受我的愛。總之,我現在想著那些事情,覺得它們比世界上一切的花炮都更重要,更吸引人。
我們經過花園走進屋裡,父親和母親在起居室裡下棋。本來這裡的一切是簡單的,自然的,決不會變樣的,可是,它現在變了,它離開我遠遠的。我已沒有故鄉了,那座舊屋、花園、陽臺,那熟悉的房間、傢俱、畫像,在大籠裡的鸚鵡,那個可愛的古城,那整個的山谷,我都覺得生疏,它再不是我的了。父親和母親終要去世,童年時代的故鄉也變成回憶和鄉愁,再也沒有把我引到它那兒去的道路。
約莫夜裡11點鐘,因為我看一部很厚的約翰·保羅的著作,小油燈已快燒盡。它抖擻著,發出一種低微的叫人害怕的聲音,火焰變成紅色而發煙了。我仔細地看它,把燈芯旋起來時,發現燈油已幹。我不能把這本我愛讀的小說讀下去,心裡怪難過,而我又無法在房裡找到燈油。
於是我只好把這個冒煙的燈吹滅了,沒精打采地躺在床上。門外颳起一陣暖和的風,在那松林和丁杏樹當中沙沙地吹著。長著青草的院落中有一隻蟋蟀唧唧地叫著。我睡不成覺,又想起海蓮娜來了。我覺得除了以愛慕的眼光注視這位這樣秀雅、這樣美貌的姑娘而外,我並沒有希望從她身上得到別的東西,而這種注視卻使人快樂,又使人痛苦。當我想起她的面龐、她的聲音、她的姿態,以及那平穩而有韻律的步伐的音節(她用這樣的步伐在黃昏時走過街道和市場)時,我的心胸在燃燒著,真是難過。
我終於爬下床來,因為我身上太熱而且不安,無法入眠。我走到窗戶旁邊,向外望著。在一些稀疏的雲幕當中,漸缺的月亮蒼白地浮游著,蟋蟀仍然在院落裡叫著。我很想到外面去奔跑一個鐘頭,可是我們家10點鐘就關門了,如果在10點鐘以後這門還開著的話,那一定是發生什麼意外的、騷擾的,帶有危險性的事情,而且我也不知道鑰匙掛在那裡。
於是我想起一件往事:那時我還是個大孩子,覺得在家裡過的是專制的生活,在夜間我要到一間晚上做生意的啤酒店去喝一瓶啤酒,便帶著犯罪的意識,冒險而高傲的態度,從屋裡偷偷地跑出來。為著做這事情,我必須利用向著花園的後門,那個門是隻用門閂關著的;出了後門以後,我還得爬過籬笆,經過鄰家花園的狹窄道路才能到街上去。
我把褲子穿上,溫暖的天氣裡沒有必要穿其他衣裳;我把鞋子提在手裡,赤著腳從屋裡偷溜出來,爬過花園的籬笆,緩慢地穿過沉睡了的城市,沿著河流走去。河水沉悶地潺潺作響,反映著那稀薄的、顫動的月光。
一個人在夜間曠野當中,在萬籟無聲的穹蒼底下,在流水潺潺的河岸上,那情景常常充滿著神秘,撩人遐思。此時似乎很接近原始時代,同野獸植物很親近,模糊地回憶著遠古的生活:當時還沒有房屋和城市,那些無家可歸的人類,把森林、河流、山嶽、狼、鷹等,都當作是自己的同類,當作朋友來愛或仇敵來恨。並且晚間又把社會生活的感覺壓抑下去,當沒有燈光燃著、沒有人聲聽著時,還在清醒的人就要感覺到孤獨,感覺到自己離群索居,只靠自己幫助自己,這種最可怕的人類感覺,就是自己不可避免的要孤獨存在著,孤獨生活著,孤獨地去體驗、去忍受痛苦、恐怖和死亡——在每一種思想當中都會有這種感覺,它對於健康的人和青年人會引發一種暗示和一種警惕,對於老弱的人則引起一種恐懼。
這種感情我也感覺到一點兒,至少我的憂悶已平息了,轉變為冷靜的冥想。當我想起美麗的令人遐想的海蓮娜,她似乎永遠不會用同樣的感情來想念我,這真使我悲痛;而我也知道,我不會沉迷於單戀的苦痛裡面的;我有一種模糊的預感,認為神秘的生活比一個青年人在假期中的煩悶,蘊藏著更多的危機和更殘酷的命運。
可是我的血液仍然激盪著,彷彿覺得在微溫的風裡,有個姑娘以纖巧的手和棕色的頭髮摸觸著我。因此,這深夜的散步既不令我疲倦,我也無睡意。我走過草場,走到河邊,脫下衣服,跳進清涼的水裡去;急速的河水立刻逼我掙扎著,我用力地抗拒著。我逆著水流遊了一刻鐘,躁熱和愁悶隨著清涼的流水從我身上消散了。當我感到涼快時,也覺得疲倦了。我不管身上潮溼便穿上衣服,我想我可以回家睡個好覺了!
