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圍著堤岸的運河裡,黑油油的河水流動著,我的形影反映在顫抖著的水波上,我坐著,把頭放在兩腳的當中。那個姑娘還站在上邊,叫起我的名字來,可是我仍然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水面,並沒有把頭掉過去。
魚兒急忙地游來游去,彷彿有什麼緊急的事情。逼人的暑熱使我疲乏,今天沒有什麼希望了。身後的紗廠大房子裡面,嗡嗡地響著機器聲音,運河裡的波浪低聲地衝擊著那蒙著青苔的、潮溼的堤岸。我沒精打采地帶著睡意,卻仍然坐著。我因為太疲乏了,懶得把釣繩開啟。
大概過了半個鐘頭,在這個朦朧的薄暮裡,我突然覺得有一種不安和憂慮的感覺。一陣強猛的風彷彿受壓迫似的,很不舒適地打著旋。空氣是混濁的,而且很臭,幾隻燕子怯生生地緊挨著水面飛去。我覺得頭暈,心想大概是中了暑,水面好像發出一種強烈的氣味,使我的肚裡也有了難過的感覺,一直延入腦袋裡去,渾身的汗水迸發出來。我把釣繩開啟,使繩上的水點滴到手上,涼快了一下,然後把東西收拾起來。
我站起身來,看見紗廠前面廣場上的灰塵打著滾,有如匯成了許多小小的雲塊,又突然騰空而去,合成了一堆大的雲塊。鳥兒在激動的空氣中好像受了打擊似的掙扎著,不久之後我又看見空中變成白皚皚的一片,彷彿下了一陣大雪。風也變得特別的寒冷,彷彿一個仇人向我撲來,把釣繩從水裡刮起來,把我的帽子也刮落了,颳得我的臉孔好像被拳頭打著一樣。
這白色的暴風,剛才還像一陣白雪停在遠遠的屋頂上,現在驀地環繞在我的周遭,刺入肌膚,它把運河的水浪激得很高,好像痴速轉動著的水車衝擊水面時所激起的淚花一樣。釣繩已飛到九霄雲外去了,我的周圍變成一片白色荒地,陰風呼呼,像要滅絕人似的狂吼著。我的頭和手受到襲擊,灰土在我的四周飛揚,沙礫和木塊在空中飛旋。
這一切使我莫名其妙,我只覺得有一種可怕的事情會發生。我一縱就奔進木屋裡去,在這稀奇可怕的現象中我完全是盲目的。我緊緊地握著一條鐵柱,在好幾秒鐘內,我頭昏目眩地、非常恐怖地呆立著,不久才恢復了知覺。像這樣的暴風,我從未見過,也不相信會有,現在它卻像魔鬼似的掠過去,在天空高處發出一種令人發抖的聲音,在屋頂上和門口的地面上落了白皚皚一大堆冰雹,巨大的冰塊直滾到我身邊來。冰雹和暴風的騷亂聲,非常可怕,河水被衝擊得起了白沫,在堤邊起落著。
一分鐘內,木板、屋瓦、樹枝等一切都被風颳走了;墜下來的石塊和三合土塊,立刻就被落下來的冰雹蓋住了;我聽見像鐵擊打的聲音、瓦片墜落的聲音以及玻璃被震破的聲音。
從工廠跑出一個人,穿過堆積著冰雹的空地,身上的衣服迎著暴風飄動著。這人在暴風中側著身子,形影逐漸移近了,在這可怕而混亂的激流當中,向我跑來。她走進木屋裡來,跑到我的身邊。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孔,一對可愛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伴著一種痛苦的微笑,逼近我的眼前,一副甜美而溫熱的嘴唇抵住了我的嘴唇,瘋狂而貪婪地和我接了一個長吻。她兩手抱著我的脖子,棕色而潮溼的頭髮,散在我的面頰上,當四周冰雹的狂潮正在震撼這個世界時,一陣無聲而使人寒慄的愛潮卻更深刻更可怕地向我襲來。
