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是個事務工作者,他總是從工作的本身出發來評價一個人。乃木將軍出任臺灣總督不久就辭了職,當時,他對健三說:
「作為個人的乃木將軍,重義篤情,實在偉大;可作為總督的乃木將軍,是否真正勝任,我認為這方面似乎還有許多問題需要探討。也許個人的恩德會很好地傳佈給親近自己的人,可是,給遠離自己的黎民百姓的利益就不那麼充分了。要做到這一點,還是離不開本事,沒有本事,不管多麼好的人也只能待在一旁,無計可施。」
在職期間,他曾主管過下屬某會的一切事務。以某侯爵為會長的這個會,由於他的努力,使創立該會的意圖在工作中得到了很好的貫徹,後來,約有兩萬圓的餘款存在他那裡。與仕途絕緣後,他接二連三地不走運,終於動用了這筆存款,而且不知不覺被耗費殆盡。為了維持自己的信用,他沒有把此事告訴任何人,但又不得不每月設法籌款,以償還這筆存款自然生出的近百圓的利息,來保住自己的體面。這事比維持家計還要使他作難。可這一百圓對維持他的官場生涯是絕對必要的,能每月從保險公司得到這筆錢,當時在他的心裡無疑是越想越高興的事。
很久以後,健三才聽妻子說起此事,從而使他對岳父產生了新的同情,不再把岳父當作不道德的人來憎恨,更不把與這種人的女兒結為夫妻視為恥辱了。然而,健三在妻子面前幾乎從不談起這些事。妻子倒是常常跟他說說話——
「我呀,不管丈夫是什麼人,只要對我好就行。」
「小偷也行嗎?」
「對啦、對啦,小偷也罷,騙子也罷,什麼都行。只要把老婆當人看待,這就夠了。再怎麼了不起的人,或是有卓識的人,在家裡待人不親切,對我是毫無好處的。」
的確,妻子就是她所說的這種女人。健三也同意她的說法。只是他的觀察,像月暈一樣滲出了妻子所說的意思之外,妻子在旁邊用這種話指責自己一心撲在學問上,這種氣味已從某些方面聞出來了。可是,還有一種感覺比這種氣味更強烈地在衝擊健三的心,那就是不瞭解丈夫心思的妻子,正在用這種態度在暗中維護著自己的父親。
「我不是那種人,不會因為這些事而丟開別人不管。」他並不想在妻子面前開脫自己,只是暗自念念不忘以此來替自己辯解。
當然,他也認為:自己與岳父之間之所以自然產生出鴻溝來,主要還是由於岳父過於施展手腕所造成的。
健三正月裡沒有去岳父家拜年,只寄了一張恭賀新禧的明信片。岳父不能原諒,表面上沒有責怪此事,而是讓十二三歲的小兒子同樣寫了「恭賀新禧」幾個歪歪扭扭的字,並用那個兒子的名義給健三回了一張賀年卡。健三很清楚,這是岳父運用他的手腕在進行報復,而對自己為什麼沒有親自去給岳父拜年,卻完全沒有做出反省。
一事連萬事,利息滾利息,兒子還會生兒子,兩個人的關係越來越疏遠了。健三認為:不得已犯罪和本來無須犯罪、卻明知故犯,兩者之間是有很大區別的,所以對岳父那種性質惡劣的鎮靜態度,也就更加氣憤了。
乃木希典(1849—1912),日本陸軍大將,明治天皇駕崩時切腹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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