過了幾天的激動生活之後,我漸漸覺得家鄉的生活平淡無奇。我過去在外奔波漂泊,從這城走到那一城,混在各色各樣的人們當中生活,在工作和夢想之間,學習和夜飲之間,有時是麵包和牛奶的生活,有時是書籍和雪茄的生活,一月跟著一月過去了。在這裡,則是和10年前或20年前一樣,這裡的日子在一種無聲無息、單調的節拍當中度過。已經變成了外地人的我,習慣於一種不規則的複雜生活,現在又適應於這裡的生活了。好像我原來就沒有離開一樣,對於幾年來我完全忘記了的人們和事物,我都發生興趣,而且我也不惋惜我從異鄉得來的東西有什麼損失!
日子彷彿夏天的浮雲輕快無蹤地飛逝了去。每一天每一時都像絢爛的圖畫,使人迷醉地閃耀著,不久便剩下夢幻般的餘味。我到花園澆花,跟綠蒂一起唱歌,跟佛理慈一起玩爆竹,同母親談著異鄉的城市,同父親談些世界上新發生的事情;我讀歌德和雅可遜的著作,事情一件件地過去,毫不衝突的,可是沒有一件是重要的。
那時我覺得比較重要的,就是海蓮娜和我對她的戀慕。可是這事情和其他的事情一樣,在幾點鐘前能使我激動,再過幾點鐘也許就消沉下去了。唯一不變的,只是我的愉快的生活感,像一個游泳家的感覺一樣,在那平滑的水中悠閒而無目的地,既不疲勞又不焦慮地遊著。森林裡的喜鵲叫著,覆盆子已經成熟了,花園裡開著玫瑰花和火紅的金蓮花,我混在其中,覺得這個世界是光輝美好的。我很驚異,什麼時候我才會真正像個大人呢?年老時會變成如何呢?
一天下午,有一隻大木筏由城裡漂來,我跳上去,躺在一堆木板上,向下遊漂浮,在幾個鐘頭當中經過許多田園和村落,並經過幾座橋洞。微風在我頭上吹拂,燥熱的雲層中傳出輕雷聲,清涼的水在下面浮著雪白的淚花。於是我想象著克爾慈在我身邊,我把她誘走了,我們坐著,手挽著手,談著世上的繁華樂事,由這裡一直到荷蘭那邊去。
當木筏流到下游遠處的山谷,要離開木筏時,我才趕快跳到水裡,水直浸到我的胸部。可是在回家的路中,天氣炎熱,身上的溼衣,漸漸被體熱烘乾了。我走了很久的路,身上蒙著灰塵,疲勞地回到城裡來。我在進城頭幾個屋子竟遇見了海蓮娜·克爾慈,她穿著一件紅色上衣。我向她舉了舉帽,她點著頭,我又想到剛才夢想她如何同我拉著手在河裡航行,她如何親密地稱呼我。在那個晚上,我又覺得一切都沒有希望了,我覺得我是一個糊塗的計劃家和夢想家。我在睡覺以前,拿出那根上邊畫著兩隻吃草的鹿的煙管,讀著維廉邁斯特,一直到11點以後。
第二天晚上8點半左右,我和弟弟佛理慈爬上那個高山。我們帶著一個沉重的包裹,輪流提,包裡裝著一打重量的爆竹,6個煙火,3個大炸炮,還有其他各種小的火炮。
天氣是溫和的,蔚藍的天空裡充滿著輕飄秀麗的浮雲,在教堂塔上、山頂上飄過,時時把初現的、蒼白的星光遮蓋住。我們在高山上休息了一會兒,從山上向下看,河流所經過的狹窄盆地,沉浸在黃昏的暮色當中。當我眺望附近的村落、橋、磨坊堤和那狹長的圍繞著樹叢的河流時,那個美麗的姑娘的倩影,又偷偷地浮現在我的思想當中。我希望自己一個人在這裡幻想著,等待月亮升起。可是這事無法如願,因為弟弟已經把包裹開啟,在背後放了兩個爆竹使我嚇了一跳。這兩個爆竹是他用一根繩子結在一起,捆在一個竿子上,緊靠在我耳邊放起來的。
我有些生氣,可是因為佛理慈太忘情地笑著,太快活了,我也就很快地跟著快活起來,跟他一起放爆竹。我們連續把3個特別大的炸炮放了,那猛烈的炮聲,在谷上谷下奏出悠長的、滾動的回聲。隨後放火炮、高升炮和一個大的火輪炮,最後我們慢慢地、一個個地把美麗的煙火射上黑漆的天空。
「這樣好看的煙火好像是奉獻給上帝的禮物,」弟弟說道,他像平常一樣說著譬喻的話,「或者好像人家唱一首好聽的歌,可不是嗎?這是很莊重嚴肅的。」
回家的路上,走過木材行的院子時,我們給那隻守院的惡狗扔去最後一個火炮,把它嚇得汪汪叫,在我們身後足足狂吠了一刻鐘。隨後我們便歡天喜地地帶著烏黑的手回到家裡來,好像兩個頑童做了一件開心的頑皮事情一樣。我們誇大其詞地向父親和母親訴說夜間散步的樂趣、山谷的風景和天上閃爍的星光。
一天早晨,我在窗前洗刷菸斗,綠蒂跑來叫著說:「我的女朋友今天11點就到了。」