我們坐在一堆木板上面,沒有說一句話,緊緊地擁抱著;我情不自禁靦腆地撫摸著貝達的頭髮,把我的雙唇緊壓在她那柔嫩豐滿的嘴上,她身上的溫熱甜蜜而又痛苦地籠罩著我的周圍。我閉起眼睛,她把我的頭壓在她那怦怦跳動的胸和膝蓋之間,用她的手在我的臉孔和頭髮上輕輕地、輕輕地愛撫著。
有件東西掉下地來,使我從渾渾噩噩中驚醒,我睜開眼睛,她那誠懇而活潑的臉龐帶著一種悽然的豔麗,正對著我,她的眼睛悵然若失地凝視著我。從她的白皙的額頭上,從散亂的頭髮裡,流出一條紅血,流過整個臉龐來,直到脖子下邊。
「什麼事?發生了什麼事情呀?」我非常恐慌地喊著。
她盯著我的眼睛看,微微地笑著,「我相信世界要毀滅了!」她低聲說,那轟轟的風聲把她的話語吞噬了。
「你流血了!」我說。
「這是給冰雹打破了的。不要理它,你害怕嗎?」
「我不害怕,你害怕嗎?」
「我一點兒都不怕。啊!現在全鎮恐怕都要倒塌了。對了!你真的一點兒都不愛我嗎?」
我沉默著,惶恐地望著她那明亮的眼睛,那眼睛裡滿含著傷感的愛情;當她的眼睛向著我的眼睛低下來,她的熱唇沉重而貪婪地觸到我的嘴唇時,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那誠摯的臉龐——她眼睛左邊有一道鮮紅的血在潔白豔麗的皮膚上流著。我在一種昏醉狀態當中仍然掙扎著,用一種絕望的努力來抗拒著,使我的心不至於在這愛潮當中不由自主地就給人奪去了。我站立起來,她在我的目光當中看出我對她有一種同情心。
於是,她把身體向後挪開,生氣地盯著我;因為我用一種憐惜和關心的態度,把手伸給她,她就兩手握著我的手,把臉蒙在我的手裡,跪了下去,開始啜泣起來。溫暖的淚水滴到我顫抖的手中。我為難地低下頭看她,她的頭在我的手裡嗚咽著,她的脖子上閃動著柔美的細發。我激動地想著:如果這是另一個真正我所愛的姑娘,我願意把我的靈魂獻給她,那我該會多麼願意用我的手指來摸弄這可愛的細發,吻這白皙的脖子啊!可是我的血液仍然是平靜的,並且我很慚愧難過,看見這個姑娘跪在我的跟前,因為我並不愛她,我也不願把我的青春和我的前途為她犧牲。
這一切,使我好像著了魔似的,我現在還明顯地記著其中的各種細小的興奮動作,好像這事是經過一段頗長的時間似的,可是實際上僅只經過幾分鐘而已。後來,突然有一道光線射進來,天空裡顯出蔚藍的顏色,帶著潮氣,這景象非常純潔,彷彿要補救剛才的罪過一般;突然間好像被快刀切斷似的,風潮的呼號完全停息了,一種令人驚異的、不可思議的沉靜,籠罩在我們的周圍。
我好像在幻夢中從木屋裡走出來,走到重現光明的白晝底下,我驚異我還活著。荒涼的中庭現出悽慘的面目,土地也翻開了,彷彿給馬蹄踏亂一樣,到處都堆著龐大的冰雹堆,我的釣竿不見了,魚罐也找不著了。工廠裡充滿著喧囂的人聲,通過了無數被打破了的窗戶,我看見騷亂的房間裡面,人們從各個房間擁擠出來。地面上滿堆著玻璃片和打破了的瓦片,一個長長的金屬水管被風颳破了,彎彎斜斜地掛在房子的半牆上。
剛才發生的事情,我現在就忘記了,只覺得有一種極度的不安和好奇心,想看看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看看這次暴風釀出多少禍來。一眼望去,工廠的窗戶和磚瓦彷彿非常淒涼悚目,可是仔細一看,這一切並不是那麼可怕,不像那大旋風給我的印象那麼恐怖。我胸中鬆散地,甚至半帶失望而覺醒似地呼吸著。那些房子和先前一模一樣地豎立著,山谷兩旁的丘陵也依然如舊。不,世界還沒有毀滅啊!
