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雖沒有達事明理的頭腦,但意外開明。她不是從被舊式的倫理觀念束縛得那麼厲害的家庭裡成長起來的;她父親雖擔任過政治家的工作,但對家庭教育並不死板;母親的性格也不像一般婦女,對子女管教得不是那麼嚴;她在家裡呼吸著較為自由的空氣,而且只念到小學畢業;她不善於思考,但對考慮過的事卻能得出粗淺的體會。
「光是因為名義上是丈夫,就得強迫人家去尊敬,我可做不到。如果想受到尊敬,最好在我面前能表現出受人尊重的品格來,丈夫之類的頭銜,即使沒有也不要緊。」
說來奇怪,做學問的健三,在這一點上,思想反而顯得陳腐。他很想實現為了自己而必須推行的主張,從開始起,就毫不顧忌地把妻子擺在為丈夫而存在的位子上,認為「無論從哪個意義上講,妻子都應該從屬於丈夫」。
兩人鬧矛盾的最大根源就在這裡。
妻子主張與丈夫分開,獨立存在。健三一見她那樣就感到不痛快,真想說:「一個女人家,太不自量啦!」再激烈一點,還想立即改口說:「別那麼神氣!」妻子心裡也經常想用「女人又怎麼著」的話來回敬他。
「再怎麼說,女人也不是任人隨意踐踏的呀!」
健三有時從妻子臉上露出的表情就能清楚地看出這一點。
「並非因為是女人,別人瞧不起,而是因為自己太笨,才被人瞧不起的。要想得到人家的尊敬,就得有受人尊敬的那種人品。」
健三的這一套理論,不知不覺與妻子用來對付他的那一套理論混在一起了。
他倆就這樣在沒完沒了地兜圈子,而且再怎麼累也在所不顧。
健三在圈子裡猛地站住了,這不外是他那激昂的情緒安靜下來的時候;妻子也會在圈子裡突然停下來,這隻限於她腦子裡的障礙開始疏通的時候。這時,健三才收斂住怒嚎,妻子才又開了口。兩人又攜起手來,有說有笑了。可是,仍然沒法跳出那個圈子。
妻子臨產前約十天,她父親突然來看望健三。正好他不在家,傍晚歸來時,聽妻子說起此事,他歪著頭問:「有什麼事呢?」
「哦,說是有點事要跟你說。」
「什麼事?」
妻子沒有回答。
「你不知道嗎?」
「對啦,他走時說,在這兩三天內還會再來,到時再跟你細說。等他來了,你直接問吧。」
健三不好再說什麼。
岳父多時不來了。無論有事沒事,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對方會特意前來。由於這種疑惑,他說的話比平時要多。與此相反,妻子說的話卻比平時少。妻子常因不滿和心煩而沉默寡言,但這次有所不同。
夜晚不知不覺變得十分寒冷了。妻子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微弱的燈影,燈光紋絲不動,唯有風猛烈地吹打著擋雨套窗。就在這樹木呼呼作響的夜裡,房間裡寂靜無聲,夫妻倆隔著燈默默地坐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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