「安娜·伊白格嗎?」
「是的,我們去接她好嗎?」
「好的。」
這位被期待的客人的來臨,並不怎樣使我高興,因為我從來沒有想念過她。但是我無法推辭不去接她,於是,不到11點我便同妹妹去到車站。我們來得太早了,在車站前面走來走去。
「也許她是搭二等車來的。」綠蒂說。我懷疑地看著她。「有可能,她雖然生長在富有的家庭,可是很樸素。」我起了一種反感。我想象著一位富家小姐,她嬌縱的態度和她華麗的行李;想象她由二等車廂裡出來,她會覺得我家那所雅緻的屋子太寒磣可憐了,我本人也不夠文雅。
「如果她搭的是二等車,那她最好不要下車,你明白嗎?」
綠蒂不高興,正要責備我時,火車已經進站,停住了。綠蒂連忙跑過去,我慢吞吞地跟著她,看見她的女朋友由第三等車廂裡走出來,帶著一把灰色的綢傘,一張披肩,一個儉樸的手提箱。
「這是我的哥哥,安娜。」
我向她行了禮。雖然她搭的是三等車,但我還不知道我替她提箱子時她會作何感想,所以那隻箱子雖然很輕,我沒替她拿,只招呼一個挑夫,把箱子交給他。然後我陪著這兩位姑娘走進城裡去。我詫異她們的話竟能說得那麼多。不過我是很喜歡伊白格的,雖然她長得並不美麗,使我有點兒失望,可是她的面龐上和聲調裡都含有一種令人愜意的風韻,逗人喜歡,而且充滿自信的神氣。
母親在玻璃門那兒迎接這兩位姑娘。她鑑人之術很高明,無論何人,只要她用敏銳的眼光凝視了一下之後,便泛著笑顏來歡迎的,就可過一段愉快的時間了。我看著母親如何瞧著伊白格的眼睛,如何對她點頭,把兩手伸給她,而且不說一句話便使她表現出信任和親切來。我為這位外客而生的顧慮,現在已經煙消雲散了,因為她已經真誠地毫不客氣地同我們握手並接受了我們的友誼,幾個鐘頭以後一點兒都不生疏了。
就在那一天,根據我的幼稚知識和生活經驗,我已經確信這位高貴的姑娘有一種無損於人的、自然的快樂性情,就算她生活經驗缺少些,她總還是一位值得一交的朋友。雖然我想象過世界上有一種更高尚、更有價值的快樂性情,某些人只有在患難和煩惱當中方能得到它,而多數人則永遠不能得到,可是在我的經驗上我還未曾遇見這種性情。我們這位客人有這種特別的快樂性情,那是我一時未曾觀察出來的。
能同姑娘們像朋友般來往,共同談論生活和文學,這在我那時的生活範圍中的確是件稀有的事情。以前妹妹的那些女朋友,不是成為我愛慕的物件,便是使我漠不關心。現在我覺得這是一件新鮮可愛的事情,我能夠同一位青年女士毫無拘束地交遊,並且談論各種事情,好像跟同性的朋友談論一樣。雖然她和我有相似的地方,但我在她的聲音、言語和思想當中仍然發現了女性的成分,熱烈地溫柔地感動了我。
此外,我看出安娜如何恬靜、如何靈巧而自然地來參與我們的生活,適應我們的習慣。這簡直使我有些慚愧,因為過去我的一些朋友,凡是暑期中來我們家裡做客的,都有些顧慮,帶些客氣;就是我自己在回鄉來的頭一天也是有些無必要地慎重和拘謹。
有時候我很驚異安娜對我並不要求什麼禮節,就算我在談論時有冒失的地方,她也毫不介意。反之,我如果一想起海蓮娜·克爾慈,就是在最熱烈的談話時,我對她也只能說些謹慎而尊敬的話。
海蓮娜這些日子好多次到我們家來,她似乎很喜歡妹妹的女朋友。有一回,我們一起到馬太叔父家做客。花園裡擺著咖啡和點心,還有醋栗酒,我們或者做些無傷大雅的小孩子游戲,或者在花園的路徑上文雅地散步,這些路徑十分潔淨,本來就已使人不敢胡行亂走。
看見海蓮娜和安娜兩個人在一起,而且同時跟她們閒談著,這在我是覺得奇怪的。海蓮娜·克爾慈的態度很神秘,我同她只能說些浮泛的話,可是我必須用最溫雅的語調說話;我跟安娜卻能毫不顧忌、毫不緊張地談論些最有趣味的事。我跟安娜談天,談得很舒適而自然,可是我的眼睛總是不時偷偷地從她身上離開,偷看另一位更美貌的姑娘,這位姑娘的面貌使我快樂,但永遠不能叫我滿足。
