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九章

路邊草 夏目漱石 第1頁,共1頁

健三討厭這種不合理的事,他為此而苦惱,可又沒有別的辦法。他的性格是既認真又專心,同時也帶有相當消極的傾向。

「我沒有那種義務。」

他自己問自己,自己得出答案,而且相信這個答案是根本性的。他決心永遠在不愉快中生活,甚至對往後能否自然得到解決,都不作指望。

遺憾的是,妻子在這方面,也一直持消極態度。她是個一有什麼事就願意奔走的女人,有時別人託她幹什麼,她比男人還要肯幹。可是,這隻限於眼前手能摸得著的具體事,她認為在夫妻關係上根本不存在這種事,也不認為自己的父親與健三之間存在那麼大的裂痕。除非有具體的重大變化,否則,不會有什麼事,對一切等閒視之。她認為自己、自己的父親和丈夫三者之間所產生的精神狀態的波動,是無從著手解決的。

「說起來,這沒有什麼嘛。」

她暗中也不斷意識到這種波動,卻硬要這麼回答。她認為這樣回答是最為正確的,即使有時健三聽來有虛偽的感覺,她也絕不改變。到後來,她那股怎麼著都不在乎的勁頭,使她的消極態度鍛鍊得更加消極了。

夫妻的態度就這樣在消極的方面取得了一致,即使別人認為這隻能使相互間的不協調永遠繼續下去也在所不顧,這種一致性就是從他倆根深蒂固的性格里也能推斷出來,與其說是偶然,不如說是必然的結果。他倆面對面,根據彼此的長相,就能斷定各自的命運。

岳父接過健三籌集的錢走了之後,夫妻並沒有把此事看得特別重要,反而談起別的事來。

「接生婆說什麼時候生呀?」

「沒有明確地說什麼時候,可是快了。」

「做好準備了嗎?」

「嗯,全放在裡面的櫃子裡。」

健三不知道放了些什麼。妻子在艱難地大口喘氣。

「不管怎麼著,老這麼受罪可是受不了,要是還不早點生的話。」

「你不是說過這回也許會死嗎?」

「是啊,死也好,怎麼著都行,只希望早點生。」

「真可憐!」

「行啦,死了也是你造成的。」

健三想起妻子在遙遠的鄉下生長女時的情景。他心神不安,臉上顯得很窘,聽到接生婆叫他去幫一下忙,他隨即走進產房去。這時,妻子用一股透骨的狠勁,猛地咬住了他的手腕,接著像受刑的人一樣呻吟起來。他精神上能感覺到自己妻子身體上經受的痛苦,甚至感到自己就是罪人。

「生孩子很痛苦,可看生孩子也夠難受的!」

「那就找個地方玩玩去吧。」

「一個人能生嗎?」

妻子什麼都沒有說,根本不提丈夫出國期間生第二個女兒時的事,健三也不想打聽。但他又是天生的放不下心的性格,他不是那種放著妻子的痛苦不管、只顧自己外出冶遊的人。

接生婆再來時,他叮問道:「是一週之內的事嗎?」

「不,也許會再往後些。」

健三和妻子都這麼準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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