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父親來時,沒有穿外套,顯得冷,我把你的舊外套拿給了他。」
那件和服外套是在鄉下的西服店做的,已經多年了,在健三的記憶裡幾乎沒有印象了,妻子為什麼給了自己的父親,健三沒法理解。
「那麼髒的東西!」與其說他不可理解,不如說感到怪難為情。
「不,是高高興興穿著走的。」
「你父親沒有外套嗎?」
「豈止沒有外套,什麼東西都沒有啦!」
健三很吃驚。妻子的臉在微弱的燈光照射下,突然顯得十分可憐。
「窮成這個樣了麼!」
「是啊,說是已經沒法可想了。」
不愛說話的妻子,一直沒有向丈夫談起自己孃家的詳細情況。健三對岳父離職以後過得很不稱心的情況,雖略有所聞,但根本沒想到竟落到了這般地步。他不由得隨即回顧起岳父的往昔來。
他眼前清楚地浮現出岳父頭戴禮帽,身著大禮服,神氣十足地走出官邸的石門的那副派頭。大門內鋪的是硬木拼成的「久」字形地板,錚亮錚亮的,健三走不慣,有時會腳打滑。會客室前有一塊寬闊的草地,往左一拐,緊連著一個長方形的餐廳。健三還記得結婚之前,在那裡與妻子的家裡人一起吃過晚飯。樓上也鋪著地席。他沒有忘記在正月裡一個寒冷的晚上,他被邀去玩紙牌,就在樓上一間暖和的屋子裡歡聲笑語深夜不斷。
這座宅子還有一棟日本式房子與洋樓相連,住在這裡的,除了家裡人外,還有五個女僕和兩個書童。由於工作關係,這裡進進出出的客人甚多,也許需要這麼些用人來聽候使喚。當然,如果經濟上不允許的話,這種需要是不可能滿足的。
就是健三剛從外國回來時,也不見岳父困難到這個程度。岳父到新安家落戶的駒込的後街來看望時,就曾對他這麼說:
「說起來,一個人怎麼的也要有自己的房子,當然,這不是一下子就能辦到的。即使往後推,心裡也要想著積蓄點錢。如果手邊沒有兩三千圓錢,一旦辦事,那就麻煩了。哪怕有那麼一千圓也好,如果把它存在我那裡,過一年,馬上就會增加一倍。」
健三不通理財之道,當時被弄得莫明其妙。
「一年裡,一千圓怎麼能變成兩千圓呢?」
他腦子裡根本找不到解決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不善圖利,只能帶著驚訝的神態,去琢磨這隻有岳父才有、自己卻完全缺乏的那種神奇的力量。可是,他並沒有指望儲存一千圓,也不想向岳父打聽那種生財之道,就這樣過到了今天。
「不管怎麼說,按理不至於那麼窮。」
「這有什麼辦法呢,命該如此嘛。」
妻子面臨分娩,肉體上的痛苦,使她稍許費點勁都感到很吃力。健三默默地望著她那值得同情的肚子和氣色不好的面容。
過去在鄉下結婚時,岳父不知從哪裡買來四五把下等團扇,上面畫有類似浮世繪的美人。健三拿過一把,一邊搖動一邊說太俗氣。岳父當時回答說:「在這地方還是合適的。」如今健三把在那裡做的外套給了岳父,卻很難把「對老爺子還是合適的」之類的話說出口來。他認為再窮,穿那種東西,未免太難為情。
「沒想到他還願意穿。」
「儘管難看,總比挨凍強吧。」妻子慘然一笑。
日本的一種風俗畫,以畫人物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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