我的弟弟佛理慈覺得無聊,他吃夠了點心之後,便提議幾樣粗野的遊戲,這幾樣遊戲不是人家不贊成,便是玩不久就停止了。有一次他把我拉到旁邊去,向我訴說這個下午過得無聊。當我把肩膀聳一聳時,他告訴我一件事,使我吃了一驚:他說他的口袋裡有個大花炮,他打算在姑娘們例行的告別時把它放了。我用極懇切的請求,才打消了他的計劃。於是他跑到大花園的偏僻角落去,躺在醋栗樹叢下面。當我同別人譏笑他那小孩子脾氣的憤懣態度時,我覺得很對不起他,雖然他使我難過,而我對他仍然是很瞭解的。
兩位堂姐妹是容易應付的。她們沒有嬌生慣養的脾氣,甚至對於那些早已過時的笑話,她們還覺得津津有味。叔父喝了咖啡之後就走開了,貝爾達嬸母最喜歡同綠蒂談話;我和她談了蜜漬漿果製造法之後,她就不找我談話了。因此,我便和這兩位姑娘坐在一塊兒,在談話停頓當中,我尋思著:為什麼人們跟心愛的姑娘談話,比對另一個姑娘談話要更困難得多呢?我極願意向海蓮娜表示殷勤,可是我想不出怎樣去表示。我只好從好多玫瑰花當中摘了兩朵,一朵送給海蓮娜,另一朵送給安娜。
這是我假期內完全沒有煩惱的最後一天。就在這第二天,我聽到城裡一個泛泛之交的朋友說,最近克爾慈姑娘同某某家來往得很勤,不久就要訂婚了。他說這件事是夾雜在其他新聞當中說出來的,我留心著使他不能在我態度上看出什麼破綻。不過,即使這話只是一個謠言,但原來我對海蓮娜也不敢存有很大希望,現在我更確信我不能得到她了。我心煩意亂地回來,奔進房裡去。
因為環境的關係,悲哀在我的快樂青春裡是不會長久的,不過我在許多日子當中卻失去了樂趣。我在森林裡僻靜的路徑上散步,長時間憂鬱而無思想地在家裡各處繞圈子,晚間關起窗戶,拉著提琴來發洩我的幻想。
「你有病嗎,孩子?」爸爸對我說,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患失眠症。」我回答說。我並沒有說謊,我也說不出其他話來。不過他對我說了幾句話,這些話我以後時常還能想起來。
「晚上睡不著,」他說,「這真叫人討厭。可是如果一個人有事可想,那麼失眠也還可以忍受。躺著睡不著時,容易使人厭煩,而且容易想起一些煩惱的事情。不過這時可以運用自己的意志,可以想一些好的念頭。」
「可以做得到嗎?」我反問著。因為我近年來對於自由意志是否存在,已經有點兒懷疑。
「是的,自然可以做得到。」父親加重語氣地說。
經過了好幾天沉默和悲哀的日子之後,我又開始把自己忘記了,把煩惱忘記了,我又快樂地和別人一起生活著。我還記得開始快活的那一刻:我們一塊兒坐在起居室中喝下午的咖啡,只有佛理慈沒在那兒。別人都是快活的,滔滔不絕地說話,而我緊閉著口,什麼話也不說,雖然在我內心裡我已趨向於需要談話和交際。我和其他的青年一樣,也用一面沉默的圍牆和拒人的驕矜,把我的痛苦掩藏起來。我們家裡的習慣好,別人不來擾亂我,也尊重我鮮明的消沉態度,而我又不能決定把我的圍牆拆除下來,只好裝著那態度,這是必要的和純真的;我的自制只能支援很短的時間,我自己也覺得討厭而可羞。我們正在沉靜地喝咖啡時,突然傳來一陣嗚嗚的喇叭聲,一種雄壯的、急遠的、挑戰似的音調,一剎那間便使我們都由椅子上站了起來。
「起火了!」我妹妹吃驚地嚷起來。
「火警?好怪異的訊號。」
「也許是軍隊宿營來了。」
這時候我們大家慌張地跑到窗戶那邊去。我們房子前邊的街道上有一群小孩子,孩子當中有一個穿著紅衣服的吹角的大人,騎在一匹雄偉的白馬上,他的號角和衣服在陽光底下閃閃發光。這個怪人吹號角時,把眼睛朝上,對著各窗戶瞧著,使人注意到他的棕色臉孔和匈牙利式的大鬍子。他熱烈地繼續吹著號角,直到每個窗戶都擠滿了看熱鬧的人。於是他放下樂器,摸弄著他的鬍子,把左手抵住腰部,右手控著那匹不安定的馬的韁繩,作了一篇演說。他說他的世界馳名的馬戲班,旅行經過此地,僅僅在這小城裡停留一天,今晚要在草場上表演「馬戲、空中走繩和啞劇」;成人票價20分尼,小孩半價。說完後,他又吹起閃光的號角,騎馬走了,一群小孩和一陣濃密的白色灰塵隨著揚起。
