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四章

路邊草 夏目漱石 第1頁,共1頁

「老太婆終於也來了,過去光是老頭,現在倒好,成了老頭和老太婆兩個人啦。我說,往後你就等著他們倆來折騰你吧!」

妻子說話很少這麼起鬨。這種既非說笑,也非譏諷的態度,刺激著浮想聯翩的健三的心。健三滿不高興,一聲不吭。

「又說到那件事了吧?」妻子用同樣的口吻問健三。

「哪件事?」

「你小時候尿了床,使那老太婆作難的事呀!」

健三哭笑不得。

其實,他心裡起了疑團:阿常為什麼沒有談起這件事?健三一聽說是她來了,馬上就想到她那張能說會道的嘴。因為阿常的確是個喋喋不休的女人,特別在維護自己方面有高妙的一手。健三的生父容易受她花言巧語的騙,對明擺著的奉承話也欣喜若狂,經常念念不忘誇獎她。

「真是難得的女人呀。首先,她善於持家。」

每當島田家裡掀起風波時,她就把所有的話全掏給生父聽,而且還流下悲傷和悔恨的眼淚。生父深深地被感動了,馬上就站在她的一邊。

姐姐也會說奉承話,健三的生父也很喜歡姐姐這一點。每次姐姐來要錢,父親總是一邊說「我也有難處呀」之類的話,一邊無意中把姐姐所需要的錢從文契箱裡取出來給了她。

「比田是那麼個傢伙,可阿夏卻招人喜愛。」姐姐回去之後,父親總像辯解似的對旁邊人這麼說。

姐姐的嘴儘管能如此自如地籠絡父親,但與阿常相比,又要遜色得多;在裝模作樣這一點上,也是望塵莫及。的確,阿常那張嘴就是那麼厲害,以致使健三在十六七歲的時候就懷疑過:在與她接觸過的人當中,除了自己以外,能識破她這種性格的人,究竟有幾個?

健三同她見面時,感到最難對付的,就是她那張嘴。

「是我把你帶大的呀!」

這句話可以來回說兩三個小時,無非是要他重新記起兒時的恩情,可健三一想起這話就感到害怕。

「島田才是你的敵人呢!」

她總是把自己頭腦裡的這個舊看法,像放電影似的加以誇大之後,再顯現在健三面前。這一點,健三也感到膽怯。

她無論說什麼,都要掉幾滴眼淚。健三看到那種裝模作樣的眼淚,心裡就感到彆扭。她說話不像姐姐那樣放開大嗓門,但必要的時候,也會大得使人聽了刺耳。在圓朝講的人情故事裡就有這種女人:她一邊把長火筷子使勁往灰裡插,一邊傾訴自己上當受騙後的怨恨,使聽者感到很為難。阿常的態度跟那種女人大致相同,口氣也是一個樣。

儘管阿常目前的情況出乎他的預料,但他並不認為這是值得慶幸的事,反而感到不可思議。因為阿常過去的性格,像牢不可破的監獄一樣,在他頭腦的某個部位上深刻著明顯的印跡。

「不是快三十年的老事了麼,就對方來說,事到如今,也會有所顧慮的,何況一般人早就把往事忘啦!再說人的性格吧,在這麼長的時間裡,也會慢慢起變化的。」妻子這麼向他作了解釋。

即使把顧慮、忘卻、性格的變化等,擺在面前進行分析,健三還是摸不著邊際。

「她不是那麼爽快的女人。」他認為如果不這麼解釋,就實在沒法接受。

指三遊亭圓朝(1838—1900),著名的滑稽故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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