我離開了工廠的空地,渡過橋走到第一條街道時,這個天災顯出更悽慘的面目:街道上積滿了玻璃片和殘破的窗板,煙囪掉下來,屋頂上許多瓦塊也給打碎了,人們呆呆地站立在屋門前,驚愕著,悲嘆著,這一切好像在圖畫上我所看到的被圍攻征服的城的情景一樣;碎石和樹枝堵滿了街道,窗戶上還殘留著許多木屑和玻璃片,花園籬笆倒在地面上,或靠在牆上沙沙地作響;小孩子走失了,人們尋找著。在田裡的人們一定會給冰雹打死。人們到處看到許多冰雹,像銀元那麼大,或者更大些。
我還是非常興奮,所以不想回家去,看看自己家裡和花園遭受什麼損失;並且我也沒有想到家人會因找不著我而發急,因為我是平安無事的。於是我決定在這亂礫頹垣中徘徊,到曠野去走一趟。我所喜愛的地方,就是那個墓地附近的典禮場,我童年時,凡有大的節會,我總是站在這典禮場的陰暗地方參加慶祝。我很驚異,我記得由岸上走回家時經過那裡,距今還不過四五個鐘頭光景,但是現在我覺得彷彿已經過去很長久時間似的。
我回到那條小街道上來,走過下面的橋;在半路上,我從花園空隙看過去,看見那座沙石建築的紅色教堂塔,仍是泰然自若地兀立著,那個操場也只受到了一點點風雨損害。由那兒再過去一點兒,一間酒店淒涼地豎立著,它的屋頂我從遠處就能認出來。這房子和先前一樣地在那兒,可是樣子完全不同了,我不曉得是什麼緣故。我用心回想了一下,想起來,在這酒店前面以前有兩株高聳的白楊樹,現在卻不見了。那種古雅可親的外觀已消失,那可愛的地方已不完美了。
於是我產生了一種不好的預想,大概還有更多更可貴的東西消滅了。一剎那間我有了一種難受的新感覺,覺得我的家鄉很可愛,覺得我的心和我的幸福都聯絡於這些屋頂、鐘塔、橋樑和街道,聯絡於這些樹木、花園和森林!一種新的興奮和不安,使我加快地跑著,一直跑到典禮場那兒去。
一到那裡,我便靜靜地站著,瞧著這個我最喜歡的,留給我許多回憶的地方,已經淪於滿目瘡痍的毀壞之中。那些古老的栗樹,我們慶祝紀念節日時,我曾在它們的陰影底下躲避太陽,那時我們三四個小學生攜起手來,才勉強能抱著它們的樹幹,現在已經打斷了,破裂了,躺在地上,連根也給風拔起來,扭轉過來,以至有屋子那麼寬的大洞留在地面上。沒有一件東西留在它的原位,這是一片令人戰慄的戰場,就是那些菩提樹和楓樹也已交叉著躺在地上。這廣大的場所現在卻堆滿了樹枝,破裂的樹幹、樹根和土塊,雖然還有巨大的樹幹豎立在地上,可是已看不見一棵完整的樹,它已給風吹折了,扭倒了,堆著許多白色的木片。
廣場和街道上亂七八糟地堆著許多樹幹和樹枝,再也無法行走了。我從童年以來,在這地方所看到的是參天的古木、深濃的樹陰和神殿的所在地,如今卻看見空漠漠的青天注視著這淒涼景象。
我覺得自己的一切秘密根基也被拔去了,被拋棄在這無情的白日底下。好幾天,我在周圍走來走去,找不著森林的道路,找不著胡桃樹可親的陰影,找不著我兒童時代攀援的橡樹,到處只有瓦礫、破洞和被摧殘了的森林斜坡,像被割了的草地一樣,樹身連根拔起來,悲慘地躺在陽光底下。我和我的童年時代之間裂開了一道裂縫,我的故鄉已不是過去的故鄉了。過去的甜美和愚蠢的事情,已離我而去。為了獨自闖天下,為了戰勝人生,不久以後,我也就離開這個城。有時想想,從那時起,我已略微接觸到人生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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