這個騎馬的藝人和他的演說在我們當中所引起的笑聲和興奮,帶給我機會;我利用這一剎那,丟棄了我憂鬱的沉默,在這些快樂的人們當中也做個快樂的人。我馬上邀請這兩位姑娘去看晚上的表演,父親首先不允許,以後就贊成了。我們為要看看劇場的外面,3個人慢慢地走到那個草場去。看見兩個人正在佈置一個圓形戰場,用一根繩子圈圍起來,接著他們蓋起一個高臺,這時候旁邊一輛綠色車子的懸梯上面,坐著一個可怕的肥胖老太婆在編織東西。一隻美麗的白色獅子狗,躺在她的腳邊。當我們參觀這些東西時,那個騎馬的人從城裡回來了。他把他的白馬拴在車子後邊,脫下紅色的華麗衣服,把襯衫的袖子搖起來,幫助他的同事們搭臺子。
「這些可憐的人!」安娜·伊白格說。可是我告訴她,要她不必憐憫他們,我擁護這些藝術家。我有聲有色地稱讚他們自由的、集團的,各處漂泊的生活。我說我很願意跟他們一道去,登上那高高的繩子,表演完後,就拿著盤子向觀眾討錢。
「我很願意看你表演。」她笑著說。
於是,我把帽子拿下來代替盤子,模仿收錢人的姿勢,卑躬屈膝地請求給一點兒錢,賞賜小丑。她把手伸進袋裡去,遲疑地找了一會兒,把一個分尼扔到我的帽子裡,我很感謝地把它放在襯衣的口袋裡。
久被壓住的快樂,現在迸發出來,彷彿要使我昏迷了一樣。那天,我跟小孩子一樣地縱情,也許是因為我自己的性情不定使然。
黃昏的時候,我們同佛理慈一起去看錶演,在半路我們就已經很高興了。草場上有一堆人在黑暗中走來走去,小孩們睜著大大的期望的眼睛,恬靜愉快地站著,小流氓故意戲弄人,在人們跟前互相碰撞,場外的親眾都佇立在栗樹下邊,警察的頭上戴著盔帽。馬戲場的周圍有一圈的座位;圈子當中有一個四根橫木的木架,橫木上掛著油燈。人們愈擠愈近,座位漸漸坐滿了,在戲場和許許多多人頭上面,閃耀著石油燈紅色而多煙的火焰。
我們坐在一張長椅上。手風琴開始演奏,戲班經理帶了一匹小黑馬出現在馬戲當中。丑角也來了,他跟經理談話,談話時被打了許多耳光,因此博得熱烈的掌聲。開始時,那個丑角提出了一個無聊問題,經理便打他一個耳光,回答說:「那麼你以為我是一頭駱駝了?」
這時丑角說:「不,老闆先生。我知道你跟駱駝是有分別的。」
「是嗎?小丑,那麼有什麼分別呢?」
「老闆先生,駱駝8天不喝還能作工,您老先生連喝了8天卻一點兒工都不做。」
經理又打了一個耳光,揚起一場喝彩。於是便這樣鬧下去。我愉快地佩服這滑稽的表演和觀眾們的率直,自己也跟著笑了起來。
那匹小馬蹦了幾下,坐在一條長凳上數了12下,顯出精疲力竭的樣子,於是改換了一隻獅子狗,它跳過圓圈,用兩隻後腿站著舞蹈,又演著軍操。丑角常常在那裡打諢。隨後又有一隻山羊,一隻好玩的動物,它站在一張安樂椅上,渾身擺動著。
最後有人問那個小丑:他除了亂轉和說些滑稽話以外,果真別的玩意兒都不會嗎?於是他立刻把他寬大的醜衣脫下來,內裡穿著一件紅色的毛線衣,爬上高高的繩子。他是一個好玩的傢伙,技藝表演得很好。即使他沒有表演技藝,我們看見他那被燈光映著的紅色的身體,高高地掛在黑藍色的天空當中,也夠賞心悅目了。
因為表演的時間已經過久,啞劇就不再表演。我們也覺得比平常晚些,因此便起身回家。
看錶演時,我們總是活潑地談論著。我坐在安娜·伊白格身邊,我們在場裡雖然只談些話,可是在回家路上我已經覺得和她很親密了。
躺在床上久未入睡,我趁這時候尋思這件事情。我發現自己見異思遷的性情,覺得很不舒服,極為慚愧。我怎可這麼容易就把海蓮娜·克爾慈放棄了呢?幸好在這天晚上和以後幾天中我借一些詭辯的理由,把一切表面上的矛盾都心安理得地解決了。
這晚,我把燈點亮,把安娜開玩笑時送給我的分尼從襯衣裡掏出來,溫柔地看它。那上邊鑄著1877年的年份,同我的年歲一樣大。我把它卷在一張白紙裡面,封面上寫上她名字的開頭兩個字母「a·a」,又寫上當天的日期,然後放在我的錢袋最裡面的一格,當做幸運錢儲存著。
我假期的一半——在假期中頭一半總是比較長些——已經過去很久了。夏天的日子經過一星期的大雷雨之後,開始慢慢地趨於衰老,趨於沉悶。可是我呢,彷彿世界上沒有什麼重要事情一樣,眉飛色舞地度過了不知不覺一天短似一天的日子。每一天的我都有一種黃金般的希望,帶著激昂的心情注視著每一天的到來,煥發著光彩,隨後又消逝了。我並不想挽留它,也不覺得惋惜。
