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岳父再次來探望健三的時候,兩人的關係已經發生了變化。曾主動為岳母提供旅費的女婿又得後退一步,只是站在相當遠的距離上望著岳父。當然,他眼睛裡呈現出的神態既非冷淡,也非漫不經心,而是要從烏黑的瞳孔裡閃出帶反感的電光來。他為了竭力掩蓋這種電光,才不得已在這種銳利的光芒上覆蓋著冷淡和漫不經心的偽裝。
岳父處在悲慘的境況中,眼下又是那麼殷勤。這兩種情況當然會給健三帶來壓力。他既然不可能積極地頂撞,就只好控制自己。他必須忍耐,充其量只能表示不高興。他被弄得無可奈何,認為對方困苦的現狀和殷勤的態度反而妨礙他作出自然的表露。從他來說,岳父這樣做等於是在折磨他。可從岳父來說,看到女婿對自己採取連普通人都不如的拙劣對策,等於是自己辦了不堪忍受的糊塗事。當然,從不瞭解前後關係、光看到這種情景的旁觀者來說,真正糊塗的還是健三。就是讓知道情況的妻子來說,也絕不會認為丈夫是個聰明人。
「這回可真把我給難住了。」
岳父最初說這種話時,健三沒有給他一個稱心的答覆。
不久,岳父提到了某知名財界人士的名字。這人既是銀行家,也是實業家。
「是這樣,最近由於某人的周旋,我會見了他,談得十分投機。說起來,在日本,除了三井和三菱,就要數他了。所以不會因為當僱員而有傷我的體面,而且工作的區域又很寬,可能幹得很愉快。」
這位有錢人許給岳父的職位,是關西某私營鐵路公司的經理,這家公司的大部分股票被他一人把持,所以他有權根據自己的意志來選擇公司經理。可是,岳父必須先擁有幾十股或幾百股股票的資格。如何籌措這筆錢呢?健三不通此道,無能為力。
「我求他把暫時需要的股票數轉在我的名下。」
健三對岳父的話抱有懷疑,但並不因此而輕視他的才能。在促使他和他的家屬擺脫目前的困境這一點上,健三無疑是希望他獲得成功的,只是依然不能改變原來的立場。他的祝賀只是形式,而且他的軟心腸又故意變得硬起來。看來,這方面完全沒有引起老朽的岳父的注意。
「讓人作難的是,不能走一步看一步,因為還有時機問題。」
他從懷裡拿出一張聘書似的紙來給健三看,上面寫著某保險公司聘請他當顧問的詞句和每月支付一百圓報酬的條件。
「如果剛才跟你談到的這門差事能成,是拒絕還是接受,我還沒有拿定主意。不過,即使只有一百圓,也可以渡過當前難關。」
過去,在他辭去某一官職時,當局曾根據政府內定,附加了一個條件,如果他願意到山陰道去擔任知事,可以進行調動,可是他斷然拒絕了。如今在這家不太興隆的保險公司拿著一百圓月薪,卻並不嫌棄,這隻能說明境況的變化對他的性格產生了影響。
岳父這種與健三差別不大的態度,有時會把健三從原有的立場上往前推,可當他意識到有這種傾向時,又必須往後退。他這種自然的態度,從倫理上講,也可以認為是不自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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