這種激昂的態度,也許是青春時代那種漫不經心的態度使然,此外一小部分也要由我慈祥的母親負責。她雖然沒有說一句話,但態度上表現出她並不反對我跟安娜的友誼。同這位聰明而有德行的姑娘交往,確實是我所高興的,並且我覺得即使跟她發生更進一層、更親切的關係,媽媽也會許可的。所以不用顧慮,也不用守密,我和安娜一起生活的確像親愛的兄妹一樣。
當然,那還離我所想象的目的很遠,而且經過一些日子之後,我有時還覺得這種一成不變的、同志般的交往,幾乎是一件痛苦的事。因為,我渴想從這個界限顯然的友誼花園,達到一個廣漠自由的戀愛國土,而不知道如何才能夠在不知不覺之中,把這位心地坦白的女友誘引到這條路上去。而在我假期的最後幾天當中,卻發生了可貴的、自由的、動搖的情況,這情況介於滿足和更進一步要求之間;它在我的回憶裡是一種難得的幸福之事。
我們便這樣在舒適的家裡度過了快樂的夏天。我這時候又和母親恢復了小孩時代的親密關係了,因此,我能夠毫無拘束地跟她談起我的生活,回憶過去的事情,商議將來的計劃。我還記得,有一天上午我們坐在圓亭那兒纏繞線團,我告訴她,我如何失掉了對上帝的信仰,我以底下的話結束我們的談話:如果我要再信仰上帝的話,首先必須有個人能夠陪伴我鼓勵我。
母親微笑著,望著我沉思了一會兒說:「大概永遠不會有人能陪伴你、鼓勵你了。可是,漸漸地你自己會體驗出來,如果沒有信仰就不能生活。因為知識的確沒有什麼用處。某一個人,人們相信已經充分認識他了,可是他會做出一些事情,使人明白認識和知識是完全沒有用處的。這是日常發生的事情,然而人類仍然需要信任和依賴。這時去請教於救主要比請教於一位教授,或請教於俾斯麥,或其他的人都可靠些。」
「為什麼?」我問,「人們對於救主,並沒有太多的認識呀。」
「噢,人們知道得夠多了。自古以來,世界上時常有一些人,他們死時很有自信心而毫無畏怯。蘇格拉底和其他一些人便是如此;多數人並不是這樣,只有少數人是如此。當他們能夠泰然自若地、有所慰藉地死去時,那並非由於他們的聰明才智,而是因為他們的良心是純淨的,所以好得很,這少數人每一個都是對的。但是我們怎能跟他們比呢?除掉這少數人而外,還有許許多多的人,可憐的普通的人,他們仍然能夠自願地安慰地死去,就因為他們信仰救主。你的祖父臨終以前,在痛苦和困厄中躺了14個月,他沒有什麼訴苦,幾乎安然地來忍受痛苦,愉快地死去,這是他信仰救主得到慰藉的緣故。」
最後她說:「我知道這話是不能說服你的。信仰不是從理性來的,正同愛情一樣。但你將來就會經驗到,理性並不是一切都能做到的。當你有這經驗時,你在患難之中,一定會需要一種能安慰你的東西。也許你那時會想起我今天所說的話。」
我幫助我父親修飾花園,我時常在散步時,把森林裡的泥土帶回一小袋,給他栽種盆花。我和佛理慈發明了新的火炮,試放的時候,我把手指燒壞了。在森林裡我和安娜、綠蒂乘涼,我幫她們採莓子,尋野花。我大聲讀書,而且發現了新的散步的地方。
美麗的夏日一天一天地消逝了。我需要安娜陪伴在身邊,已成了習慣。當我想起假期快要結束,我澄清的心情便給濃厚的陰雲罩住了。
幾乎一切美滿的事情,以及最有價值的事情,都是短暫的,都有完結的。這個夏天就這樣過去了,在我的回憶中它好像結束了我的整個青春。家人開始談起我不久就要出門的事情,母親還把我所有的換洗衣裳,跟其他的服裝都看過一遍,縫補了一些。在包行李那天,她還送給我兩雙很好的灰色羊毛襪子。這是她親手織的,我們倆都想不到這竟是她最後一次給我的禮物。
我很怕離別的日子來臨,但它迅速地到來。晚夏裡的一天,天色深藍,天空中飄浮著美麗的雲彩,和煦的風從東南方吹來,撫吻著花園裡無數豔麗的玫瑰;約莫中午時分,這陣風帶著濃厚的香氣疲倦地酣睡著。我決定再利用這整個一天,等到黃昏時分才動身出門;我們在下午還要作一次美滿的散步,只剩下早晨的時間可以跟父母親話別了。我在父親的書齋裡,坐在他們二位當中的沙發上面。父親還有幾件臨別禮物沒有給我,現在他和藹地並且帶著一種玩笑的口吻遞給我,而在這詼諧態度中暗藏著他興奮的情感。那是一個小小的舊式錢袋,袋裡放著幾塊錢,一隻可以裝在袋裡的鋼筆,一本裝訂精美的簿子。這簿子是他自己裝訂的,有十幾條人生格言,他用齊整的拉丁體寫在上面。他用這幾塊錢囑咐我要節儉,但不要過於吝嗇;用這隻筆囑咐我要時常給家裡來信,如果我覺得有一句好話是值得儲存的,便把它記在簿子上,加在那些格言後邊,那些格言是他一生所受用而且認為是正確的。
我們一起坐了兩個多鐘頭,父親和母親給我說了許多關於我小時候的事情,關於他們的生活和祖父母的生活,這些事情我覺得都是新鮮而重要的。許多話我都忘記了,因為我當時正在想著安娜,許多正經而重要的話,我只聽到一半,只注意一半。但是那天早上在書齋裡的強烈的回憶,現在還保留著,而且我現在對我的雙親還是非常感激、非常崇敬,我到現在還是以一種純潔而神聖的情感懷念他們,這種懷念只有對他們而發,對別人是沒有的。
離下午話別的時間已經十分接近了,吃完中飯後,我就和這兩位姑娘一起出外散步。走過了一座山,到那可愛的林間峽谷去,這是河流旁邊的一個陡峭的山谷。
起先我抑鬱的情緒,也使別人憂悶和沉默著。走到山頂之後,我才從心情繚亂中突然喊出一聲歡呼:正山頂上面,我們從那巍峨的紅松樹中間看到狹窄縈迴的山谷和一片廣大翠綠的森林高地,在山頂上也有一些長柄的花朵在風中搖曳著。姑娘們聽我歡呼,便笑起來,隨後唱了一首旅行歌《幽谷遠矣,高山至矣!》。這是母親所愛好的老歌,當她們合唱時,我便想起小時候和以前夏天放假時,許多次森林中快樂旅行的事情。唱完後,我們不約而同地談到這些事情和我們的雙親。我們都感恩而得意地談著這些事,而我們現在擁有一個美滿的青春時代和家鄉生活。我和綠蒂挽著手走,末後安娜也笑著加入了。於是我們3個人挽著手彷彿跳舞似的走完了沿著山背的那條大路,大家都覺得很愉快。
隨後我們便在一條傾斜的小路上,走下有一條溪流經過的幽暗山谷中去,這溪流從老遠的地方發出水流衝擊鵝卵石和巖崖的聲音。在溪流的上游,有一間可愛的夏季飲食店,我邀請兩位姑娘到那兒去喝咖啡,吃冰淇淋和點心。我們下山時沿著溪流走,必須一個跟著一個走著;我走在安娜身後,仔細看著她,考慮著今天有沒有機會和她單獨談話。
最後我想出一個法子。我們已經接近目的地,走到一個岸邊草地上了,那裡長滿了野生石竹。這裡景緻很美,開著許多花,我想和安娜去採一束森林裡的野花,便要求綠蒂先走,到那飲食店去叫人把咖啡弄好,給我們在花園安排一張桌子。我的提議綠蒂認為很好,她就先走了。安娜坐在一塊長滿綠苔的巖上,開始採集鳳尾草。
「這是我的最後一天了。」我說。
「是的,真是叫人難過,但是你不久還要回來的,不是嗎?」
「誰知道?無論如何明年是不會回來的;而且即使我再回來,也再不會同這回的情形一樣了。」
「為什麼不會一樣呢?」
「除非是那時你又到我們家裡!」
「問題並不在這裡。至少,你這回卻不是為了我才回家的啊!」
「因為我當時還不認識你呀!安娜小姐。」
「當然的。你來幫我摘幾根石竹好嗎?」
她這句話使我鼓起勇氣來。「等一會兒你要多少我就採給你多少。現在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我同你單獨在一塊兒只有幾分鐘的時間,而這幾分鐘時間是我等了一天才等到的。我今天要動身,你是知道的,那麼讓我簡單地說,我要問你,安娜小姐……」
她對我注視著,她聰明的臉孔變得沉靜而且似乎很悲傷。「請你不要再說了!」她止住了我的口吃,「我相信我已經知道你要說什麼話了,可是我誠懇地請求你不要說。」
「不要說?」
「不要說,海爾曼。我現在不能對你說出理由,我相信你一定想知道的。你以後可以問問你的妹妹,她一切都知道。時間太匆忙,而這又是個悲哀的故事,我們今天不應該有悲哀的。我們在綠蒂回來以前,要把花采好。此後我們還是做好朋友,今天大家應該快快活活的。你願意嗎?」
「如果我能這樣的話,我自然願意。」
「那麼,你聽我說,我跟你的情形一樣;我愛過一個男子,可是我得不到他的愛。不過要是誰有這種情形的話,他應該要把他所能得到的一切友誼、幸福和快樂,加倍抓得緊緊的。可不是嗎?所以我說,我們要做好朋友,至少今天這一天大家要表現出歡樂的神情。你願意嗎?」
我只好囁嚅地說一聲:「好的。」於是我們倆握著手。溪水潺潺地流著,向我們濺著水花。我們的花束越編越大了,顏色也變成很複雜。不久我妹妹唱著嚷著,向我們跑來。她走近我們時,我佯裝著要喝水的樣子,雙膝跪在河邊,把額頭和眼睛都浸在那滾流著的涼水裡去。浸了一會兒,然後我把花束拿起來,我們沿著小徑走到飲食店去。一棵楓樹底下放著一張給我們準備好的桌子。桌上放著冰淇淋、咖啡和餅乾,女店東走來歡迎我們。我居然有說有笑地吃喝著,一切和平時一樣,我自己也覺得奇怪。我幾乎是快活的,在桌上閒談了幾句,好笑的時候,我也一塊兒笑著,毫無勉強的樣子。
安娜這件事情我是不會忘記的,她純潔可愛而又和藹地來幫助我克服了那天下午的痛苦和憂愁。她叫人看不出我跟她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她用一種親切的友誼待我,這友誼一方面幫助我保持正常姿態,另一方面使我敬重她那種更長久更深沉的煩惱,以及她怎樣快活地忍受這煩惱的態度。
我們動身回家時,林間峽谷已籠罩著傍晚的陰影,但是當我們迅速爬上那塊高地時,我們又看見行將沉沒的太陽。我們又在溫暖的陽光之下走了一個鐘頭,直到我們下山回城時,太陽才消逝。當這個太陽大而紅地掛在松梢時,我注視它,尋思著明天早上我已經遠離此地,在異鄉里再見到這個太陽了。
晚上,我告別了家人之後,和綠蒂、安娜一同到車站去。當我上車,車子迎著前面的黑暗駛去時,她們向我揮手。
我靠近車視窗站著,向外眺望著故鄉,城裡已經燈火通明。在我家的花園附近,我看見一束強烈的血紅色光輝,我弟弟佛理慈站在那裡,每隻手都捏著兩把花火;當火車在他前面駛過,我向他招手時,他便放了一個煙火,直衝上天空去。我探身向外看,看見它升上去,停了一會兒,冒出一道白色的弧光,不久就在一陣紅光中消逝了。
《荒原狼》
《鄉愁》
《生命之歌》
《流浪者之歌》
《藝術家的命運》
《漂泊的靈魂》
《美麗的青春》
《讀書隨感》
《知識與愛情》
《在輪下》
《彷徨少年時》
《東方之旅》
《孤獨者之歌》
《玻璃珠遊戲》
本書收集了抒情詩人黑塞的中短篇小說中最膾炙人口的五篇名作。《秋之旅》描寫一個在流浪和懷念之間徘徊的心靈。《憶童年》刻畫緬懷往昔盤旋在腦海的天使、奇蹟和童話。《婚事》表現出黑塞寫作風格的另一面,描述一個常年在結婚生活港口的遙遠處,圍繞梭巡的男人為婚姻而奮鬥的故事。《大旋風》中,少年多夢的日子尚未逝去,愛的幼苗已開始,思春期的煩惱,難堪難耐。《美麗的青春》是一篇謳歌青春期心靈的作品,勾畫了少年嚮往流浪卻又懷念家鄉;憧憬浪漫自由生活卻又希求安定歸宿的美夢。篇篇意境雋永,充滿幽默和警世意味,令人回味無窮。
赫爾曼·黑塞(hermannhesse)
1877-1962,德國文學家、詩人、評論家。出生於南德的小鎮卡爾夫,曾就讀墨爾布隆神學校,因神經衰弱而輟學,復學後又在高中讀書一年便退學,結束他在學校的正規教育。日後以《彷徨少年時》《鄉愁》《悉達多求道記》《玻璃珠遊戲》等作品飲譽文壇。1946年獲歌德獎,同年又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使他的世界聲譽達於高峰。1962年病逝,享年85歲。黑塞的作品以真誠剖析探索內心世界和人生的真諦而廣受讀者喜愛。
一生追求和平與真理的黑塞,在納粹獨裁暴政時代,也是德國知識分子道德良心的象徵。
陳曉南
中國臺灣人。現專事譯述,譯著有《叔本華論文集》《鄉愁》《愛與生的苦惱》《西洋近代文藝思潮》等書。
作者「赫爾曼·黑塞」的其他小說
《玻璃球遊戲》《蓋特露德》《荒原狼》《席特哈爾塔》《彼得·卡門青》《黑塞書信集》《東方之旅》《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悉達多》《漂泊的靈魂》《讀書隨感》《藝術家的命運》《流浪者之歌》《生命之歌》《孤獨者之歌》《知識與愛情》《鄉愁》《荒野之狼》《在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